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带着一天一夜赶路积攒下来的倦意。出差提前结束,临时改签的红眼航班,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也不知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快一周了,我摸黑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因为困倦比平时多拧了半圈才对准。门开了,屋里黑沉沉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
我没有开灯。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穿过走廊往卧室走。走廊两侧的墙壁在黑暗里形成了模糊的轮廓,家具在黑暗中保持着白天被安放好的位置。我推开卧室门,绕过床尾走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微微凹陷,被子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像被体温捂了很久。我侧过身,像过去两千多个夜晚一样,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把额头抵在她的后颈处。肩膀比记忆里宽了一些,脊椎的弧度比记忆里平坦了一些,她的头发散发出的气味,是一种我不熟悉的气味,像是某种含有橙花和琥珀的香调,而不是她常用的那款薄荷洗发水。我从来没有在她的枕头上闻过这种味道。
我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在黑暗里僵住了,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很久已经生了锈的锁。被子底下那个人在刚才那几秒里也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变了——从熟睡时的深长变成了一种屏住气息的浅,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保持静止。我们两个就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空气里浮着她头发上那股陌生的气味,还有我凌乱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我的手悬在被子边缘没有抽回去,她也没有转过头来。黑暗像一层正在慢慢冷却的铁水,正在把我们固定在我们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被某一个动作或者某一道光打破。
我摸到了床头灯的开关。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倾泻下来,落在枕头上,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偏过头来看着我,是一个跟我老婆长得很像的人,眼角有一颗她眼角没有的小痣,下巴比她圆润一些。那张脸也在看着我,我们隔着那盏忽然亮起来的灯各自看着对方,隔着那张我们一起躺过的床垫和那床被我掀开的被子,空气里飘浮着微尘和那缕橙花气味。
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你是谁。她坐起来了,被子从她肩膀滑落,她穿着一件跟我老婆同款不同色的睡衣。她说我是她妹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她没告诉过你她有个妹妹,对吧。门在这时候从外面被推开了,我老婆站在门口,穿着外套,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她站在门口的光线里,钥匙在她指尖轻轻晃动着,没有收起来。她说她妹妹从外地过来没买到票,她下楼接她去了,刚才忘了给你发消息。你开灯的时候我正好走到门口。
床上的女人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经过我老婆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们两个站在卧室门框里,像两枚被塞进同一个信封的底片,隔着光线的背面彼此注视着,没有重叠,也没有分离。我坐回床沿上,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在灯光和走廊暗处的交界处各自站着。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短暂地掠过了窗帘的缝隙,像一枚投入静止水面的硬币,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只是沉默地沉入深处,把光也一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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