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工位最靠里的那排,头顶正好是一台空调出风口,冬天暖风吹得他后脑勺的头发微微翘起,夏天冷风灌下来,他肩膀上搭一件旧外套,不穿,就搭着。办公桌上东西少,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盆绿萝。绿萝养得不旺也不蔫,藤蔓沿着显示器底座绕了半圈又垂下去。他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左右到,先烧水,把杯子烫一遍,泡一杯茶,茶叶是散装的,装在透明玻璃罐子里,搁在抽屉左上角。坐下之后他先打开邮箱,把未读邮件从新到旧看一遍,回复该回复的,转发该转发的,然后开始做手头的事情。他打字不快,但很少打错,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铺砖。
他穿的衬衫多数是浅色,领口熨得平整,袖口扣到第二颗,露出半截手腕。如果袖口有磨损,他会把它翻进去,用熨斗压平边缘再穿。外套是深灰或藏蓝,冬厚夏薄,换季的时候替换着穿,但款式相差不大。冬天那条围巾是深棕色的羊毛围巾,洗过之后绒毛起了细密的球,他用剪刀贴着表面把球剪掉,再洗,再剪。他下班比多数人晚,办公室安静下来之后,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工位之间来回弹着,像有人在一间空房间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外搬东西。他走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杯子里剩的茶根倒掉,杯子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关上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关灯,锁门。
有一回下大雨,办公室几个年轻人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他走过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递过去,说先用我的。同事说那你呢。他说我办公室还有一把。第二天同事还伞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平时在哪儿买衣服,我给我爸也挑一件。他说就网上随便买的,没固定地方。同事没有追问,把伞搁在他桌上就走了。他把伞收好放回柜子里,柜门关上。
他没有聊过家里的事。偶尔有人问起他孩子多大了,他说上高中了。再问哪所学校,他说就普通中学。他回答得简短,像一条路走到尽头就停了,不愿意再往前多铺一段。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有一次公司停电,中午没空调,大家站在窗口吹风。他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慢慢喝着。有人站在他旁边说起最近看的一本书,讲一个人用很长时间做一件很小的事情,做着做着就做了一辈子,最后大家都知道了。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把喝空的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拉上抽屉,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扇缓慢打开的窗。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下午,他在茶水间被人看见正把一张检查单对折放进外套内袋里。旁边的人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那一行字——在某个项目后面标注了复查建议。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张单子上的内容,第二天仍然在同样的时间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泡一杯茶,把未读邮件看完,开始一天的工作。
茶水间的窗户朝北,光线是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白开水,杯壁贴着虎口,微微泛白。旁边几个同事在讨论新来的实习生,说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机灵,就是待不住,干几个月就走了。他听着,没有插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杨树的树冠上。树冠在风里微微摆动,叶片翻动时露出浅灰色的背面,像一面正在缓慢翻页的书册,页脚被风卷起来又放下,一下,又一下。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挤进来,吹动他衬衫领口边缘那一小片已经洗得薄薄的棉布,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杯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他端着它又站了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上。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像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回响,他在那片渐暗的光线中站了一息,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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