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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上午做一台手术,患者是位 58 岁的大叔,手术后存活率不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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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上午做一台手术,患者是位 58 岁的大叔,手术后存活率不足3%

姜医生把那张CT片从灯箱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胶片边缘停了一瞬。片子还带着一点余温,那是阅片灯烤出来的暖意。他把片子卷起来塞进档案袋,封口折好,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十八岁,比姜医生大三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打磨过的沟壑,两鬓的白色蔓延到了头顶,中间还零星散着几根倔强的黑发。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着,像一道干涸河流的河床图。

"周师傅,"姜医生把语调放得很平,"检查结果出来了。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周国平坐在那把窄小的椅子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干净的黑印子,大概是干了一辈子机修工留下的。他听了姜医生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点数。这阵子胸口老堵得慌,喘不上气,晚上躺下去像有块石头压着。我老婆让我来查,我就来了。"

姜医生把档案袋在桌上放好,双手交叉搁在上面。"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二尖瓣中度关闭不全,还有冠脉也有问题。周师傅,你的心脏已经超负荷工作了很长时间,现在它撑不住了。"

周国平眨了眨眼,眼皮有些松弛,眨动的幅度很慢。"那……怎么办?"

"做手术。"姜医生看着他,"主动脉瓣置换,二尖瓣修复,加旁路移植。三合一。这个手术我能做,但我必须跟你把话说清楚——你今年五十八,年龄本身不是最大问题,但你的心功能太差了,EF值只有三十二。再加上你长期在噪音和粉尘环境里工作,肺功能也有一定的受损。这台手术的风险很高。"

"有多高?"

姜医生停顿了一秒。"保守估算,术后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

这间诊室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门口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骨碌声。周国平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密的疤痕和老茧,拇指指腹有一块常年拧螺丝磨出来的厚皮,硬得像一块小石子。

"百分之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嘴里面嚼一颗硬糖。"那就是说,一百个人里面活下来三个。"

"是。周师傅,这个数字我没有瞒你,也不会瞒你的家属。做不做这个手术,决定权在你和你家人手上。不做的话,你的心脏功能会持续下降,大概还能撑……"姜医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半年到一年。做了的话,成功率不高,但只要闯过去,你能活很久。我的上一个这类病人,也是五十七岁,EF值跟你差不多,术后八年了,现在每天能爬六楼。"

周国平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上有一些浑浊的环,那是年纪和常年接触工业油的痕迹。他看着姜医生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急切,就是很静地看了一会儿。

"姜医生,"他说,"我闺女下个月结婚。"

姜医生没有接话。

"我跟我老婆商量好了,闺女结婚那天,我要亲手把她交出去。"周国平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太像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的表情。"你给我做这个手术吧。"

"你考虑清楚了?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也是活路。"周国平把搁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掌心的纹路被老茧覆盖了大半,几乎看不清生命线的走向。"我干了一辈子机修,机器快报废了,有时候拆开来修一修还能再跑好几年。人跟机器一样,能修就修,修不了再说。"

姜医生看着他,伸手把桌上的笔帽拧开又拧上。他从医二十二年,见过太多病人面对"不到百分之三"这个数字时的反应——有人当场崩溃,有人歇斯底里地质问,有人立刻签字放弃回家等最后的日子。但周国平这样平静的、像在商量修一台机器的态度,他见过的不多。这种平静往往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彻底的无知,不懂手术意味着什么;另一种是真正的想清楚了。姜医生觉得周国平是第二种。

"那你回家跟你爱人商量一下。如果决定做,后天上午住院,检查全套再做一遍,我安排手术时间。"

周国平站起来,伸出手。姜医生以为他要握手告别,但周国平的手只是在自己工装外套的前襟上掸了掸,像是掸掉看不见的灰尘。"姜医生,我信你。你是主任医师,你做过两千多台心脏手术,我打听过了。"他顿了一下,"百分之三,我也信你。你尽管做,成了是我赚,败了也不怪谁。"

他转身走出了诊室。姜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略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手里那只笔还在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周国平的心超数据和冠脉造影结果,那些波形和图像冷冰冰地排列着,每一个数据都在印证"不足百分之三"这个判断。但刚才从这间诊室走出去的那个男人,他走路的速度很稳,没有晃,没有扶墙。

那天晚上姜医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十点半。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妻子林芳还在沙发上改学生的论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个病人,谈手术方案谈得久。"姜医生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林芳推过来一杯温好的牛奶,他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五十八岁,主动脉瓣重度狭窄。EF三十二。"

林芳在医学院教解剖,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对他这些数字的含义并不陌生。"三十二?那手术风险……"

"不到百分之三的存活率。"

林芳沉默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他做吗?"

"做。他说闺女下个月结婚,要把女儿亲手交给新郎。"

林芳没接话,只是伸手握了握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体温略高,掌心干燥而柔软。他反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站起来。"我去洗个澡。明天还有一天术前准备。"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在莲蓬头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国平那句"机器快报废了,拆开来修一修还能再跑好几年"。他从医二十二年,主刀心脏手术超过两千例,其中像这样"不足百分之三"的极端高难度手术他做过四十七台。活下来的只有十二个。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清清楚楚,每一个名字和每一张脸他都记得。那些没能活下来的病人有的家属哭得歇斯底里,有的一声不吭地签了死亡确认书转身走了。但每一个病人进手术室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他一句都没忘过。这大概是这个职业最沉重也最不能放下的东西。

住院那天是周三。周国平的老婆跟着一起来的,一个矮胖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穿着碎花衬衫,脚上一双黑布鞋。她进了病房就开始忙前忙后地铺床单、放毛巾、把带来的保温桶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嘴里念叨着"国平你以后不能抽烟了听见没有,医生说了你肺也不好"。周国平坐在病床边上,由着她忙,偶尔应一声"听见了"。

他们的女儿是傍晚来的。姜医生正准备下班的路上经过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窄窄的病床旁边,女儿坐在床沿上握着父亲的手,头靠在他肩膀上。周国平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女儿白净纤细的手指攥着,两个人的肤色和纹理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他的老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正在用纸巾擦眼角。

姜医生没有停下。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恢复正常。

手术安排在了周五上午。周四那天下午,姜医生把所有术前检查结果又重新过了一遍,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他把周国平的每一张影像资料、每一组化验数据、每一次心超波形都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在心里预演了十几遍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方案。他把主动脉瓣置换、二尖瓣修复、冠脉旁路移植三个术式的配合顺序推演了三遍,在纸上画了示意图,又全部擦掉重新画了一遍。

晚上他回到家之后没有吃晚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张心脏解剖图发呆。林芳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椅背微微往后仰,他看着图上那些复杂的血管和腔室结构,脑子里想的却是周国平的手——那双拧了大半辈子螺丝、布满了疤痕和老茧的手。那些手指头是灵活的、有劲道的,干机修的人最懂一个道理:结构决定了功能,一个坏的零件会拖垮整个系统。周国平的心脏里那些坏了的瓣膜就是坏零件,它们拖垮了他的整个循环系统。而姜医生的任务,就是在一台体外循环机的辅助下,把那些坏零件拆下来,换上新的,再把所有管线接好,让这台运行了五十八年的机器重新开机。

他喝完了那碗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是苏城五月的夜晚,槐花正开着,甜丝丝的香气从纱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让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他去洗了把脸,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头发没白但两鬓有些稀疏,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一些。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明天好好干",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五早上六点二十,姜医生到了医院。他换了手术服,在更衣室里把橡胶手套戴上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推床的声音。他推门出去,看见护士正在把周国平从病房往手术室方向推。周国平躺在推床上,穿着蓝色的病号服,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单。他的头发被护士用一次性帽子包住了,只露出那张花白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姜医生跟到手术室门口。门开之前,周国平偏过头来看见他了,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姜医生弯下腰凑过去听,他说的是:"姜医生,我闺女今天婚纱到了,我还没看着她穿上呢。"

姜医生伸手在那只瘦弱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等你做完手术,出了监护室,让她们把婚纱穿到医院来给你看。"

周国平笑了。那个笑很淡,但他嘴角的纹路确实松开了。"行。说好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无影灯亮起来,麻醉医生开始推药,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姜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周国平慢慢合上的眼睛和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他举起双手让护士套上第二层手套,手术刀被递到他右手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整个人沉静下来。

"开胸。"他说。

胸骨锯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手术室,那是锯开胸骨的声响。骨头在高速运转的薄锯片下面被精准地切开,暗红色的骨髓渗出来被吸引器吸走,胸腔打开的一瞬间,那颗衰竭的心脏安静地暴露在无影灯下。它比正常人的心脏大了将近一圈,心室壁厚得像一块老去的肌肉,表面覆盖着一层泛白的纤维组织,那是长期负荷过重留下的痕迹。

体外循环机开始运转,血液被引流出体外,注入氧合器。那颗心脏慢慢地、完全地停跳了。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提示音和体外循环机规律的泵血声。无影灯的光打在摊开的胸腔里,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像一个被放下的负担,安安静静地躺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姜医生低头,开始动刀。他的手指在显微镜和器械的辅助下穿行在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血管和缝线之间,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稳。主动脉瓣已经被钙化的沉积物侵蚀得变了形,瓣叶僵硬地张开着,像一个卡住的旧阀门。他用手术刀把那片僵硬的瓣叶一片一片剥离下来,动作比拆一枚精密钟表的齿轮还要仔细。二尖瓣的情况略好一些,但腱索松弛,需要做成形环修复。冠脉的旁路移植他选取了左侧内乳动脉和一段大隐静脉,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把新的管道吻合在原本堵塞的位置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手术室里除了器械传递的轻响和监护仪平稳的嘀嗒声,没有人说话。洗手护士每隔半小时擦一次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术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迟疑。

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体外循环机旁边的那台实时监测仪上,几个数值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姜医生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血压在往下掉,心率开始不稳。他的手指停住了。这是他预想过的情况之一,心脏在经历了长时间的停跳和修复之后,复跳时可能不配合。

"准备利多卡因。"他说。麻醉医生应声推药。姜医生没有停手,继续完成最后两根血管的缝合。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而是一种被迫压缩了时间的精确。每一条缝线落针的地方分毫不差,线结打得不松不紧。

最后一针缝好之后,他撤下器械,示意灌注师开始缓慢恢复冠脉供血。温血灌注液慢慢注入,那颗静止了四个多小时的心脏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颤动。颤动的幅度很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远远谈不上节律。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颗心脏上。无影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颗暗红色的、比原来小了一圈的心室壁,刚刚被修复过的瓣膜在新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待工作,两条新接上的血管在心脏表面形成一个干净的弧形。

监护仪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那颗心脏在做出尝试。姜医生看着它,没有动,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手套上还沾着血渍和冲洗液,整个人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波形又跳了一下。然后一下连着一下,间距越来越短,幅度越来越稳。那颗心脏开始跳动了。最初的几下还有些犹豫,像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力气。但十几秒之后,它找到了节律,稳定地、规律地收缩和舒张起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把刚刚灌注进来的血液泵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姜医生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听见旁边的洗手护士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麻醉医生低头调了调输液泵的参数,灌注师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手术室的规矩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是被压着的,压到最后一针缝完、最后一根引流管放好、最后一块纱布清点完毕,然后你才能走出那扇门,在走廊的某个角落里坐下来,让那些压了七八个小时的情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完成了胸骨固定的缝合。钢丝把切开的两半胸骨重新固定在一起,关胸,缝合皮下组织和皮肤。最后一针收线的时候,他的手指有极其细微的颤抖,但那个结打得干净利落。

"关胸完成。"他说。声音有些哑。

周国平被推去了监护病房。姜医生脱了手术服走进更衣室,在长椅上坐下来,摘下口罩的时候,脸上被勒出的印子还没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套摘掉之后皮肤上有一层被汗水泡过的、略微发白的皱褶。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里出了一层新的汗。

换好衣服走出手术区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矮胖的女人。周国平的老婆。她守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碎花衬衫的下摆被她自己攥得皱皱巴巴的。看见姜医生出来,她快步走过来,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姜医生看着她那双红了半天、眼泪可能流干了也还在那里努力睁大的眼睛。"手术结束了。很顺利。他现在在监护病房,等麻醉醒了就能看。"

女人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扶了她一把,她在那把椅子的边上坐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姜医生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才弯下腰说了一句:"阿姨,您先别急着哭。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他身体底子弱,能不能闯过去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你们家属能做的,就是等他醒过来跟他说话,让他知道大家都在。"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浸了辣椒水,但点了点头。"他……他醒过来说……说他闺女今天婚纱到了……"

姜医生拍了拍她肩膀。"让他闺女穿上婚纱到监护病房窗外站一会儿。他能看见的。"

那天下午,姜医生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四十分钟。他没有睡着,闭着眼听着窗外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电梯的提示音。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开胸、停跳、瓣膜置换、血管吻合、复跳、关胸。每一个步骤都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百分之三的存活率指的是从手术台下来并活着出院的人。手术成功只走了一半的路,后面那段路更长更险,那些并发症、感染、心功能再度衰竭的可能,时时刻刻都悬在头上。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监护病房。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周国平躺在里面,浑身上下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监测导联,呼吸机在规律地工作着,监护仪上的数值稳定地跳动。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胸廓有节律地起伏着,这说明他的自主呼吸在逐步恢复。家属还不能进去探视,但姜医生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大玻璃窗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年轻姑娘,手里捧着一束花,隔着窗户朝里面看着。她的婚纱裙摆很大,在走廊的白炽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是周国平的女儿。她真的穿着婚纱来医院了。

姜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白婚纱的身影。他转回目光,对着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管的周国平轻声说了一句:"周师傅,你闺女来了。穿着婚纱呢。你赶紧醒过来看一眼,多好看。"

周国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不知道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还是真的听见了。姜医生站在床边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监护病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又是十点多。林芳在书房里听见门响走出来,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他坐在餐桌前面吃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手术挺顺利的。病人还在监护室,目前情况稳定。"

"那太好了。"林芳在他对面坐下。

"他闺女今天穿了婚纱站在监护室窗户外面。"姜医生夹了一筷子菜,"我出来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那里。婚纱挺好看的,白色的,裙摆前面有点脏了,估计是穿着跑了一路。"

林芳笑了笑,没有说话。窗外的槐花香又在夜里飘进来了,五月末的苏城到处都是这种清甜的、让人安心的气味。姜医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林芳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的轻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还是那些波形和数值在走。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就到了医院。监护室的值班医生跟他汇报了周国平后半夜的情况——生命体征平稳,自主呼吸逐渐加强,清晨的时候有几分钟意识稍微恢复,手指动了动,但还没有完全清醒。姜医生进去查房,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伸手摸了摸周国平的脉搏。很稳定,力度在慢慢增强。

"周师傅,"他弯下腰,音量不大不小,"你情况很好。你闺女今天还穿着婚纱在外面等着呢,你得快点醒过来,别让姑娘一直站在那儿。"

周国平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姜医生看见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弧度,像是听见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国平彻底清醒了。护士拔了气管插管,他的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含含糊糊说出来的,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我闺女……婚纱呢……"

"你闺女穿着婚纱在外面站了一天了。"护士笑着说,"你老婆也在,你儿子也在。你能说话了,待会儿让他们进来看看吧。"

周国平的眼眶红了。他躺在那里,浑身上下还插着各种管子,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还是白的,但他那双眼睛亮起来了。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而是一种鲜活的、真实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亮。

那天下午家属分批进来探视了二十分钟。周国平的女儿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走进监护室的时候,满屋子的监护仪器都像在给她当背景。她走到病床旁边蹲下来,握着父亲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白色的纱下面露出她红色的平底鞋。

周国平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头慢慢蜷起来,轻轻地、笨拙地搭在了女儿的发顶上。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好看……闺女你真好看……"

病房外面,姜医生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他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旁边经过的小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头一回看见姜医生在走廊里站着笑。

后来周国平恢复得比预期中顺利很多。他确实属于那百分之三里的人,并且他要活下去的决心似乎帮了大忙。术后第七天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术后两周拔了全部引流管,术后三周能在走廊里扶着墙走两个来回了。他老婆每天送汤送饭,女儿隔天来看他一次,穿着平常的衣服,但那件婚纱被叠好了装在塑料袋里放在病房的柜子上。周国平说等他出院那天要再穿一回,他要站在医院门口拍张全家福。

姜医生最后一次去查房的时候,周国平正坐在病床边上自己系鞋带。动作很慢,弯着腰的时候胸前的伤口被扯到,他呲了一下牙,但还是坚持自己系完了。看见姜医生进来,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跟第一次在诊室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纹路全松开了,嘴角翘得很高,眼角挤出来一堆褶子。

"姜医生,"他撑着床沿站起来,站直了朝姜医生伸出手,"谢谢。"

姜医生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茧还在,但掌心是温热的,有力气的。姜医生握了两秒松开。"周师傅,你出院之后三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抽烟喝酒,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记住了?"

"记住了。"周国平把那只手收回去搓了搓,"那你说的能活很久,是多久?"

姜医生看着他的脸,那张五十八岁、花白了头发、皱纹很深但此刻泛着健康血色的脸。"你好好保养,十年没问题。"

"十年。"周国平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够了。十年够我看着我闺女抱孩子,够我带我老婆去趟北京,她念叨了一辈子想看天安门。够了。"

姜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初夏温热的、草木生长的气息。他走在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被风轻轻带起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林芳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今天下班早,我做。"

他回了一个"鱼",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他走在那片光里,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下一台病人已经在准备了。姜医生经过手术区入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和调整麻醉机参数的医生。无影灯还没开,但那盏大灯沉默地垂在手术台正上方,像一个随时准备被点亮的小太阳。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向门诊的方向。

他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胸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称。胸牌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字体很小但很清楚——"百分之三,也要做。"那是很多年前他自己写的,这些年一直没有擦掉。每次换新胸牌的时候都会把这几个字重新抄上去,像给一台老机器做了例行保养,它就能继续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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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司令发布“砍脚令”:在伊朗境内看到美国士兵,允许直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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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青云啊
2026-08-13 09:44:41
2026-08-13 17:56:49
牛锅巴小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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