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六十七岁那年拎着三十万现金回到广州,站了十二年的家门口,门锁已经换了。
对门王阿姨探头出来,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老周,你还回来啊?你媳妇三年前就把房卖了,带着儿子出国了。”
帆布包从我手里滑下去,钞票散了一楼梯。
我蹲下来捡,手抖得厉害,捡着捡着就跪在了楼道里。
第一章 归途
出租车停在白云区那个老小区门口时,天刚擦黑。
周德安坐在后座上,腿边搁着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万。钱是他这些年在东莞开加工厂攒的,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沉甸甸的。
“到了,一百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不用找了。”
司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后座这老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怎么看都不像会多给钱的人。
周德安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还是那几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水泥。门口那棵榕树倒是高了一大截,树冠遮住了半条街。十二年了,什么都熟悉,什么都陌生。
他拎着包往里走,步子很慢。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在东莞舍不得上医院,就自己买膏药贴着。这回回来,是想好好歇歇了。
当初走的时候儿子周鹏才十五,刚上初三。现在应该二十七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成家了没有。每次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像堵了团棉花。
不是没想过回来。头两年是没脸回,厂子赔了个精光,欠了一屁股债,连儿子的学费都凑不出来。后来慢慢缓过劲了,又老觉得愧得慌,想再攒点,再多攒点,攒够了风风光光地回去。这一攒,就是十二年。
走到三号楼下,他抬头往上看。五楼的窗户黑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才七点多,按理说家里该有人才对。也许是出去遛弯了,他这么想着,拎着包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昏黄昏黄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忽明忽暗。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膝盖骨嘎吱嘎吱响。
三楼拐角,迎面下来个中年妇女,手里拎着垃圾袋。周德安侧身让了让,那人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了。
“老周?”声音带着不确定。
周德安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对门的邻居王秀芬。十二年不见,她也老了不少,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褶子多了好几道。
“哎,王姐。”周德安笑了笑,“是我。”
王秀芬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挤出一句:“你、你咋回来了?”
这话问得不太对劲。周德安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面上还是笑着:“回家呗。秀琴在家吗?我看楼上没亮灯。”
王秀芬攥紧了垃圾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老周,你还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你媳妇儿……”王秀芬咬了咬嘴唇,“三年前就把房卖了,带着小鹏出国了。”
周德安手里的帆布包一松,掉在了地上。橡皮筋崩开了,粉红色的钞票散了一楼梯。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几张就捡不动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楼梯上。钞票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哗哗响,有几张飘到了下一层。
王秀芬赶紧放下垃圾袋帮他捡,“哎呀你别急,先起来先起来……”
周德安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啥时候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大前年秋天。”王秀芬把钱塞回他包里,“房子卖给了一个年轻人,后来转了好几手。秀琴走之前在小区门口碰见我,说房子挂中介了,让我帮忙盯着点。”
“她……她一个人把儿子带大的?”
“可不是嘛。”王秀芬叹了口气,“你走那会儿小鹏才多大?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秀琴一个人打三份工,早上卖早点,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还给人家做清洁。后来小鹏考上华南理工,学费生活费全是她一个人扛的。我听人说小鹏毕业后进了大公司,出息了,就把秀琴接走了。”
出息了。周德安心里又酸又涩。儿子出息了,他一点都不知道。他连儿子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去了哪个国家?”
王秀芬摇摇头,“这秀琴倒是没说,就说挺远的。对了,她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是国外的号,我也不会打。”
“号码还在吗?”
“在在在,你等着。”王秀芬噔噔噔跑上楼,没一会儿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下来了,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周德安接过纸条,手还是抖的。他把纸条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谢了,王姐。”
“你这会儿去哪儿啊?要不先在我家凑合一晚?”
“不用了,我去找个旅馆。”
到了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十二年前他走的那天,秀琴就站在那个窗口看着他。她没哭,也没骂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好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等他回来。现在才知道,她是在跟他告别。
周德安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墙皮有些发霉,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把帆布包塞到枕头底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东莞那边的号码。
“老周,你到家了没?”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湖南口音。
“到了。”
“那就好。你腰还疼不?记得买药,别舍不得钱。”
“嗯。”
“咋了?听着不太高兴。”
周德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阿丽,房子没了。秀琴把房子卖了,带着儿子出国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周德安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我先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窗外的街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
他想起走的那年,周鹏刚上高中,学费要交三千。他翻遍全身的口袋,凑了不到一千。秀琴什么话都没说,第二天就把自己的金镯子卖了。他还想起秀琴给他打电话的那回,说小鹏大学通知书下来了,华南理工,计算机专业。她在电话里哭了,声音却还在笑,说咱儿子真争气。他在电话这边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那时候他想的是,再熬一熬,等厂子赚了钱就回去。可厂子赚了钱,他又想再多赚点。赚到十万想攒二十万,攒到二十万想攒五十万。他一直觉得,带着足够的钱回去,就能弥补一切。现在他带着三十万回来了,才发现这钱什么都弥补不了。那些年欠下的,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借着窗外的灯光看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把号码背了下来,又把纸条叠好放回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照着背下来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接通了。
“Hello?”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
周德安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喂?”那头换成了中文,声音有些疑惑,“哪位?”
“小……小鹏?”周德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爸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电话挂断了。
周德安拿着手机,听着里头传来的忙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六十七岁的老头,坐在小旅馆的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第二章 寻踪
周德安反复拨那个号码,每次都是响一声就被挂断。打到第六次,语音提示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花白的胡茬冒出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对自己说。
他换上唯一一件干净衬衫,把帆布包寄存在旅馆前台,出了门。广州的早晨热气腾腾,肠粉摊前排着长队,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摁着喇叭穿梭而过。他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秀琴娘家走。
秀琴娘家在越秀区,老城区,骑楼底下开着一排五金店。他凭着记忆找到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爬上四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对门倒开了,探出一个光头脑袋。
“找谁?”
“找赵秀琴她妈,张姨。”
“搬走啦。”光头摆摆手,“老太太去年摔了一跤,腿脚不行了,被她闺女接走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好像是出了远门。你什么人?”
“我是她女婿。”
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哦,你就是那个女婿。没联系方式,以前有人打电话找过,后来就没了。”说完就关上了门。
周德安站在楼道里,怔了好一会儿。秀琴是独生女,丈人死得早,就剩张姨一个人。他把老太太也忘了。这些年逢年过节,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慢慢走下楼,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头皮发烫。想来想去,他想起一个人——老赵。老赵全名叫赵建国,是他当年的工友,也是秀琴的远房表哥。两个人年轻时在一个厂里干活,关系不错。后来他去了东莞,老赵留在了广州,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周德安翻出手机里存的老号码,试了好几个才找到一个能打通的。响了七八声,那头接起来,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谁啊?”
“老赵,是我,周德安。”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德安?!你个老小子还活着呢!”老赵的声音又惊又喜,“十几年没信儿,我还以为你死在东莞了!”
“没死,活着呢。方便见一面不?”
“方便,咋不方便!你过来,我在西关这边。”
周德安拦了辆摩的,穿过半个广州城,到了西关一条老巷子里。老赵就站在巷口等他,远远地就挥手。老赵比他大两岁,看着却比他精神多了。一头板寸白发,脸膛红润,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典型的广州老街坊。
“德安,你咋老成这样了?”老赵一见面就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能活着就不错了。”
老赵把他领进巷子里,左拐右拐进了一间老房子。客厅不大,摆着红木沙发,墙上挂着财神爷,香炉里还燃着香。老赵让他坐下,沏了壶茶,倒了两杯。
“说说,这些年咋过的?”
周德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东莞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开厂赔了,东山再起,慢慢攒了点钱,本想回家养老,结果回来发现家没了。
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德安,这事我也不好说你是对是错。但秀琴那边,你也别怪她。”
“我没怪她,就是想找到她,当面道个歉。”
“道个歉?”老赵看了他一眼,“道了歉又能咋样?秀琴这人你还不知道?表面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硬。她能忍你十二年,不是心软,是因为她要供小鹏读书。小鹏大学毕业那天,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老赵,我这辈子的任务完成了。”
周德安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她等你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是因为她一个人撑不住。”老赵的话像刀子,“小鹏一毕业,能挣钱了,她立马就把婚离了。法院公示了几个月就判了,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周德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后来小鹏出息了,在深圳那家大公司干了好几年,好像是什么跳动字节。赚了钱,把秀琴接走了。出国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们走得很干净,户口都迁了。”
周德安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
“老赵,你帮帮我,我总得见一面。”
老赵看了他半天,像是在判断他是真心还是做样子。最后把烟掐灭,起身走进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秀琴走之前给我的,说万一有什么老朋友找她,让我帮忙收着。”
周德安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门口,笑得灿烂阳光。那是周鹏。只是和他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同了,照片上的青年高大挺拔,眉宇间带着一种他陌生的自信。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6月,小鹏毕业。妈妈为你骄傲。”是秀琴的字迹,娟秀端正,一点都没变。
周德安捏着照片,手指发颤。
“秀琴让我把这张照片给你。”老赵说,“我当时还纳闷,现在才明白——她早就猜到你会来找我。还有个邮箱地址,她说你要是真想说什么,就发邮件。别打电话,电话说不清楚。”
周德安接过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小心地收好。
“德安,我跟你说句实话。秀琴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不恨你,但她也不想再见到你。这话不好听,但我不想骗你。”
周德安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谢了,老赵。”
“谢啥。”老赵又点了根烟,“你现在住哪儿?”
“旅馆。”
“住什么旅馆,搬我这儿来。空着一间房。”
“不用……”
“别跟我客气。”老赵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吃早茶,然后去旅馆拿东西。”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骑楼往西走。老赵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茶楼,点了虾饺凤爪叉烧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吃到一半,老赵忽然放下筷子。
“德安,你在东莞这些年,身边有人没有?”
周德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摇头,动作慢了半拍。老赵是过来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有就有了,这么大人了,谁还能说你啥。人怎么样?”
“挺好的。”周德安说了这三个字,就不肯多说了。
老赵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多句嘴——你先把秀琴这边的事处理清楚,再想别的。这是你欠她的。”
“我知道。”
从茶楼出来,老赵骑电动车载他回旅馆拿东西。前台小姑娘说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前台找他,是个女的,说打手机没打通。周德安回了个电话过去,阿丽问情况怎么样。他简单说了,阿丽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要不你回来吧。回来东莞,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周德安没说话。
“我不是逼你做决定,就是让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在。”阿丽说完就挂了。
周德安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帆布包下了楼。老赵的电动车突突突穿过广州的大街小巷,他坐在后座,看着两旁的骑楼往后退。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就像他一样,走了十二年又绕回来了,却发现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晚上,周德安用老赵家的旧电脑打开了邮箱。他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半个小时,光标在屏幕上闪啊闪,一个字都没打出来。说什么呢?对不起?太轻了。我错了?太晚了。这些年你们过得好不好?太虚伪了。
他坐到了深夜。老赵中途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回屋睡了。凌晨两点,周德安终于开始打字。
“秀琴:我是德安。我回来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的电话。老赵把邮箱地址给我了,我就写这封信。你不用回,看看就行。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释,是你应得的。那些年我没尽到责任,房子卖了就卖了,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见见小鹏。照片上他长那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老赵说他出息了,我听了心里高兴,又想哭。这十二年我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不该丢下你们娘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就是想见一面。哪怕就一面,见完我就走。你要是愿意,给我回个信。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德安”
他点了发送,看着进度条走完,邮件飞向了大洋彼岸。
第二天半夜,手机亮了,是一封新邮件。回信不是秀琴写的,落款是——周鹏。
“爸:这封信是我妈让我回的。她说她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今年二十七了。你走那年我十五,上初三。你走之后第一个月,我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做肠粉,六点出摊,九点收摊去超市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给我做饭,晚上八点又出去给人打扫办公室,十一点才回来。这种日子她过了六年。我大二那年她累倒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隔壁床的阿姨问她家属呢,她说儿子在上学来不了。护士问她老公呢,她笑了笑没说话。我当时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怎么走进去。医药费是我找同学借的,后来拿了奖学金才还上。”
“你走的时候说去东莞赚大钱,赚了钱就回来。头两年寄回来一些,后来就越来越少了。我妈从来不催你,她总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省前两百名,我妈高兴得哭了。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打了三次都没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你正在跟别人过日子。”
“爸,我不小了。你在东莞那些年不是一个人过的,你身边有人。我妈也知道,她比我还早知道。是你那个人的朋友打电话到家里来,骂我妈拖着你不放手。我妈接完那个电话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大三那年暑假去找过你,在东莞那个镇上转了一整天,找到你说的那个厂子,看到你跟一个女人坐在门口吃饭。我没进去,也没叫你,就在对面看了十分钟,然后坐车回广州了。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要认你。”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攒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买了机票。房子是我让她卖的,我不想她留在一个全是伤心的地方。现在我们过得挺好的,我妈种种花逛逛公园,气色比在广州的时候好多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外婆,因为走的时候没能把她一起带走。不过外婆现在在养老院挺好的,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
“你说你想见我们一面。说实话,我不知道见面能改变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妈用了十二年来熬那段日子,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我不想有人把她再拽回去。但是我也知道,你毕竟是我爸。所以我可以跟你视频一次。就一次。不是为了让你解释什么,只是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觉得亏欠。时间你定。周鹏”
周德安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握不住鼠标。他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来——儿子在东莞看到他了,看到他跟阿丽坐在门口吃饭。那个画面他记得,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厂里没什么活,阿丽炒了两个菜端出来,两个人就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了。他根本没注意到对街有人。
老赵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到周德安佝偻着背坐在电脑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咋了这是?”
周德安指了指屏幕。老赵凑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也沉默了。他拍了拍周德安的肩膀,去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递给他一杯。
“你儿子,是个好孩子。秀琴教得好。”
“我知道。”周德安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你还想咋样?”
“我想见他们。”
“儿子不是答应你视频了吗?”
“视频不够。”周德安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老赵,我都六十七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不求他们原谅我,就是想亲眼看一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先把视频聊了再说吧。你欠了十二年的账,别指望一天还清。”
门关上了。周德安重新打开邮箱,给周鹏回信:“小鹏: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事,我没有一件能辩解的。你妈受的苦,你受的委屈,都是我的错。视频的时间你们方便就行,我这边什么时候都可以。我这会儿住在你表舅老赵家。你妈身体还好吗?你外婆在哪个养老院?我想去看看她。爸”
发完邮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他躺在客房的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儿子信里的那些话——“我妈用了十二年来熬那段日子”“最后一次想要认你”“她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我不想有人把她再拽回去”。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
第二天一早,老赵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他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豆浆油条。
“赶紧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张姨。”老赵呷了口茶,“就是你丈母娘。昨晚我想了想,你要真想弥补点什么,不如从老太太开始。她在养老院住了快一年了,秀琴走之前托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番禺那家养老院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环境不错,院子里种着几棵鸡蛋花树,开得正盛。前台登记时护士看了周德安一眼,“您是老人的……”
“女婿。”
护士翻了翻记录,“之前来探望的都是赵先生,没见过您啊。”
周德安张了张嘴,老赵在旁边替他解围,“他之前在外地,刚回来。”
张姨住在二楼的一个单人间。推门进去时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晒太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转过头来,看见老赵,笑了一下,“建国来了啊。”然后她看见了老赵身后的周德安,笑容僵在了脸上。
“妈。”周德安喊了一声,声音发涩。
张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是你啊。回来了?”
“回来了。”
“坐吧。”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得让周德安意外。然后她对老赵说,“建国,你出去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老赵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地板上,暖洋洋的。
“秀琴把房子卖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
“心里不痛快?”
周德安摇头,“没有。应该的。”
张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浑身一震的话:“其实那房子,是我让她卖的。”
周德安猛地抬起头。张姨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走了八年的时候,我跟秀琴说过,别等了,把房子处理了,带着小鹏重新开始。秀琴说不行,说万一你回来没地方住怎么办。我就没再劝了。后来她怎么又想通了?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这辈子不是在等你,是在等她儿子长大。小鹏长大了,她就不用再等了。”
周德安坐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德安,我今年八十七了。”张姨看着窗外,鸡蛋花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我这个年纪的人,见过的事太多了。什么恩怨情仇,到最后都是一场空。我不骂你,也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错了就得自己扛着。我就是想告诉你——秀琴这孩子,命苦。”
周德安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她小时候她爸就走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嫁给你的时候她跟我说,妈,德安人好,我会过得好的。我也以为她会过得好。”张姨轻轻叹了口气,“谁知道呢。秀琴走之前来看我,说要去国外了。我问她还回来吗,她没吭声。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不好,我说你两句她还不高兴。她就是这种人,有苦自己咽,有泪自己擦。”
周德安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张姨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哭,没有劝,也没有说话。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又说了一句:“听说你要跟小鹏视频?那你就好好视频,别为难他们。你要是真有心,就好好活着,别给他们添麻烦。他们好不容易有了新日子,你当爹当丈夫的,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从养老院出来,周德安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半天没动弹。老赵在旁边抽了根烟,也不催他。
“老赵,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回都回来了,说这些有屁用。”老赵弹了弹烟灰,“你就是想见一面,那就好好见。见完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手机响了,是邮件提醒。周鹏回信了,只有短短两句话——“外婆在养老院的事,谢谢你。视频时间定在明天晚上八点,北京时间。我妈也会在。”
周德安盯着最后一句话,心跳得咚咚响。秀琴也会在。十二年了,他终于要再见到她了。
第三章 相见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周德安已经坐在老赵家的电脑前面。他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老赵帮他调好摄像头和麦克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书房门带上了。
八点整,视频邀请准时弹出来。周德安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先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浓眉,高鼻梁,嘴角微微上扬,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周鹏六岁摔跤留下的,缝了三针。
“小鹏。”周德安的声音发抖。
“爸。”周鹏叫了一声,语气平静。他比照片上更成熟了一些,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背景隐约能看到一面大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
“你那边是白天?”
“嗯,有时差。”周鹏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镜头。
画面里出现了第二个人。赵秀琴坐在儿子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开衫,头发剪短了,白了一半,但气色很好。她脸上有皱纹了,嘴角边、眼角边都有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十多年前一样,干干净净的。她看着镜头,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就像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熟人。
“秀琴。”周德安的声音哽咽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就这么一个“嗯”,让周德安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突然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秀琴等你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是因为小鹏还没长大。现在她不用等了,也就不需要恨你了。不恨,比恨更让人难受。恨说明还在乎,不恨就是真的放下了。
“你们……都挺好的?”他抹了把眼泪,努力让声音正常一点。
“挺好的。”秀琴说,“你呢?”
“我也挺好。住在老赵家。赵建国是个好人,你好好谢谢人家。”
“哎,我知道。”
画面安静了几秒。周德安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全堵住了。他准备好的道歉、解释、忏悔,在看到秀琴平静的目光时,全都化成了无力的沉默。还是周鹏先开了口:“爸,你腰还疼吗?表舅说你腰受过伤。”
“老毛病了,不碍事。”
“回头我给你寄点膏药,这边有一种效果挺好的。你年纪大了,别老扛着。”
“不用不用……”
“不贵。”周鹏打断他。
周德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秀琴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周德安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她也不回避,但也不回应。那种疏离的平静像一道透明的墙。
“妈现在住那个养老院环境挺好的,我上个月刚去看过,她精神不错。”周德安试图找话题。
“嗯,小鹏每个月都打钱过去。”秀琴点了点头,“你去看她,她会记着的。”
周德安心里一热,“我以后常去。”
秀琴没有接这个话茬,转头看了看周鹏,用眼神示意了什么。周鹏微微点头,对镜头说:“爸,我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周德安坐直了身子。秀琴往前坐了坐,离镜头近了一些。他看清了她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也看清了她眼神里那种从未见过的坦然。
“德安,我们离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老赵跟我说了。”
“那就好。”秀琴的语气不紧不慢,“房子我卖了,卖了一百二十万。钱我没留,都给了小鹏,一部分付了出国的费用,剩下的他存着当首付。你要是有意见,我可以……”
“没有。”周德安打断她,“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但你供了十几年房贷,我一分钱没出过。卖了的钱就该你跟小鹏的。”
秀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也不是跟你商量,就是告诉你一声。”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见骨。
“德安,这辈子我们俩的缘分就到这儿了。我不恨你,也不想跟你算旧账。那些年的事都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小鹏也争气,我没什么不知足的。”
“秀琴……”
“你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动作温柔但不容置疑,“你回来找我,我挺意外的。不过既然回来了,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那十二年确实不好过,但也是我自己选的。我可以早一点离婚,早一点走,但我没有。因为我当时最要紧的事不是跟你较劲,是把小鹏供出来。现在小鹏出息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周德安的眼眶又红了。
“你欠我的,你还不了。但我也不需要你还了。年轻的时候我确实怨过你,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也不容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走到半路分开了,谁也别怪谁。我今天来跟你视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就是想说——我们都好好的。你要是真有心想做什么,就好好活着,别让我们在万里之外还惦记着。”
周德安再也绷不住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屏幕那头的秀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安才抬起头来,“秀琴,我能问一件事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那个人的事。”
秀琴的表情没有变化,轻轻叹了口气。“你走的第五年。有个女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说她是你的朋友的朋友。她跟我说,你在东莞有人了,让我识相点赶紧离婚。我接了那个电话以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小鹏放学回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妈妈有点累。后来我就再也没主动给你打过电话。你打过来我会接,但我不会再问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因为我不想听到假话,也不想你为难。”
“那个人不是我让她打的……”
“我知道。”秀琴点头,“所以我没怪你。你这个人我了解,你不是那种故意伤人的人。你只是扛不住事,不是坏。”
你只是扛不住事,不是坏。这句话让周德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在椅子上。
周鹏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秀琴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目光转向镜头,“德安,你身边那个人,要是对你好的话,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吧。都这个岁数了,别让人家也白等。”
周德安愣住了。秀琴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院子里浇花了。你多保重。”
“秀琴!”周德安急声喊道。
她停下来,看着镜头。
“我……”周德安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
秀琴看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画面。
周鹏重新坐回镜头前,父子俩对视着,沉默了好一阵。
“爸,她有句话没说出口,我替她说。以后除非必要,就别联系了。不是恨你,是不想再回头看了。”
周德安慢慢点头,“我明白。”
“你保重身体。等我哪天回国出差,有机会的话见一面。”
“小鹏,你怪不怪我?”
周鹏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周德安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小时候怪过。长大了就不怪了。因为你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你也没教过我什么坏的东西。我妈说,你没教过我什么,就是让我成了一个必须自己强大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教育。”
视频挂断了。周德安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老赵推门进来,看到这副景象,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又退了出去。
周德安端起水杯,手抖得水洒了一裤子。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拨了阿丽的号码。
“老周?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呢?还好吗?”
周德安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下来。“阿丽,我过两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丽说了一声“好”,声音里带着鼻音。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广州城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而他的家,已经散在了地球的两端。秀琴和小鹏在大洋彼岸,阿丽在东莞。他在中间,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第四章 余路
周德安在三天之后离开了广州。
走之前他去了趟养老院看张姨,陪老太太坐了一下午。张姨让他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说了些秀琴小时候的事。临走时张姨叫住他:“德安,下次来带点潮汕的绿豆饼。秀琴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周德安愣了下,用力点头,“哎,记住了。”
他知道,张姨说“下次”,就是还认他这个女婿。这份认不是原谅,是一个老人对世事无常的通达。
老赵送他到客运站,两个人站在大巴旁边抽了最后一根烟。
“以后有啥打算?”
“回东莞,继续过日子呗。那边那个,打算领证。秀琴说得对,这把年纪了,别让人家也白等。”
老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领证那天给我打电话,我过去喝酒。”
大巴发动了。周德安拎着那个帆布包上了车,包里那三十万现金没动。他在老赵陪同下去了趟银行,存了二十万进周鹏留给他的一个账户——那是替张姨交养老院费用的。剩下十万他带在身上,准备给阿丽换个大点的冰柜,再把小餐馆装修一下。
车开动了,广州的街景往后退。周德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秀琴年轻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的样子,想起周鹏骑在他脖子上逛花市,想起张姨过年包的红豆粽子,想起阿丽端着一碗热粥站在他病床前。他这辈子辜负了太多人,能弥补的却太少。
秀琴说她不需要他还了。那他能做的,就是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对得起现在还陪在身边的人,不再辜负任何一份等待。
傍晚时分,大巴到了东莞。阿丽站在出站口等着他,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他朝她走过去。
“回来了?”阿丽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回来了。”周德安腾出右手,牵住了阿丽的手。
阿丽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紧了他。两个人并肩走出客运站,东莞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街边的夜市摊子开始支起炉灶,烟火气弥漫开来。
三个月后,周德安和阿丽去民政局领了证。老赵从广州赶过来,三个人在阿丽的小餐馆里吃了顿饭。老赵喝了半斤白酒,拍着周德安的肩膀说了好几遍“好好过”。
周鹏寄来了一份礼物——两盒国外的膏药和一张贺卡。贺卡上只有一句话:“爸,保重身体。祝你和阿姨幸福。”
周德安把贺卡收进了抽屉里,压在秀琴那张照片的旁边。他没有给秀琴寄任何东西,因为秀琴说过不必再联系了。他尊重这个决定。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各奔东西,互不打扰。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体面。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阿丽的小餐馆重新装修了,换了大冰柜,添了几张新桌子,生意比原来好。周德安每天在店里帮忙,择菜端盘子收银,什么活都干。来吃饭的熟客都喊他“老板公”,他听了就笑。
有天傍晚,周德安在店门口择菜,手机响了。
“请问是周德安先生吗?我这边是番禺养老院。您岳母张桂芳女士今天下午在房间里摔了一跤,已经送医院了,情况稳定,但老人家属登记表上您的电话排在第一位。”
周德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跟阿丽简单说了两句,拎起外套就往外跑。刚想给周鹏发邮件,手机又响了——一条短信,来自国际号码。
“爸,养老院说你已经往医院赶了。谢谢你。我跟妈商量了一下,我下周回国一趟,把外婆的事安排一下。到时候见一面吧。——周鹏”
周德安站在东莞黄昏的街头,看着这条短信,眼泪夺眶而出。远处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抹了把眼泪,钻进了出租车。
“师傅,去番禺,快一点。”
第五章 番禺一夜
出租车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番禺时天已经黑透了。周德安冲进医院,在护士站问到了张姨的病房号。
推开门,老太太靠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上有几块淤青,但精神还不错。张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咋跑来了?”
“养老院给我打的电话。”周德安在床边坐下来,喘着粗气。他来得急,脚上还趿拉着餐馆里穿的旧布鞋。
“这帮人也真是的,我又不是没儿子闺女。”张姨嘴上埋怨着,眼圈却红了。
周德安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看了看——股骨颈骨折,做了内固定手术。医生说老太太骨质疏松得厉害,得住十天半个月,出院以后也得有人照顾。
他正犯愁时阿丽打来电话:“老周,我想了一下,要不我过来照顾老太太吧。店里让我侄子先盯着,他手艺虽然不如我,但炒几个家常菜还行。”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你媳妇,你丈母娘就是我长辈。再说了,你在医院伺候老太太也不方便,洗洗涮涮的还是女人家来比较好。”
周德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好”,声音哑哑的。
下午两点,阿丽就坐大巴到了番禺。她带了一个大蛇皮袋,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还有一保温桶炖的骨头汤。走进病房时,张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阿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阿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我炖了汤,不咸,我放盐少。”
张姨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味道不错。”张姨放下勺子,看着阿丽,“你是湖南人?”
“常德的。”
“难怪。湖南妹子能干。”张姨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老派人特有的审视,但并不刻薄,“德安这个人毛病不少,你多担待。”
“我知道。”阿丽笑了笑,“他懒,不爱洗脚,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睡觉还打呼噜。”
张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都知道了?”
“过了一年了,啥不知道。”阿丽在床边坐下来,拿了个苹果开始削,“不过人嘛,谁还没点毛病。他对我不错,这就够了。”
张姨看着她削苹果的手势,又看着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过来,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心安。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阿丽的手背:“丽丽,谢谢你照顾德安。”
阿丽笑了笑,“也谢谢您。谢谢您养了个好闺女。秀琴姐的事德安都跟我说了,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张姨的眼眶又红了,扭过头去好一会儿没说话。周德安站在病房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这辈子遇到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坚强,一个比一个善良。而他配不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鹏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航班号发你了。三天后到广州。”
周德安擦了把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父子之间
周鹏回来的那天,周德安借了阿丽侄子的面包车,一个人开去白云机场。他在国际到达厅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一排一排地刷新。
终于,那个航班号后面亮起了绿色的“已到达”。人群一拨一拨涌出来,然后他看见了周鹏。儿子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比视频里看着更高,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和牛仔裤,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父子俩隔着十几米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周鹏朝他走过来。
“爸。”比视频里更自然一些。
“哎。”周德安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累不累?”
“还行,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周德安想伸手帮儿子拿行李,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周鹏看了他一眼,把双肩包递过来:“帮我拿着,有点重。”周德安接过来,手沉了一下。父子俩并肩往停车场走,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外婆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这个事的。”周鹏说,“我已经联系好了,给外婆请个住家护工。养老院那边退掉,让她回家住。我在番禺看了一套房子,离医院近,这次回来把手续办了。”
“你买房?”
“嗯。给外婆住。”周鹏说得轻描淡写。
周德安愣了下,心里翻江倒海。他攒了十二年的三十万,以为算是一笔钱了。儿子随口说的买房,首付都不止这个数。
上了车,周鹏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德安打开收音机又觉得吵,关掉了。
“爸,我能问一件事吗?你在东莞最难的时候,为什么不回来?”
周德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周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开始是回不来——厂子赔了,欠了二十几万的债,债主天天堵,我跑了他们就会找你妈,我不敢回来。后来债还清了,厂子有了起色,就想着多攒点,攒够了风风光光地回去。结果攒一点又想多攒一点,一年拖一年。”
“其实我知道这都是借口。”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真正的原因是我没脸回去。你妈一个人带着你吃了那么多苦,我越拖就越回不去,越回不去就越拖,到最后连电话都不敢打了。”
“你身边那个人,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上大二那年。我在医院住院,腰伤,她来照顾我。我跟她说我有家庭,她说她不在乎名分。”周德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这对你妈不公平,但是小鹏,人这辈子有些时候,一个人是真的熬不住的。”
周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评判,也没有指责,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能理解。”四个字,让周德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到了医院,张姨正靠在床上喝粥。阿丽坐在旁边,把菜夹到粥碗里念叨着“多喝点汤”。周鹏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外婆。”
张姨抬起头,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了碗里。“小鹏?”她的声音颤颤的。
周鹏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外婆的手。张姨伸手摸着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摸,像是确认这是真的。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高了,瘦了。我家小鹏长大了。”
阿丽悄悄退到周德安身边,两个人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张姨忽然指了指阿丽,“小鹏,这是你舅妈。德安是你爸,丽丽就是你舅妈。”
周鹏看了周德安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着阿丽叫了一声:“舅妈。”
阿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去给你热饭”,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周德安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了她。
“咋了?”
阿丽擦了把眼泪,“你儿子喊我舅妈了。我又不是他亲妈,但他喊了,我就当他是真心把我当长辈。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他寄腊肉。”
周德安没忍住笑了,“他那边不缺腊肉。”
“那我也寄。”阿丽倔强地说,“这是我当舅妈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周鹏约周德安陪他去看房子。中介姓林,骑电动车带他们看了三套。第一套在一楼,潮湿;第二套在六楼,没电梯;第三套在小区中间,三楼,东南向,两室一厅,不大但格局方正,阳台正对小区花园。周德安弯下腰敲了敲地砖,检查了墙角有没有渗水、窗户的密封条严不严、卫生间的下水道通不通——这些活他年轻时在装修队干过,手上的功夫还在。
“这房子还行。砖铺得实在,墙也没裂缝,就是厨房水管有点老,换个三角阀就行了。”
周鹏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你忘了?你爸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周德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你爸”两个字,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周鹏倒没什么反应,转头对中介说:“就这套吧。”
接下来谈价格,周德安大开眼界。儿子跟中介谈价时不紧不慢,有理有据,从周边成交价说到房子瑕疵,语气客气但寸步不让,最后谈下来比挂牌价低了八万。签合同时周鹏从包里拿出笔刷刷签了名字。周德安在旁边看着儿子签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
从房产中介出来,周鹏说:“爸,陪我吃点早饭吧。”
两个人走进路边一家肠粉店,点了两份肠粉两碗粥。吃到一半,周鹏忽然放下筷子。
“爸,我跟你说件事。我这次回来,除了看外婆和买房子,还有一件事——我妈让我把你当年留在东莞的债务清一下。”
周德安愣住了,“什么债务?”
“你当年厂子倒闭时欠的二十几万。我妈说,后来债主找上门来,她替你还了。那时候你在东莞刚缓过来,她不想让你分心,就没告诉你。”
周德安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二十几万。秀琴替他还了二十几万。那些年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儿子读书,还房贷,还要替他还债。而他在东莞跟阿丽过着安稳日子,每个月寄回去的钱连生活费都不够。
“我妈从来不让人告诉你。我都是大学毕业后整理家里的旧文件,翻到那些借条和还款凭证才知道的——厚厚一沓,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已还清’。”周鹏的语气很平静,但这种平静里藏着一把刀,“她说那时候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你那时候刚把债还清,精神头才缓过来,她怕你再垮了。她说人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一把就能站起来,有人推一把就倒了,她不想当推你的那个人。”
“别说了。”周德安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周鹏没有停。“我妈替你瞒了这么多年,我要是不说,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提。但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童年,你欠的是我妈半条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还钱。那些钱我妈说了,是你们婚内的共同债务,她还了就算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要好好对舅妈,把下半辈子过踏实了。别让我妈当年替你扛的那些都白扛了。”
周德安把头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吓人。“小鹏,你恨不恨我?”
周鹏沉默了很久。“恨过。小时候恨,觉得别人都有爸爸开家长会,就我没有。觉得我妈那么辛苦都是你害的。后来长大了,就不恨了。因为你虽然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你没有教过我什么坏的东西。你不打人不骂人,不赌不吸,你只是扛不住事。我妈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扛不起事。遇到难处就想躲,一躲就躲成了习惯。但她又说,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走之前那十几年,对她还不错。你没对她动过手,没在外面乱搞,没让她为钱操过心。她说你是一个好人,只是一个扛不住事的好人。”
周德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次回来见到你,我觉得我妈说得对。”周鹏递了一张纸巾给他,“你比以前担事了。外婆说你天天往医院跑,舅妈说你把她餐馆里最重的活都揽了。你在变了。”
周德安接过纸巾擦了把脸,“小鹏,那些钱,我还你妈。”
“不用。我妈肯定不会要。你要真想还,就存在外婆的养老账户里吧。”
周德安点头。
从肠粉店出来,日头已经老高了。父子俩并肩走着,中间那半步的距离还在,但好像变窄了一点点。
“爸,过段时间你让舅妈带你去拍个片子,查查腰。别老贴膏药,有些毛病不是膏药能解决的。”
“行。”
又走了几步,周德安忽然停下脚步。“小鹏,谢谢你愿意见我,愿意叫我爸。也谢谢你把你妈的事告诉我。我以前扛不起事,遇到难处就想躲,但我现在不想躲了。你都二十七了,不需要我养了,但我还是你爸。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叫随到。”
周鹏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拍了拍周德安的肩膀。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对另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势——不是拥抱,比拥抱更重。
“知道了,爸。”
第七章 外婆的新家
一周后张姨出院了。周鹏买的房子已经办完手续,请人重新刷了墙,换了新窗帘,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
搬进去那天,张姨是被周德安背上三楼的。老太太趴在女婿背上不停念叨“我自己能走,你腰不好别逞能”,周德安喘着粗气说“没事没事”一步一步往上挪。进了门,张姨看到窗明几净的客厅和阳台上绿油油的盆栽,愣了半晌。
“这房子……你买的?”她问周鹏。
“嗯。我工作好几年了,攒了点钱。番禺的房子没市区那么贵。”
张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让周德安把她推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沉默了很久。“你外公要是还在,看到你有出息,不知道得多高兴。走的时候还说,没看到小鹏上大学,可惜了。”
祖孙俩在阳台上说了好一会儿话。屋里,阿丽在厨房忙活,周德安拿着螺丝刀挨个检查插座和水龙头。护工陈姐明天到,是周鹏面试过的,四十五岁,有护理证,看着靠谱。
“小鹏,护工的钱我来出。”
“不用……”
“你听我说。”周德安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买房花了大钱,后面的日常开销得留余地。护工费一个月几千块,我跟你舅妈出得起。这不是跟你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周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其他的开销我来。”
“成交。”
阿丽从厨房探出头来,“别光站着说话,过来端菜!开饭了!”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菜心、客家酿豆腐,还有莲藕排骨汤。张姨被推到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泛红。“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看了看围坐的几个人——女儿不在,但女婿在,外孙在,还有女婿的新媳妇。这个组合有点奇怪,但奇怪里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圆满。
“妈,您先喝碗汤。”阿丽舀了一碗放在张姨面前。
张姨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莲藕炖得烂。”
“炖了一上午呢。”
吃完饭周鹏洗碗,周德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挽起袖子刷碗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踩着板凳帮秀琴擦盘子。“小时候你帮你妈洗碗,是不是?”
周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我记得的事太少了,但这件事我记得。”
周鹏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爸,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我妈说了,人得往前看。你回去跟我妈说,你对不起她,这辈子还不清了,但你会好好对外婆,就当替她尽一份心。”
“她不接我电话。”
“那就发邮件。我妈虽然不见你,但邮件她会看。上次你发的那些,她都看了。”
周德安愣了一下,“她跟你说的?”
“没有。是我看到她电脑上留着那个页面。”周鹏笑了一下,“看完没删,就是默认她看到了。”
那天晚上回到餐馆,周德安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旧电脑前打开邮箱。光标闪了很久才开始打字。
“秀琴:今天张姨出院了,搬进小鹏买的新房子。番禺这边,三楼,房子向阳,阳台上能看到花园,张姨挺喜欢的。护工明天到,阿丽说会常去照看,你放心。小鹏跟我说了你还债的事。秀琴,我嘴笨不知道该咋说。那些年你一个人扛了所有该我扛的事,现在我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张姨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替我扛了十二年,现在换我来。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操心家里。保重。德安”
他点了发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阿丽端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写完了?那就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买菜呢。”
三天后周鹏的假期结束,临走前请周德安和阿丽在番禺一家老字号粤菜馆吃饭。阿丽喝了两杯就上脸,话也多起来。“小鹏啊,你在国外好好的,找个对象。你爸天天念叨你,嘴上不说心里急。”
“舅妈,我有女朋友了,处了快一年了。下次带回来给你们看。”
阿丽眼睛一亮,“真的?哪里的姑娘?”
“也是中国人,做设计的,比我小一岁。”
“下回带回来!舅妈给她做好吃的!”
周德安看着儿子,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第二天一早他开车送周鹏去机场。路上父子俩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不是刚见面时的尴尬了,而是一种可以彼此安心的安静。到了安检口,周鹏停下来。
“爸,外婆就麻烦你了。我妈那边,你有空就发发邮件,她虽然不回,但会看的。还有,谢谢你跟舅妈。这几天我看得出来,外婆挺高兴的。”
周德安点了点头。周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来——不是握手,是一个拥抱。很短,大概两秒钟,但周德安整个人僵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想回抱时,周鹏已经松开了。
“走了。保重。”
周德安站在原地,看着儿子消失在人群里,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十二年了,上一次抱儿子,儿子才到他肩膀高。现在儿子比他高半个头,主动抱了他。
他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却没有马上开走。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赵秀琴。
“房子的事小鹏跟我说了,谢谢你帮忙。玫瑰还没开,开了发给你看。张姨那边劳你费心了。秀琴”
周德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车窗外的天空很蓝,飞机从头顶飞过,往南方去了。他不知道秀琴写这封邮件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第八章 日子
周鹏走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周德安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买菜,骑电动车去番禺看张姨,阿丽在店里忙午餐高峰期,他就负责给张姨和陈姐带饭。下午回店里帮忙,晚上收工后跟阿丽一起算账备料。日子平淡而充实,像老钟摆一样规律。
张姨恢复得不错,慢慢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了。这天上午周德安刚到,陈姐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老太太昨晚没睡好,半夜起来坐在床上,拿着一件旧毛衣发呆。我看那毛衣像是手工织的,可能是秀琴姐以前给她织的。”
周德安走到客厅,张姨正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针脚细密整齐。
“妈,想秀琴了?”
张姨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昨晚做了个梦,梦见秀琴还小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是红色的,一路蹦蹦跳跳的。路上碰到卖糖人的,她眼巴巴看着不走,我就给她买了一个。后来梦醒了就睡不着了。这件毛衣是秀琴上高中那会儿织的,说是劳动课的作业。织了好几个星期,拆了织织了拆,最后总算织成了。她拿来给我穿,我穿着大了点,袖子长了一截。她说不怕不怕,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合身了。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生了小鹏。这件毛衣我每年冬天都拿出来穿一次,再好好收回去。几十年了,跟新的一样。”
周德安看着那件毛衣,能想到秀琴年轻时候坐在灯下织它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没遇到他,还没受那些苦,眼睛应该是亮晶晶的。
“妈,要不您给秀琴写封信?纸质的信,我帮您寄。小鹏给了我地址。”
张姨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半天又继续写。写了快一个小时才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地址写哪儿?”
周德安接过信封,写上英文地址。那个地址他背下来了,但从来没寄过任何东西。“过几天就能到。我今天就去寄。”
“德安,你也给她写一封吧。”张姨忽然说,“你上次发的电子邮件,秀琴肯定看了。但她那个人我知道,看了也不会回。你要是真想说什么,就写信。写在纸上的东西跟屏幕上不一样,她能拿着看,看完了收在抽屉里,想起来了再拿出来看。”
“我怕她不想看。”
“看不看是她的事,写不写是你的事。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烂在肚子里的话,最伤人。”
从张姨家出来,周德安先去邮局寄了信,然后回到餐馆。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阿丽在厨房熬汤,大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德安坐在收银台后面拿出纸和笔,写了撕,撕了写,垃圾桶里多了好几团废纸。天快黑时终于写完了一封不到一页的信。
“秀琴:见字如面。张姨身体恢复得不错,现在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了。陈姐人很好,你放心。今天张姨给我看了你高中时织的毛衣,说每年冬天都穿一次,穿了几十年还跟新的一样。我想起你给我织的那件灰色的,我穿了五六年,袖口磨破了才没穿,现在压在东莞箱子底下。昨天小鹏发了你种的玫瑰照片,开了两朵红的,很好看。我写这信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替我还了那些债,谢谢你一个人把小鹏拉扯大,谢谢你把他教得这么好。我知道说谢谢太轻了,但我实在找不到更重的词。保重身体。德安”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收银台上。阿丽端着两碗汤走出来,看了一眼信封,“写的啥?”
“我说谢谢你。”
阿丽笑了,“跟谁说?”
“秀琴。”
阿丽愣了一下,然后坐下端起自己那碗汤。“是该谢。没有秀琴姐就没有现在的你。你刚认识我那会儿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邋里邋遢的,衣服扣子掉了都懒得缝,吃饭没个正点,腰疼就硬扛。现在好歹像个人样了。这都是秀琴姐把你惯出来的底子好。”
周德安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行了,喝完汤去把账算了。明天寄信顺路去菜市场多买点排骨,我给张姨炖排骨粥。”
晚上收了工,周德安一个人去寄了信。邮局门口的绿色邮筒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把信塞进去,听到信封落底发出“啪”的一声。那封信会漂洋过海,飞到他前半生亏欠最多的那个女人手里。他不知道秀琴看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话,他终于说出来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周德安收到了国际包裹——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英文字迹工整清秀,是秀琴的笔迹。阿丽蹲在店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谁寄的?”
“秀琴。”周德安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小心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纸盒,装着一小袋干花——深红色的干玫瑰花瓣,压得平平整整。花瓣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德安:信收到了。我妈那件毛衣你还记得,我有点意外。那件毛衣其实织得不好,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了差不多两公分,但我妈从来不提,每年都穿。小鹏说你跟阿丽把我妈照顾得很好,医生复查说恢复得比预期快。这些事我帮不上忙,全亏了你们。这包干花是你上次在邮件里提到的玫瑰。院子里的那两棵花期很短,开了不到两周就谢了。我赶在谢之前摘了几朵晒干了寄给你,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寄来的信里说谢谢我,我看了好几遍。那些年的事,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听起来都太轻了。既然都轻,那就不说这些了吧。以后也不用说了。随信附的花瓣可以泡茶,邻居说玫瑰花瓣安神,适合睡眠不好的人。你如果还失眠可以试试。保重。秀琴”
周德安把信看了三遍,把那包干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玫瑰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草木味。
“写的啥?”阿丽问。
“没写啥。寄了点干花瓣,说可以泡茶。”
“那挺好。晚上给你泡一杯。”
中午周德安带着干花瓣去了张姨家。张姨打开盒子看到那包花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丫头,种的花也不知道自己留着看。”她嘴上埋怨着,手却把纸盒抱在怀里半天没撒手。
“玫瑰。她院子里种的。说让您泡茶喝,安神的。”
“什么玫瑰,这是月季。”张姨笑了一下,眼泪跟着笑容滚下来,“这丫头从小到大分不清玫瑰和月季。以前家里阳台上种了一盆月季,她非要跟邻居说是玫瑰,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
周德安也笑了。他想起视频里那个院子,那两棵开红花的植物大概确实不是玫瑰。但在秀琴心里,那就是玫瑰。她想种玫瑰,种出来的就是玫瑰。
“德安,你知道秀琴为什么非要种玫瑰吗?她小时候她爸给她讲过小王子的故事——有个小王子有一朵玫瑰,那朵玫瑰跟世界上所有的玫瑰都不一样,因为那是他花时间浇灌的。秀琴特别爱听。她爸走了以后,她每回受了委屈就在阳台上对着那盆月季说话,把月季当成她爸。后来嫁给你,她跟我说,妈,我不跟月季说话了,以后有话就跟德安说。”张姨轻轻叹了口气,“再后来你走了,她就又不说话了,阳台上再也没养过花。现在她又种花了,虽然还是分不清玫瑰和月季,但她愿意种了。愿意种就好,说明她心里头那块硬的地方开始软了。德安,你也不要老觉得对不起秀琴。她是吃了很多苦,但那些苦有一半是她自己愿意吃的。放下不是恨你,也不是忘了你。放下是她愿意种花了——一个人肯在院子里种花,说明她想好好过日子了。你能明白吗?”
周德安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张姨从盒子里捏出几片干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帮我泡一杯吧。我要尝尝我家秀琴种的花是什么味道。”
陈姐端着杯子去厨房烧水。张姨又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喝完了嘴里是甜的。”
那天晚上周德安回到餐馆,用张姨给他的那几片花瓣泡了一杯茶。阿丽已经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端着杯子,看着东莞的夜空。茶确实有点苦,咽下去后舌尖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茶杯里的花瓣舒展开来,在水里浮浮沉沉,像一片片褪了色的往事。他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锁了店门回屋。黑暗里好像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玫瑰还是月季,就像远方的秀琴在院子里浇完花后留在手上的那一点点余香。
第二天一早,周德安给周鹏发了封邮件:“你妈寄的干花瓣收到了。你外婆泡了茶说好喝,我也泡了,确实不错。跟你妈说,谢谢她的花。她要是愿意,以后每年花开的时候给我寄几朵。不用写什么,光寄花就行。”
三天后周鹏回了信:“爸,我妈看了你的邮件没说什么。但今天我看见她在院子里又种了两棵新品种,叫‘朝霞’,开出来是橘红色的,应该会比原来的更好看。”
周德安看着这封邮件笑了。玫瑰也好,月季也罢。她愿意种就行。愿意种花的人,心里头是有光的。
第九章 秋风起
秋天来时张姨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可以甩掉助行器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医生说再恢复一两个月就不用全天陪护,张姨高兴得不行,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废人了。
“我想去逛菜市场。”她对周德安说,“以前在养老院被关着闷死了,我想自己去买菜回来自己做饭。”
周德安问了医生,医生说短距离走走可以,但不能站太久提东西。最后折了个中——每周三和周六上午周德安来接张姨去菜市场,他负责提东西,张姨负责挑菜。第一次去时张姨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小时,挑菜的手艺一点没丢,拿起白菜颠一颠就知道水多水少。卖菜的大姐说好久没见过挑菜这么仔细的老太太了,张姨笑得合不拢嘴。
“我家秀琴小时候,我就带她来这种菜市场。她不爱吃青菜,我就骗她说多吃青菜头发长得快。她信了,每顿都抢着吃。后来头发确实长得又黑又亮,她就更信了。后来小鹏也不爱吃青菜,秀琴就拿我这套去骗他。结果小鹏精得很,说外婆你骗人,吃青菜跟长头发有什么关系。才五六岁的孩子就知道讲道理了。”张姨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德安,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这样?眼前的事记不住,几十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慢慢走出菜市场。天很高很蓝,番禺的秋天没有北方的萧瑟,树还是绿的花还是开的,只是早晚的风凉了一些。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周鹏的国际长途。周鹏很少打电话,平时都发邮件。周德安心里咯噔一下。
“小鹏?怎么了?”
“爸。”周鹏的声音有点急但还算镇定,“我妈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了,手术很顺利。”
周德安脑子嗡的一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不想让你们担心,等手术做完了才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妈刚才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外婆的腿。”
秀琴躺在异国病床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惦记她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惦记别人。
“等她醒了你跟她说,外婆腿好了,今天自己逛菜市场了,买了三斤排骨两把菜心。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鹏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周德安回到张姨身边。老太太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不对,“秀琴做了个小手术,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了,人没事,在医院观察几天就能回去。”周德安尽量把语气放轻松。
张姨脸色变了好几变,重重叹了口气。“这丫头,生病了也不跟我说。我摔一跤她急得睡不着,她自己做手术就瞒着我。”
“小鹏说她刚才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问您的腿。”
张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扶着路边的榕树站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德安,我想给秀琴打个电话。你跟小鹏说,让他告诉他妈,我腿好了能吃能睡,让她别惦记。自己的命也是命,别老想着别人。”
回去路上张姨没怎么说话。到家后她把买来的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忽然对陈姐说:“今天我来做饭。做一个潮汕卤水拼盘,秀琴小时候最爱吃的。”她坐在厨房凳子上剥蒜切葱,手法慢但仔细。卤水是上个月托人从汕头老家带回来的料包调的。
“小时候秀琴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就能闻到卤水味。她说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到。那时候穷,卤水里放不了多少肉,多半是豆腐干和鸡蛋,但她照样吃得欢,说妈你做的卤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张姨一边翻锅一边说,“后来她去了国外,打电话跟我说想吃卤水。我说你那边什么都有,做什么卤水。她说不一样,没有妈的味道。我今天做了她也吃不着,就当她吃了吧。”
那天晚上周德安在张姨家吃的饭。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在阳台上给周鹏发消息问秀琴醒了没有。周鹏回得很快:“醒了,喝了一点汤,精神还行。你告诉她外婆做了卤水。”
过了几分钟周鹏回了一张照片——秀琴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嘴角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妈看了笑了。她让你跟外婆说,卤水不用放太多酱油,会太咸。”
周德安把这句话念给张姨听。张姨笑了,笑着笑着又拿手帕擦眼睛。“这丫头,隔着万里还要指挥我做饭。”
周德安在收银台后面给秀琴写了封很短的邮件:“秀琴:小鹏说你手术顺利,我们都放心了。张姨今天自己下厨做了卤水拼盘,满满一大盘,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让我告诉你少放酱油,知道了。你好好养着,玫瑰该浇水了别忘了。要是没力气浇让小鹏浇。德安”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阿丽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晚上凉了,别感冒。”他握住阿丽的手没说话。秋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灶台上卤水的余香。
第十章 冬天的消息
转眼入了冬。广东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钻进骨头缝的阴冷让张姨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陈姐买了电热毯铺在床上,又弄了红外线理疗灯每天照半小时。张姨嫌浪费电,但每次照完都说腿舒服了不少。
这天张姨正照灯时有人敲门。陈姐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周鹏,没提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手里拎着行李箱,穿着深色羽绒服,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外婆!”他朝屋里喊。
张姨在客厅里听到声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小鹏?!”
周鹏换了鞋蹲到张姨面前,张姨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怎么又瘦了?上回见你还有肉,这次下巴都尖了。”
“没有的事。倒是外婆你胖了,脸上有肉了。”周鹏笑着说。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不是说年底工作忙吗?”
“出差路过广州,就拐过来看看您。后天就走。”
周德安接到电话赶过来时,看到周鹏坐在沙发上给张姨剥橘子。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爸。”周鹏看到他站起来叫了一声。
“你妈咋样?恢复得好不好?”
“挺好的。手术之后瘦了点,现在养回来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给玫瑰修枝,说开春要施点肥。新种的那两棵‘朝霞’活了,长得比原来那两棵还好,橘红色的开了好几朵。”周鹏掏出手机翻照片——秀琴穿着围裙蹲在院子里,身后两棵玫瑰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在阳光底下格外明艳。
张姨一把抢过手机放大看了又看,“瘦了,比上次视频还瘦。”
“手术之后都会瘦一点,现在已经在长回来了。”
张姨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周鹏,默默剥了三个橘子塞到他手里。周鹏乖乖吃了,张姨才满意地点点头,“多吃点补维生素,那边的水果哪有咱们这儿的好。”
晚上阿丽在餐馆做了一大桌子菜给周鹏接风,张姨坐在主位上,左边周德安右边周鹏,阿丽和陈姐坐对面。吃完饭阿丽和陈姐收拾碗筷,张姨在沙发上打盹,周鹏和周德安坐在阳台上喝茶。番禺的冬夜不算冷但风有点凉,周德安给周鹏拿了条毯子。
“爸,我妈让我带了两样东西给你。”周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小盒子。
周德安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年轻时的秀琴和他站在白云山顶,背后是漫天晚霞。秀琴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精神得很。
“这张照片我妈一直留着。她说这是你们结婚第二年拍的。她本来想扔掉的,后来想了想还是留着了。她说,这张照片还给你。她留了几十年,现在不需要了。”周鹏的声音很平和,“爸,我妈不是在赌气。她是真觉得把照片还给你,你们俩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周德安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新的——“1988年秋,白云山。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放回信封里,拿起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老式手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了,表盘上有一道细小裂纹,但秒针还在一下一下地走。这是他当年走时戴的那块表。
“这表你走了以后留在家里的,我妈一直收着。前两天收拾东西翻出来说也该还给你了。她还说,表上发条的地方有点卡,你拿去修一下还能戴。”
周德安把表翻过来,背盖上刻着两个字——“平安”。那是秀琴当年找人刻的。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把这两个字忘得干干净净。
“小鹏,你妈现在过得好吗?”
“爸,跟你说实话。以前我妈是真的不好。我上初中那几年她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到半夜。后来我上大学了她慢慢好了一点,但眼里没光——你跟她说话她会笑,但笑不到眼睛里。现在她眼睛里有光了。自从开始种花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交了邻居朋友周末逛花市,报了社区大学的烘焙班,做的小饼干比外面面包店还好吃。上个月过生日来了七八个朋友,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我妈说她现在的生活是她自己选的,不是被你逼的也不是为了躲你,她就是想过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日子。年轻的时候她的日子都是围着别人转的,现在想围着自己转一转。她还说,让你也围着自己转一转。别老想着对得起谁对不起谁,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别把剩下的都花在后悔上。”
周德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和手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照片上的秀琴那么年轻,两条辫子又黑又粗,笑容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身边的那个男人也年轻,肩膀宽宽的腰杆直直的,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把照片翻过来,在“1988年秋,白云山。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的下面拿起笔,一笔一画加了一行字——“2024年冬,番禺。我们都老了,但都还活着。”
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细绳子穿过手表的表耳,挂在脖子上。表盘贴着他胸口,秒针嘀嗒嘀嗒地走,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心跳。
第二天他把照片原件小心夹进了张姨给他的旧相册里。周鹏走的那天他又去机场送,这一次父子俩没有上次那么生疏了,他帮儿子拎着行李一直送到安检口。
“爸,外婆的药我买了半年的放在陈姐那儿了,护工费打到你卡上你帮我按月给陈姐发。还有,我妈让你注意腰。她说你要是再去搬货她就打电话骂你——原话。不过她说她不会真的打,让我转达就行。她说你怕她骂你,这句话传到就够了。”
周德安忍不住笑了。秀琴温柔了一辈子,老了倒学会吓唬人了。不过她说的没错,他确实怕。不是怕被骂,是怕她生气伤身体。“跟你妈说,我不搬了。店里最重的活就是端盘子。”
父子俩对视一瞬,然后周鹏伸出手又一次拥抱了他。这一次周德安有了准备,也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两个成年男人在安检口前抱了一下,然后分开各自转身。周德安低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老手表,秒针还在走,稳稳当当。
平安。
第十一章 故人来
春节快到了,番禺街头挂起了红灯笼。张姨张罗着置办年货,腊肉香肠咸鱼干堆了半个客厅。
“买这么多年货干嘛?就咱们几个人吃不完。”周德安每次去都这么说。
“过年嘛图个热闹,吃不完你带回东莞去,给你店里用。”张姨理都不理他,继续往购物清单上加东西。其实大家都清楚,张姨今年过年特别上心是因为秀琴不回来。以前在养老院过年冷冷清清,今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家”的样子,她要把这些年欠下的年味全补回来。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德安正在餐馆擦灶台,手机响了——老赵。
“德安,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医院。”老赵的声音有点怪,不像平时那么爽朗。
“咋了?”周德安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不是我,是我老伴儿。中风住院了,问题不大但得住一段时间。儿子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周德安挂了电话跟阿丽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老赵的老伴儿吴姐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但神志清醒,看见周德安来了还能含含糊糊叫一声“德安”。老赵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平时那股精神头全不见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啥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吃完饭看电视忽然就歪倒了,还好我在旁边赶紧叫了救护车。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不好使了,以后能不能恢复还两说。”
周德安把老赵按在走廊长椅上坐下,“人活着就好,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医药费够不够?”
“够,儿子也打了钱过来。钱不是问题。”老赵低着头,“我就是……”他说不下去了。周德安没追问,他知道老赵想说什么——老赵和吴姐结婚四十年感情好得很,吴姐平时身体硬朗什么都能干,老赵从来没想到她会倒下。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身边的人出事。
“嫂子住院这段时间,我每天过来替你半天。你回去睡个觉洗个澡,别把自己也累垮了。”
老赵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德安……”
“你别跟我客气。当初我从东莞回来第一个收留我的就是你,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捡回来的。”其实不止收留,十二年前他从广州走时是老赵借了他两千块路费,后来秀琴替他还债那二十几万里头有两万是老赵垫的。老赵从来没跟他提过,他是看到秀琴那张还款清单才知道的。
阿丽知道这事后主动揽了给吴姐做饭的活,每天变着花样做病号饭——骨头汤、鱼片粥、蒸蛋羹,一勺一勺喂到吴姐嘴里。吴姐说话不利索就用手拍阿丽的手背,意思是好吃。拍着拍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吴姐你别哭,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过了就好了。”阿丽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年三十那天,周德安把张姨接到医院跟老赵两口子一起过年。病房不大挤了五个人,阿丽把从餐馆带来的菜摆了满满一床头柜——白切鸡、清蒸鱼、发菜蚝豉、酿豆腐,还有张姨亲手包的饺子。老赵带了瓶珍藏多年的茅台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来,过年了,都喝一口。愿咱们都平平安安的。”老赵举起塑料杯,声音有点抖。
张姨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然后又笑了,“好酒。”
吴姐靠在床上,阿丽喂她喝了一口汤。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满屋子的人。周德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年——以前在东莞过年就是跟阿丽两个人吃顿饭看看春晚,有时候连春晚都不看因为阿丽要准备年初二的生意。他以为过年就是那么回事,热闹是别人家的。现在他知道他错了。过年不是吃饭喝酒,过年是人。人在,年就在。
吃到一半周鹏打来视频电话,张姨抢过手机对着屏幕那头的秀琴和周鹏说了快半个小时,把手机举到吴姐面前让她跟秀琴打招呼,又把镜头对着满桌子菜让秀琴看。吴姐用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屏幕上的秀琴又指了指张姨,竖了个大拇指。秀琴笑着说:“吴姨气色不错,好好养着,等好了来我这边玩。”吴姐听了直点头,眼眶又红了。
挂了视频张姨忽然对老赵说:“建国,秀琴让我跟你说句话。她说吴姐住院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德安说。当年你借的那两万块钱,她一直记着的。”
老赵愣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这个七十岁的老头眼角湿了。“这丫头,自己都过成那样了还记着别人的好。”
“她就是这种人。”张姨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苦了一辈子,却记得所有人的好。”
散了以后周德安送张姨回家又折回医院替老赵守夜。老赵不肯回去,两个人就挤在陪护椅上,一人裹一条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赵,那两万块钱的事你咋不跟我说?”
“说什么?又不是借给你的。秀琴当时开了口我能不帮?”老赵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不过你媳妇儿是真硬气,后来小鹏刚工作那年她就把钱还我了。我说不急不急,她说赵哥你必须收下,这钱不收我睡不着觉。我收了她扭头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她就是怕欠人情——不是怕欠人情,是怕别人觉得她欠人情。德安,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娶到秀琴和阿丽两个女人?”
周德安沉默了很久。“我也不知道。所以我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要对得起她们。”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老赵在旁边打起了鼾,周德安却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阿丽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他回了两个字:“平安。”
第十二章 花开两地
过完年吴姐的病情稳定下来转到了康复医院。老赵不用每天守在医院了,但还是每天去两趟陪她说说话帮她按摩右半边身子。周德安每周去两次替老赵的班。
这天他从康复医院出来,收到了周鹏发来的几张照片——秀琴种的“朝霞”开了,开得比去年更多更艳,橘红色的花朵挤满了花枝,像一片燃烧的云霞落在她的小院子里。秀琴站在花丛中间,系着那条灰蓝色围裙,手里拿着喷水壶对着镜头笑。头发比上次视频时更白了,但笑容更舒展了,眼角眉梢都是放松的弧度。
周德安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阿丽。阿丽认真看了一会儿,“秀琴姐越来越好看了。这花是真的种得好。改天我们也种两棵。”
“咱们哪有院子?”
“阳台上种嘛,弄个大花盆一样能活。”
“行。”周德安点开对话框打字,“花很好看。阿丽说我们也在阳台上种两棵。”发完才意识到这条消息是发给秀琴的——用的是周鹏的手机。他赶紧又加了一条:“发给小鹏的,你让他转给你看。”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了消息:“知道了。阳台上种的话要买大花盆,至少四十公分深。土用营养土别用黄泥。浇水三天一次别多浇。——秀琴”
周德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这是秀琴第一次直接通过儿子手机回复他的话,打的是他的名字。阿丽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行啊,秀琴姐都给你发种花教程了。明天就去花市。”
第二天正好周六,周德安带上阿丽去了岭南花卉市场。两个人逛了一个上午挑了两棵玫瑰苗、两个大陶盆、四袋营养土。卖花老板看他俩年纪不小了好心提醒说玫瑰不好养容易长虫要定期打药,阿丽说没关系我们有人指导。老板问谁指导,阿丽看了周德安一眼,“他前妻。”老板的表情精彩极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周德安在旁边差点把花盆摔了。
回去路上阿丽坐在副驾驶抱着两棵花苗,忽然说了一句:“老周,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变了。以前提起秀琴姐你就缩脖子跟做了亏心事似的,现在跟她还能聊种花了。这样挺好的,你们俩都这把年纪了,天天揪着过去不放累不累?”
“你以前介不介意我跟她联系?”
阿丽想了想。“以前确实有点介意,倒不是吃醋,是怕你又往回缩。你对秀琴姐有愧,这个愧压了你十几年,我怕你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后来我发现,你跟秀琴姐能心平气和说上话了,你反倒不再缩着了。现在你们聊种花也好聊小鹏也好,都是正常的。正常的就比别扭的好。”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能跟你过八年?”阿丽笑着拍了他一下,“这把年纪了,能想开的就都想开吧。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别把剩下的都花在别扭上。”
这话秀琴也说过。周德安想,这两个女人从来没见过面,说的话却一模一样。也许经历过生活打磨的人,最后都会悟出同样的道理。
回到家两个人在阳台上捣鼓了一下午把玫瑰苗种进了陶盆里。阿丽浇水时不小心浇多了,周德安赶紧对照秀琴的“教程”——“浇水三天一次别多浇。”
“浇都浇了明天再控水吧。”阿丽满不在乎。
“不行会烂根的。”
“你怎么比种菜还上心?”阿丽狐疑地打量他。
“这是秀琴交代的。”
“哦,秀琴姐交代的你就认真了是吧?”阿丽叉着腰语气里带着调侃,“那我交代你的事呢?让你把袜子别塞枕头底下,你改了吗?”
周德安败下阵来,但手里的水瓢已经放下了。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那两棵玫瑰——浇水、松土、检查有没有虫,比照顾自己还上心。阿丽在厨房看着他在阳台上弯腰忙活的样子,忍不住拍了一张发给周鹏。周鹏转给了秀琴,秀琴的回复又通过周鹏转了回来:“盆太小了,等再长大一点要换大盆。还有,那是月季不是玫瑰。不过都好看。”
周德安看到这条回复笑出了声。阿丽狐疑地看着他,“笑啥?”
“秀琴说咱们种的也是月季,跟她种的一样。”
阿丽看完也笑了,“得,一家子分不清玫瑰和月季的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在这个场合有点奇怪。阿丽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一家人,虽然有点复杂,但咱家的关系就这个样。复杂就复杂吧,不别扭就好。”
一个月后阳台上的月季打花苞了,小小的花苞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周德安兴奋得像个孩子拍了照片发给周鹏:“打花苞了!转给你妈看。”
当天晚上秀琴的回复就到了,依然通过周鹏的手机:“花苞期要追肥,用磷钾肥稀释了浇,浓度太高会烧根。”
周德安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农资店买了磷钾肥,严格按照比例稀释了浇下去。阿丽在厨房探着头看他在阳台上拿量杯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老周,你这辈子对谁这么细心过?”
周德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确实没有。年轻时候对秀琴好,但那是一种粗线条的好——赚钱养家不出轨不打老婆,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他从来不知道秀琴喜欢什么花、想要什么样的日子。现在对着两棵月季又是量杯又是施肥的,倒像是要把欠了一辈子的细心全补上。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就好。”阿丽把火关小走到阳台上跟他并肩站着,“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开窍都不晚。就怕一辈子不开窍。”
花苞一天天鼓起来,终于在一个早晨绽开了第一朵——橘红色的,跟秀琴院子里那些“朝霞”一模一样。周德安拍了照片直接发到了秀琴的邮箱:“开了。第一朵。跟你院子里的一样。德安。”
发完之后他有点忐忑,不知道秀琴会不会觉得他越界了。但第二天早上打开邮箱时看到了一封回信。
“看到了。开得很好,比我的第一朵大。种花这个东西,你用心它就长得好,不用心它就死给你看。跟人一样。继续养着吧。秀琴”
周德安坐在收银台前看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转发给了周鹏附了一句:“你妈说花种得好。”周鹏回得很快:“她昨晚吃饭时说了,说你总算学会怎么伺候一个活的东西了。原话。”
周德安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阳台给月季浇水,水量刚好不多不少。他知道秀琴那句“跟人一样”是什么意思——花也好人也好,都一样。你用心它就活得好,你不用心它虽然不一定会死,但它不会再为你开了。秀琴的心曾经为他开过,后来枯了。现在她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了花,不是为他,是为她自己。而他也在阳台上种了两棵,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是因为他想好好照料一个活的东西——从照料一朵花开始,学会怎么对身边的人用心。
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光。那颜色像朝霞,也像黄昏。谁说黄昏就不如朝霞好看呢?朝霞有朝霞的绚烂,黄昏有黄昏的温暖。各有各的好。
周德安给月季浇完水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远处东莞的天际线。城市正在苏醒,阳光洒在一排排厂房和居民楼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这辈子看过无数个日出,但真正留意过的没几次。年轻时候日出意味着要去干活,后来在东莞日出意味着又熬过了一天。现在他站在自家阳台上浇完花等着阿丽叫他吃早饭,觉得这个日出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因为他终于不再急着要去哪里了。
阿丽在厨房里喊他:“老周,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又看了那朵花一眼,转身走进屋里。桌上的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碟小菜和一盘刚蒸好的肠粉。阿丽解下围裙坐下来拿起筷子,“看够花了没?能吃饭了吗?”
“能。”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平凡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十三章 归处
三年后。
番禺的春天来得早,农历二月木棉花已经开得轰轰烈烈。张姨拄着拐杖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老人们打太极,回头朝屋里喊:“德安你好了没有?别磨蹭了!小鹏他们飞机两点半到,还早着呢。”
“来得及也要早点去,万一路上堵车呢?”张姨拄着拐杖已经往门口走了,恨不得自己打车去机场。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张姨的腿完全好了,虽然走长路还要拄拐杖,但精气神比三年前好了不止一点半点。陈姐去年就不用了,老太太坚持自己买菜做饭,说被人伺候着浑身不自在。周德安拗不过她,只能每周多跑几趟番禺盯着。
阿丽的餐馆生意越来越红火,去年把隔壁铺面也盘下来多请了两个帮工。周德安正式退居二线,每天的工作就是管账和浇花。阳台上的月季已经从两棵变成了六棵——红的、橘的、粉的,都是从秀琴院子里那几棵的枝条扦插过来的。秀琴隔几个月就寄一次枝条附带详细的扦插教程,阿丽负责扦插,周德安负责日常养护,分工明确。这两年秀琴寄来的不止花枝,偶尔还有她烤的饼干和自制果酱。周德安会回寄张姨做的卤水和潮汕特产。两个人隔着半个地球通过儿子中转物资,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但彼此都知道对方过得不错。
面包车上了高速往白云机场方向开。张姨坐在后座一路上念叨个不停:“小鹏说没说这次待几天?”“他那个女朋友这次来不来?”“秀琴在飞机上睡不睡得好?”“也不知道她晕不晕机……”
周德安一一回答:“待两周。”“来,叫小杨,做设计的。”“秀琴不晕机她以前坐过。”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三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视频里。虽然每周都有邮件往来,虽然阳台上种满了她寄来的花,但真正面对面站着,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白云机场的国际到达厅跟三年前一样人山人海。周德安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周鹏”。其实根本不用举牌子他能一眼认出儿子来,但他怕自己紧张,手里有个东西攥着心里踏实一点。张姨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里面张望,阿丽挽着她的胳膊怕她被人挤着。
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终于跳成了“已到达”。人群开始往外涌,张姨死死盯着出口,忽然她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周德安顺着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周鹏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比三年前胖了一点看着更稳重了,身边站着一个短发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就是小杨,周鹏的女朋友,周德安在照片上见过好多次。但他没有看清姑娘的长相,因为他看到了走在周鹏身后的那个人。
赵秀琴。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很好,推着一辆小行李车上面放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换洗衣服,另一个隔着塑料袋也能看出来是几根花枝。
周德安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三年前他们在视频里见过一面,隔着屏幕和万里汪洋,秀琴平静地告诉他“我不恨你”。现在她就站在二十米外活生生地朝他走来。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倒是张姨先喊了出来:“秀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张姨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秀琴快步迎上来在接机口的栏杆外面一把扶住了她妈。
“妈你慢点,腿刚好没两年呢。”秀琴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广州口音的普通话。
张姨抓着秀琴的胳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眼眶红红的嘴里还在埋怨:“你这丫头瘦了,说了多少遍要多吃点。你看这头发又白了这么多……”
“妈,我头发早就白了,是以前染的。这几年不染了懒得弄。”秀琴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您倒是胖了,气色好得很。看来德安和阿丽把您养得不错。”
“那是,德安媳妇对我可好了,比你对我都好。”张姨故意板着脸,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周鹏和小杨已经走到跟前,叫了一圈人。小杨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怯场,阿丽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然后秀琴转过头来看向周德安。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中间没有屏幕没有时差没有千山万水。秀琴的目光和视频里一样——平静的,坦然的,带着一点点岁月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明亮的从容。
“德安。”她先开了口。
“秀琴。”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好歹稳稳当当叫出来了。
“你老了不少。”
“你也精神了。”
秀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手里的那个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新培育的品种叫‘晚晴’,开出来是淡紫色的,比朝霞耐热,适合广东的气候。”
周德安接过花枝,喉头滚动了一下。隔着塑料袋也能闻到泥土的味道,湿润的带着一丝根系的腥甜。他在阳台上闻了三年这种味道已经不陌生了。
“谢谢。之前的六棵都活着,两棵朝霞,四棵扦插的。”
“我知道。小鹏给我看了照片,你养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
“是你教得好。”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但话已经出口了。
秀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转身对张姨说:“妈走吧,回家再说。”
一行人出了机场,周鹏租了辆商务车坐得下一大家子。阿丽接过面包车钥匙临走前拉着秀琴的手说了一句:“秀琴姐晚上在家吃饭。我卤了一锅你爱吃的鹅掌,张姨说小时候你最爱啃。”秀琴点了点头,“好,谢谢。”
上了车张姨和秀琴坐在后排,母女俩手拉着手低声说着家常。张姨问她院子里还有几棵花,问她烘焙班学的什么新花样,问她邻居那个广东老太太还来不来串门。秀琴一一回答,声音轻轻的笑意盈盈。周德安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母女俩。秀琴的侧脸映在车窗上跟三年前视频里看到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老了一些,白发比上次更多了,但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眼睛里真的有光了。那种光不是为别人亮的,是她自己从心里照出来的。
车到了张姨家楼下,陈姐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虽然张姨现在不用全天陪护,陈姐每周还是会来两三趟帮忙做家务,也算半个家人。看到秀琴下车陈姐笑着迎上来:“这就是秀琴姐吧?张姨天天念叨你,可算见着真人了。”秀琴笑着跟陈姐握了手,“陈姐,我妈这几年多亏你照顾。小鹏跟我说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进了门张姨牵着秀琴的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介绍——这是客厅,这是厨房,这是她的卧室,这是阳台。阳台上摆满了绿植,绿萝、吊兰、长寿花,还有几盆周德安从东莞带过来的月季扦插苗。张姨把这些花养得很好,每一盆都绿油油的。
“这是你那棵朝霞的孙子。”张姨指着其中一盆对秀琴说,“德安扦插的送了我一盆,我养了两年了今年打了十几个花苞。”
秀琴蹲下来看了看那盆月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抬头看了周德安一眼。“你扦插的技术过关了。”
“跟你的教程学的。”
“教程谁都能看,能不能学会是另一回事。”秀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妈,晚上吃什么?”
张姨乐了,“你不是最爱啃鹅掌吗?德安媳妇卤了一锅。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芋头扣肉、酿豆腐、清蒸鱼。丽丽忙活了一整天了。”
秀琴沉默了一瞬,轻轻说了句:“她费心了。”
天刚擦黑阿丽的餐馆提前打了烊,她把整个店都腾出来拼了两张大圆桌摆满了菜。来吃饭的不光周家这几口人,还有老赵两口子、陈姐,以及隔壁几家跟周德安相熟的街坊,满满当当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老赵的吴姐现在恢复得不错,拄着拐杖能自己走路了,说话也利索了不少。她拉着秀琴的手不撒手,说着当年广州的旧事,说到动情处直抹眼泪。老赵在旁边给每个人倒酒,依然是那副大嗓门。
“今晚这一杯敬秀琴!你这回回来,咱这一家子才算是齐了。”
秀琴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张姨、周鹏和小杨、周德安和阿丽、老赵和吴姐。“谢谢大家。我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的事全亏了各位。特别要谢谢阿丽,我妈这几年精神头这么好都是你和德安照顾得好。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大家一杯。”她仰头把酒干了。
周德安坐在斜对面,隔着满桌的热气看着她喝酒的样子。秀琴还是那个秀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年轻时候他就喜欢她这个性子,后来他把她这个性子给磨苦了。现在她坐在这里端着酒杯大大方方地谢阿丽谢所有人,语气坦然得像秋天的晴空。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不是放下了恨,是放下了他。
阿丽站起来端着酒杯。“秀琴姐你客气了。张姨就是我妈,你不在的时候我替你照顾,你回来了还是你的。我是后来的,但在这个家里我不把自己当外人。今天咱姐俩头一回见面我敬你一杯,以后回了这边就回家吃饭,我给你做潮汕菜。”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完。张姨在旁边看着偷偷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老赵带头鼓起了掌,整桌人都跟着拍手。满桌的热菜冒着白汽,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周鹏和小杨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小杨悄悄凑到周鹏耳边说了一句:“你们家真有意思。”周鹏笑了。“复杂吧?”“不复杂,”小杨摇了摇头,“就是挺好的,每个人都在替别人想。”
周鹏看着父亲笨拙地给大家倒酒,舅妈在灶台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母亲坐在外婆旁边给她夹菜,两个女人偶尔对视一眼目光里没有芥蒂,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他端起酒杯跟小杨碰了一下,“是挺好的。比以前好。”
吃完饭街坊们陆续散去,老赵喝多了被吴姐揪着耳朵拽上了出租车。陈姐留下来帮阿丽收拾碗筷,张姨累了一天被秀琴扶上楼休息。周德安一个人在阳台上收拾烧烤架,炭火已经灭了,灰白的炭灰被夜风一吹就散。他拿着小铲子把灰铲进垃圾桶里,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今晚结束。
身后传来脚步声——秀琴。
“妈睡了?”
“睡了。高兴了一天累了。”秀琴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天。番禺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得微微发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德安,阿丽是个好人。你好好待她。”
“我知道。”
“这些年你对她也算是有心了,比我预想的好。”语气很平淡,不是夸也不是讽刺,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说的是实话。
“秀琴,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信里说过了,邮件里也说过了。不用再说了。你再提一遍我就得再说一遍没关系,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那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秀琴靠在藤椅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阳台那几盆月季上。夜色里看不清花的颜色,但枝叶的影子投在墙上被路灯的光拉得长长的。“花养得不错。阳台上的,还有妈这边的,都好。”
“你教的。”
“我教你浇水教你施肥教你扦插,但我没教你怎么把花养得这么好。那是你自己的事。”秀琴站起来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套,“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带小杨去逛广州呢。”
她走了几步在阳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德安,你年轻的时候不会养花,给你什么你都能养死。现在你会了。”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淡但很真,“挺好的。”
秀琴转身进了屋,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周德安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铲子,低头看了看胸前挂着的老手表——秒针还在走,嘀嗒嘀嗒的。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声音,机器的轰鸣、债主的叫骂、酒瓶的碰撞、深夜的叹息。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嘀嗒声是最好听的声音,因为它代表着时间还在往前走,而他终于跟上了它的步伐。
第二天一早周鹏开车带着一大家子人逛广州。路线是张姨定的——小杨第一次来广州,必须去越秀公园看五羊石像,必须去上下九吃双皮奶,必须去沙面看老洋楼。每到一个地方张姨就当导游讲得眉飞色舞,小杨挽着周鹏的胳膊听得津津有味。阿丽和秀琴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周德安走在中间,左手帮张姨拎着水杯,右手帮阿丽提着购物袋,脖子上挂着相机随时准备拍照。
在沙面的老榕树下,周德安给大家拍了一张大合影。张姨坐在石凳上,左边是秀琴右边是周鹏和小杨,阿丽站在后排挨着周德安,老赵和吴姐站在最边上——吴姐拄着拐杖笑得一脸褶子。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周德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张老照片:他和秀琴站在白云山顶,背后是漫天的晚霞。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他们都老了,知道了很多事,也放下了很多事。
“爸你也过来,我给你们拍一张。”周鹏接过相机。
周德安走到人群里站在阿丽和秀琴中间。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左手轻轻搭在阿丽肩上,右手垂在身侧离秀琴的手隔着十厘米的距离。秀琴看了他一眼往右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多一点空间,然后微微侧身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张姨的胳膊。
周鹏举起相机:“一、二、三——”
咔嚓。所有人都在笑。
晚上回到番禺大家在张姨家的阳台上喝茶。秀琴泡了一壶她从国外带回来的花茶,说是用她自己种的玫瑰花瓣配的红茶,每人一杯。杯子里的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散出淡淡的香气。
周德安喝了一口,“这个比上次寄的那种好喝。”
“配方不一样。上次寄的是纯花瓣,这次加了红茶底。小鹏说我做的花茶可以拿出去卖了。”秀琴笑了笑。
“卖啊,怎么不卖?我们餐馆可以帮你代销。”阿丽说,“老周你说是不是?”
周德安点点头。
秀琴端着茶杯看着阳台上那几盆月季,忽然说:“妈,德安,丽丽,我在想以后每年春天我都回来住一段时间。小鹏工作忙不能常回来,但我不忙。我想多陪陪妈。”
“那当然好啊!这还用问!”张姨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你的房间我都给你留着呢,被子褥子都是新的。”
周德安点了点头,“随时回来。家里有地方。”
阿丽接了一句:“回来就住家里别去住酒店,家里的饭总比外头的好吃。秀琴姐咱们可说好了,每年春天你都得回来。”
秀琴看着阿丽轻轻点了点头,“好。”
阳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周鹏举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以后每年春天咱们全家都在广州聚。”
“全家”两个字落在夜风里轻轻地散开。张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端起茶杯跟每个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春天的风铃。
周德安低头喝茶,茶杯里的花瓣浮浮沉沉。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阿丽三年前给他买的结婚戒指,胸口贴着那块老手表——表盘上的裂纹还在,秒针还在走。他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张姨的皱纹,秀琴的白发,阿丽的笑眼,周鹏的浓眉,小杨的酒窝。
楼下传来街坊们饭后乘凉的闲聊声,远处珠江的水声隐隐约约。阳台上那几盆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像在跟什么告别,又像在迎接什么。
两年前他给秀琴写了一封邮件,里面有一句话:“余生还长,慢慢补偿。”秀琴没有回那封邮件。但两个月后她寄来了第一批扦插用的花枝,附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只有六个字——“花开了。往前看。”
如今阳台上那些花枝已经长成了六棵月季,年年春天开花。每一朵都在说同样的话。
往前看。
尾声
又是一年春。
番禺张姨家的阳台上月季开得如火如荼。橘红的朝霞、淡紫的晚晴、鹅黄的新品种挤挤挨挨铺满了整个阳台,远远看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张姨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秀琴织的新毯子,手里捧着一杯花茶,眯着眼睛看满阳台的花对身边的陈姐说:“今年开得比去年还多。”
“那是因为秀琴姐上个月又寄了新肥料回来。”陈姐笑着说。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张姨探头一看——周德安的面包车到了。阿丽先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然后是周德安怀里抱着一盆新扦插的月季苗。后排门也开了,下来老赵和吴姐——吴姐现在不用拐杖也能走几步了,老赵在旁边虚扶着她嘴里照例嚷嚷着“慢点慢点”。
“都来了?”张姨朝楼下喊。
“都来了!”周德安仰头应了一声,“秀琴几点到?”
“小鹏刚发消息说下高速了,十分钟!”
周德安把花盆放下,站在楼下的榕树荫里抬头看着三楼的阳台。花开得正盛,张姨在花丛后面朝他挥手。阿丽已经拎着菜进了楼道,老赵和吴姐在楼梯口跟邻居打招呼。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老手表——秒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拐进了巷子。周德安站直了身子。
车门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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