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下葬那天,九江下了一场冷雨。
送葬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站在墓地里撑着黑伞,雨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我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墓穴,把最后一捧土撒在骨灰盒上。泥土落在盒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地底轻轻敲了敲门。
七天。从他心梗突发死在办公室里到现在,刚好七天。这七天里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我总觉得他还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在厨房里找宵夜,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腰上,嘟囔一句“早点睡”。可每次伸手去碰,碰到的都是冰凉的空气。
头七那天晚上,我十点上床,很快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后的床垫陷了下去。不是那种重物突然砸下来的陷法,而是缓慢的、熟悉的、像有人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然后轻轻躺进来的那种陷法。接着,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搭在我腰上。那只手的温度不冷不热,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我腰侧的那块皮肤,跟过去六年里每一个平凡的夜晚一模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个电子钟发着幽蓝的光——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想转身,身体却动不了。不是被压住的那种动不了,是恐惧本身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冻住了。
“明远?”我的声音在发抖。身后没有回答,但那只手动了。它从我腰上滑下去,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睡裙的下摆,往上撩了一寸。那个动作太熟悉了。过去六年里,他在无数个深夜用这个动作唤醒过我。有时候我刚睡着,有时候我还在做梦,但只要他指尖碰到我裙摆的那一刻,我就会醒过来。
可是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的骨灰盒被埋进土里。
“你死了,”我说,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你已经死了。”
身后终于有了回应。不是说话,是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很轻,贴着我的后颈,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凉意,顺着颈椎一路滑下去,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没有温度——活人的呼吸贴在后颈上应该是温热的,但他呼出的那口气是凉的,不冰,是凉的,凉得像深秋清晨的露水。
我僵在那里,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他,应该跳下床跑出这间卧室,应该尖叫着打开所有的灯。但身体不听话。六年的肌肉记忆比我强大得多——当他指尖撩起裙摆的时候,我的身体自动给出了回应。就像巴甫洛夫的狗,铃铛一响,唾液就分泌。他碰我,我就软了。六年婚姻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不会因为一张死亡证明就自动消失。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我不知道那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我明明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能感觉到他嘴唇贴在我锁骨上那一片凉意。但我伸手去摸他的脸的时候,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然后,在某个被快感和恐惧同时淹没的瞬间,我睁开眼看见了床对面那个供桌。供桌上摆着他的遗照,照片前面是香炉和果盘,再往前,立着他的牌位。
牌位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红。
那是一种极暗极暗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住了、烧不起来又灭不掉的火光。它藏在牌位的阴影里,一闪一闪的,频率很慢,跟心跳差不多——不,不是跟心跳差不多,是跟我的心跳完全同步。我心跳一下,它就亮一下。我心跳加速,它就亮得越来越快。
我在那个瞬间清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清醒,是整个人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清醒。我一把推开身上那个看不见的重量,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供桌前。手在发抖,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伸手绕到牌位后面,摸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张黄纸,巴掌大小,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咒。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朱砂的颜色却鲜艳得像是刚画上去的。纸面微微发着热,那种热不是阳光照射的温度,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某种不知名力量的热。我捏着那张符,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这东西我见过。
两年前周明远去西安出差,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一个锦缎盒子。我问他买了什么,他说是给朋友带的纪念品。但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弯着腰,把那张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什么东西后面。他看到我进来,手一抖,差点把香炉碰倒。我问他干嘛呢,他笑着把我推出书房,说我最近老做噩梦,去求了张符镇一镇,没什么大事。后来我们搬家,牌位跟着搬,那张符也跟着牌位一起搬到了新房子里。我从来没问过他符还在不在,因为我从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可是此刻,我把符纸从牌位后面揭下来,牌位后面露出来的木板是焦黑色的。不是油漆的颜色,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焦黑。符纸的背面,朱砂渗透了黄纸,浸出了一个暗红色的掌印,大小跟周明远的右手一模一样。而我注意到一个更细思极恐的细节——那张符咒的下方,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他把我的命押在了这张符上。
供桌上,香炉里的香灰忽然无风自动。灰白色的粉末从香炉边缘溢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香灰下面缓缓地爬行。我盯着那些溢出来的香灰,后背的汗毛再次竖起——香灰洒在桌面上,无声地排列成了两个字:“回来。”
电话是凌晨四点多打出去的。接电话的是一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街坊,小时候住我家隔壁,后来搬走了,再后来我听说他干了一个很冷门的行当——专门替人处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接通了。
“你家那个位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低沉,“是不是供着牌位?”
我握着手机的手又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我牌位后面是不是有符。我说是,黄纸朱砂,还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我能听见他那边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你现在,还‘看得见’吗?”
我抬起头。卧室里,黑暗之中,供桌旁边的穿衣镜里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镜子深处,穿的不是寿衣,而是一件我无比熟悉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胸前印着永华集团年会的字样。周明远站在镜子里面,正对着我笑。那个笑容不是他死前那种被工作和生活压得疲惫不堪的笑。是他二十四岁追我的时候,在我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举着一把破伞淋成落汤鸡,然后冲我呲牙咧嘴的那个笑。
他手里捏着一沓东西,灰扑扑的,残破不堪,像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纸片。借着镜子深处幽幽暗暗的光,我看清了那沓纸是什么——是一叠用了一半的黄纸,上面全是朱砂画了一半的符咒,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每一道符都有头无尾。那是活人写给死人的信,每一封都没写完。因为写完的符咒,是拿来镇魂的。而没写完的,是拿来思念的。
他画了那么多没写完的符,一张都不敢烧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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