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婆婆拌嘴,丈夫抬手扇我,让我回娘家思过,时隔一月他登门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礼拜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轻手轻脚起来给全家做早饭。婆婆习惯喝小米粥,要熬得浓稠,不能稀了,也不能有米心。我蹲在煤气灶前用勺子慢慢搅着,粥香顺着热气往上扑,混着窗台上那盆水仙的味道。那天水仙刚好开了第一朵花,白白嫩嫩的,我看着心里头还高兴了一下,觉得是个好兆头。
谁知道这兆头坏在后头。
婆婆从菜市场回来,大葱往案板上一撂,扯着嗓子就喊我,说这葱买得不对,太细了,炒菜不出味儿。我探头看了一眼,确实细了些,就顺嘴回了句:“妈,这季节的葱都差不多,您下回喊我一块儿去买,我能挑挑。”
就这么一句话,她脸色当场拉下来,碗筷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地噎我:“咋的,嫌我不会买东西了?我伺候这个家几十年,轮得到你教我买葱?”
我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有好些天了。上个月我弟结婚,我从陪嫁的存折里取了两万块钱随礼,这事儿没跟她商量。我们家那点积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可婆婆觉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该拿夫家的钱贴娘家。我心里也憋着气,那存折上写的明明是我的名字,是我婚前在服装厂打工攒下的,怎么就成了夫家的钱。
可我那天早上不知怎的,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她把葱摔得啪啪响,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娶个媳妇不会管家”之类的闲话。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粥勺子,心里的火一下蹿到了天灵盖,冲口就说:“妈,我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进来的,不是您花钱买回来的丫鬟,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带刺儿?”
话音没落,身后门一响,是我丈夫周强起来了。他光着脚趿拉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被吵醒的。他啥也没问,三步两步走到我跟前,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我整个人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成千上百只马蜂在里头筑了窝。勺子从我手里掉下去,砸在瓷砖地上,碎成两截。我瞪着周强,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那只打我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泛白。
“你给我滚回你妈那儿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想想你自己啥样,想明白了再回来。”
婆婆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边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得意,像把看不见的刀子,一寸一寸割我的脸。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什么都说了——你看,我儿子还是向着我。
我那天穿的是件粉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是我妈前年给我做的。我弯下腰捡起断了的粥勺子,又慢慢直起身,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整整齐齐叠好了搁在灶台边上。我没哭。我盯着周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可也就是那一下,很快又硬了起来。
我进屋收拾东西。衣柜拉开的时候,里面那件他去年给我买的大红羽绒服刺得我眼睛疼。我没拿。我拣了几件换洗衣裳,把身份证和那张存折揣进包里,又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充电器。就这么些东西了。结婚三年,攒下的家当,一个双肩包就装得满满当当。
出了房门,婆婆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了,换了个台,正在放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里头吵得不可开交。周强坐在饭桌旁边抽烟,一口一口抽得很猛,烟灰都掉在桌上了也没弹。我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功夫,听见婆婆在背后说了句:“回去好好跟你妈学学怎么当媳妇。”
我站起来,推开门,头也没回。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我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安安静静开了收音机。里头播的是早间新闻,什么市长视察工业园啦,什么菜价又要涨了,一个字都没往我脑子里进。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左边脸颊火烧火燎的,可心里头像结了冰。
我妈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毛衣针都戳歪了。她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给我爸织毛裤,旁边的收音机也开着,调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我听不懂的段子。她没问我为啥突然回来,就看了看我左脸,眼圈一下子红了,却硬撑着笑了一下,说:“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老花镜,瞅了我一眼,背过身去,把眼镜搁在茶几上,声音闷闷的:“回来住就住吧,那屋我叫你妈收拾收拾。”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他们都不问。我后来想,他们大概是怕我一开口就哭出来,他们接不住。
我弟媳妇小慧那天正好回娘家了,我弟刘海在县城汽修厂上班,中午不回来。家里就我们仨,安安静静的。我妈真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我坐在小时候吃饭的那张折叠桌前,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我妈就在旁边坐着,一边织毛衣一边看我吃,时不时拿手背蹭蹭眼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发呆。这是我的房间,结婚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墙上的海报早就撕了,剩些泛黄的胶印子。床还是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才让眼泪流出来。枕头湿了一大片,我不敢出声,怕隔壁的我妈听见。
周强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第三次他发了条短信:“你冷静够了没有?啥时候回来?”我一个字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接下来几天,他又打过几回,我都没接。后来他就不打了。我妈偷偷观察了我两天,第三天才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们到底咋了?”我吸了吸鼻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叹了口气,手里的毛衣针没停,织了两行才开口:“强子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当的,咋能动手呢。不过你也是,你婆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你跟她顶啥。”
我知道我妈的意思。她那一辈子的人都这样,出了啥事先从自己闺女身上找原因,好像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似的。可她不知道,有些坎儿,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我在娘家住到第五天的时候,刘海从汽修厂回来,看见我在家,挠了挠后脑勺,啥也没问,就说了句“姐你回来了啊”,然后钻进厨房帮他妈择豆角去了。我弟这人从小就这样,不善言辞,心里头啥都明白,就是嘴上笨。晚上他偷偷在我房门口放了袋橘子,是我爱吃的那种砂糖橘,我隔着门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下就回屋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帮我妈看看她开的那间小卖部,就在小区门口,卖点油盐酱醋、香烟汽水什么的。来买东西的都是老街坊,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莉莉回来了”,没人多嘴问我咋这时候回娘家。小地方的人,心里头明镜似的,有些事不该问就不问,问了是给别人伤口上撒盐。可他们的眼神瞒不了人,那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同情,也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了然。
有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看着马路上人来人往,脑子里就把这三年的事儿翻来覆去地想。我和周强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他在隔壁县跑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媒人说这小伙子踏实肯干,家里条件也行,爹走得早,就一个老娘。我爸妈去看了人家,回来挺满意,说周强长得周正,人也老实,婆婆虽然说话直了点,但不是坏人。
结婚头一年还行。周强跑车回来给我带各地的特产,平遥的牛肉、山东的大煎饼、河北的驴肉火烧。我们在县城贷款买了个两居室,婆婆跟我们住一块儿,她说一个人住老房子冷清,我们也没多想。刚开始那会儿她对我还算客气,逢人就说儿媳妇勤快。可慢慢的就不行了,嫌我做饭咸了淡了,嫌我拖地拖不干净,嫌我买衣服花钱多。周强一开始还替我挡两句,说“妈您别老挑莉莉毛病”,后来跑车累了,回来听见我俩拌嘴就皱眉,最后干脆躲屋里玩手机。
那次小产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去年秋天我怀上过一个,不到两个月就掉了。那天下午我在家拖地,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嫌我拖把太湿,把地弄滑了。我俩争了几句,我气得回屋躺着,到了晚上肚子就疼得厉害,去医院已经保不住了。大夫说跟情绪激动有关。从医院回来,周强抱着我掉了几滴泪,可第二天他就出车了。婆婆熬了锅红糖小米粥端给我,嘴上说的是“喝了吧,养养身子,下回注意点”,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心疼,倒像是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小产之后我的脾气就不如从前好了,从前婆婆说两句我就笑笑过去了,后来我越来越忍不住要还嘴。周强夹在中间越来越不耐烦,他在外头跑车累死累活的,回来就盼着家里太平,偏偏他妈跟我跟乌眼鸡似的,见不得一刻安生。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腾,有时候想得胸口发闷,就站起来走到门口透透气。街上有人遛狗,有人骑电动车带着孩子,有人拎着一兜菜慢悠悠地走,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也不在意我这扇玻璃门后面坐着个满腹心事的女人。
小慧从娘家回来那天,买了袋糖炒栗子给我。她嘴甜,会说话,靠着我肩膀叫了声“姐”,说“你要想开点,强子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两天准来接你”。我剥了颗栗子塞嘴里,没接话。小慧嫁进来才一年多,跟我妈处得挺好,她比我聪明,知道婆婆的性子软硬不吃,就天天笑嘻嘻的,啥事都顺着,偶尔撒个娇,把我妈哄得团团转。有时候我羡慕她,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学不来她那套。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周强的电话从每天打变成三四天打一回,后来干脆不打了。我妈嘴上不说,可我瞧见她偷偷给我爸使眼色,我爸就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在屋里小声说话,我妈说“要不让刘海给强子打个电话问问”,我爸说“问啥问,他打了莉莉不接,你找刘海打算啥事,到时候让人家觉得咱上赶着”。
我站在门外头,心里头酸得厉害。我爸妈一辈子要强,从不肯在亲家面前矮一头,可这回为了我,他们啥都想过了,又啥都不敢做。
到了第二十天头上,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正在小卖部里理货,搬一箱矿泉水的时候,腰突然闪了一下,疼得我直冒冷汗。我妈赶紧让我回屋躺着,还给我贴了片膏药。我趴在床上,闻着那股浓烈的麝香味儿,不知怎的,想起去年小产那次周强在医院陪床,半夜我渴了,他起来给我倒水,水太烫,他撅着嘴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那时候他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握着我的手说“莉莉你别怕,咱以后还有机会”。
就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我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来认错?等他妈来低头?还是等一个能让自己下得了台的借口?我说不清楚。我就觉得胸口那口气堵着,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像是吞了个没剥壳的核桃,硌得生疼。
又过了几天,清明快到了,街上开始有人卖纸钱和假花。我妈张罗着要回老家上坟,问我回不回去,我说回。那天早上我换了件黑色的外套,跟着我爸妈和我弟两口子坐上了回村的中巴车。村子离县城四十多里地,路不好走,颠得我后脊梁一阵一阵疼。到了地方,爷爷的坟在山坡上,去年新立的碑,字还清清楚楚的。我跪在坟前烧纸,火苗舔着黄纸往上窜,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飘。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些“保佑家里平平安安”之类的话,我低着头,忽然就想,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疼我,要是他还在,看我受了这委屈,不知道会不会去周家替我讨个说法。
烧完纸下山的时候,小慧挽着我的胳膊,小声问我:“姐,你跟强子哥就这么僵着?总得有个了断吧。”我没答她,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野桃花说:“你看那花,没人管没人问的,开得倒好。”小慧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在周强家的厨房里熬粥,粥扑了锅,溅了一灶台。婆婆站在门口数落我,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变成了我妈的脸,我妈也在数落我,说我连锅粥都看不好。我急得满头汗,一扭头,周强站在我背后,又抬起了手。我想躲,腿却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猛地惊醒了,一后背的冷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跳,震得耳膜都疼。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地板上一片银白。我拿起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周强的微信朋友圈。他上次更新还是过年的时候,发了一张全家福,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婆婆在中间,我和周强一边一个,三个人都笑着,看着和和美美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之后,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白天该干啥干啥,帮我妈看店,做饭洗碗,晚上陪她看两集电视剧。我妈喜欢看那种苦情戏,里头的主角一个比一个惨,我陪着她看,有时候看到伤心处也能跟着掉几滴泪,掉完了心里反倒松快些。
到了第二十七天,我正蹲在店门口擦那扇玻璃门,远远看见一辆灰色的皮卡开过来,在路边停了。车门打开,下来的竟然是周强。
他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站在车旁边朝我这边看,也不走过来,就那么站着。街上有人认出他,朝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还是看着我。
我直起腰,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凉丝丝的。我俩隔着五六米远,谁也没开口。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扒拉了一下,那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跑车回来累了,进了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扒拉头发,然后喊一声“莉莉,我回来了”。
可那天他没喊。
我妈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周强,愣了一愣,啥也没说,又把头缩回去了。过了几秒,我听见她在里头喊我:“莉莉,你进来把这点账算算。”
我没动。周强往前走了两步,把塑料袋搁在地上,从里头掏出一个保温桶,朝我举了举,嗓子哑得厉害,说:“我妈熬的骨头汤,让我带给你的。”
那语气,跟从前每次出车回来给我带吃的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好像我只是出门逛了个街,他顺路给我捎了份小吃。
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那是个旧的,不锈钢的壳磕掉了好几块漆,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买的。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脸上却木木的没啥表情。我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走到他跟前,没接那个保温桶,仰着脸问他:“你妈让你来的?”
他摇了摇头,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我自己要来的。莉莉,那天我……我……”
他“我”了几声,后半截话死活出不来。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红血丝密密麻麻的,眼袋也耷拉着,看着比一个月前老了五岁不止。我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可也就是那一下,左脸那个位置又隐隐约约地疼起来,像是在提醒我,有些东西不是一桶骨头汤就能冲走的。
“你进来吧。”我侧开身子,朝店里偏了偏头,“我妈在里头。”
他弯下腰拎起那两个塑料袋,跟在我后头进了小卖部。我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个计算器,头也没抬,噼里啪啦按着键子。周强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里头是两盒点心一箱牛奶,还有条烟,是我爸抽的那个牌子。他挺局促地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揣进裤兜里,又掏出来,来回倒腾了好几回。
我妈按够了计算器,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没啥表情,声音也平平稳稳的:“来了啊。坐吧。”
周强没坐。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妈,我来接莉莉回去。”
我妈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计算器往桌上一搁,那“啪”的一声脆响,把我们仨都震了一下。她说:“接?你上回送她回来的时候咋说的?让她回来思过。我这闺女我养了二十多年,你跟我说说,她有啥过要思?”
周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耳根子一直红到脖子,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我站在旁边,心里头五味杂陈的,既盼着我妈替我出这口气,又怕她说得太狠了,把事情彻底弄僵。
我妈没再逼他,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他,语气缓了些:“坐吧。有啥话慢慢说。”她朝我努了努嘴,“莉莉,你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中午回来吃饭。”
我知道我妈是故意支开我,让我爸回来坐镇。我看了周强一眼,他正捧着那杯水,低着头,睫毛在眼底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我转身出去打电话,站在店门口的太阳底下,拨我爸号码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我爸回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还拎着两瓶酒,不知道是路上现买的还是本来就打算买。他把酒搁在桌上,拍了拍周强的肩膀,说了句“来了就好”,然后招呼大家坐下吃饭。我妈炒了几个菜,红烧肉、青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煮了条鱼。都是家常菜,可摆了一桌子,看着热热闹闹的。
饭桌上谁也没提正事,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我爸问周强最近跑哪条线,他说跑省城那条,来回方便些,能天天回家。我妈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瞧你瘦的”。周强端着碗,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扒,吃着吃着我看见他眼角湿了一下,他赶紧低头抹了一把,假装擤鼻涕。
我在旁边坐着,心里头那个硌人的核桃好像松动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咽下去。
吃完饭,小慧麻利地收了碗筷去洗,我爸妈对视一眼,我爸清了清嗓子,对周强说:“强子,咱爷俩出去走走。”
他俩出了门,屋里就剩我和我妈。我妈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莉莉,妈问你句话,你跟妈说实话。你还想跟他过不?”
我沉默了好久。窗外头我爸和周强在小区花坛旁边站着,我爸背着手,周强低着头,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爸时不时点一下头,周强偶尔抬手擦擦脸。
“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我不知道。我心里头乱得很。他那天打我那一巴掌,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都哆嗦。可我又想起他从前的好,想起他跑夜路回来给我带热乎的糖炒栗子,想起我小产的时候他抱着我哭。你说,一个人咋能又好又坏呢?”
我妈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她掌心粗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她说:“莉莉,妈活了大半辈子了,跟你爸过了快三十年,你爸年轻时候脾气也暴,有一回喝酒回来推了我一把,把我胳膊磕青了。我当时抱着你就要回娘家,你奶奶拦着不让,我哭了一宿。第二天你爸醒了,跪在我跟前扇自己嘴巴子,把脸都扇肿了。我看着他那样,又气又心疼。”
她顿了顿,又说:“男人这东西,有时候跟小孩似的,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巴掌有多重。他以为就是教训一下,可打在女人身上,那是打在心上。妈不劝你大度,也不劝你忍着。妈就问你,他值不值得你给个机会。”
我妈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衣服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靠在她肩膀上哭。那时候天大的事,哭一场就过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我得自己拿主意。
我跟我妈正说着话,我爸和周强回来了。周强进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一看就是哭过。他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他那个旧钱包,结婚的时候我买的,皮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开了线。他打开钱包,从夹层里头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折得四四方方。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他的笔迹,有些字还写错了,划掉了重写的。大概意思是说他错了,那天不该动手,回家之后他就后悔了,扇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子,他妈也骂他了,说他浑蛋。他在家窝了半个月没出车,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被他打了之后那个眼神。他想来找我,又怕我还在气头上,又怕我爸妈不待见他,就这么一天天捱着。后来他实在熬不住了,跟他妈说要去接我回来,他妈没拦着,还去菜市场买了根筒骨熬了汤,说让我补补身子。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重,纸都差点划破了:“莉莉,我周强对天发誓,这辈子再动你一根手指头,天打雷劈。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抬头看他,他正眼巴巴地瞅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等判决的犯人。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台上念誓词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紧张得声音都劈了叉,台下的人笑成一团。
“你那天为啥打我?”我问他。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一个月,今天终于问出来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听见你跟我妈吵,我脑子一热,我就……我从小到大,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见不得别人跟她顶嘴,我当时就没过脑子,手就出去了。打完了我就傻了,莉莉,我真的傻了,我恨不得把自己手剁了。你走之后我妈也骂我,说你一个男人打媳妇算啥本事,她那天早上也是脾气上来了说话不好听,她后来也后悔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一个巴掌之后,我又觉得有些陌生。我说:“周强,你记着,我不是跟你妈过不去。你妈不容易我知道,我也不容易。我在你家三年,洗衣做饭伺候老的,我没偷过一天懒。你妈说话难听的时候我忍了多少回,你心里没数吗?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对着她,她数落我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忍。那天早上我就回了一句嘴,你就打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这些憋了一个月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周强站在那儿听着,眼泪也跟着往下淌,他抬起手想给我擦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我躲他。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都别哭了。强子,你今天既然来了,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替莉莉说一句。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免不了,可动手是大忌。你要是能改,莉莉给你机会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自个儿掂量。”
周强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像个拨浪鼓。他哑着嗓子说:“爸,妈,我改。我一定改。我以后跑车回来再累,家里的事我也多管着,不叫莉莉一个人扛着。我妈那边我也跟她说了,让她以后说话将就点儿,她答应的。”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块冰慢慢化开了一条缝。我没说原谅他,也没说不原谅,我就说:“汤呢?你不是说带了骨头汤?”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保温桶,拧开盖子,骨头汤还温着,上头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闻着喷香。我妈去厨房拿了碗和勺子,倒了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是婆婆的手艺。她熬汤从来不放味精,就搁点盐和姜片,可就是好喝。
那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直淌到胃里。我捧着碗,忽然想起婆婆这个人。她刻薄起来是真刻薄,可她也记着我不爱吃味精。这人啊,咋说呢,就像我妈织的那件毛衣,正面看着花团锦簇的,翻过来全是线头,疙疙瘩瘩的。可穿在身上,还是暖和的。
那天下午周强没走,在我家吃了晚饭,又帮我妈修了修店里那个坏了半个月的货架。他干活利索,三两下就给弄好了。我妈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送他出门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小区里树影绰绰的。
他站在门口,又问我:“莉莉,你啥时候回去?”
我靠着门框想了想,说:“再住两天吧,我妈这两天腰不舒服,我帮她照看照看店。”
他赶紧说:“行行行,不急不急。那我过两天来接你。”
他走了之后,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想了想,给婆婆发了条微信。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就发了四个字:“汤挺好喝。”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硬邦邦的劲儿,可尾音有点颤:“好喝就行。下回……下回妈给你炖排骨。”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点春天泥土返潮的腥味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下炸开,五彩斑斓的,照亮了半边天。我妈走过来站我旁边,搂了搂我的肩膀,说:“回屋吧,外头凉。”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小慧和刘海在屋里逗孩子笑,那笑声清脆脆的,一串一串往耳朵里钻。我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日子,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的疼是真的,可梦醒了之后那些温热的、琐碎的东西,也是真的。
日子总得过下去。人这辈子,谁还没挨过几巴掌呢。有的巴掌打在脸上,有的打在心上。可只要还知道疼,就还有缓和的余地。怕就怕心死了,那才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摸了摸左脸,那地方早就不疼了。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和周强,和我婆婆,往后还有漫长的日子要过,还会有磕碰,还会有争执,但那一巴掌,他会记得,我也会记得。记得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提醒自个儿,有些底线,碰不得。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窗外的水仙花已经开了好几朵,白白嫩嫩的,凑上去闻,有一股清淡淡的香。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啥也没配。过了几分钟,周强点了个赞。又过了几分钟,婆婆也点了个赞。
我笑了一下,放下手机,起床给我妈熬粥去了。这次的粥,熬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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