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三日前，舅舅柳万贯站在沈家药铺门前，当着满街邻里，将一纸借据揉成团，掷在我脸上。
「六万两给你爹治病？你爹那破身子早该入土了。沈知意，你要真孝顺，不如把你娘陪嫁的那间铺子过给我，我还能给你爹买口薄棺。」
我跪在地上，指甲嵌进青砖缝里，血珠渗出来。身后药铺的门板吱呀作响，父亲在里头咳得撕心裂肺。
「舅舅，铺子是娘的命根子。我给您打借条，利息翻倍，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他嗤笑一声，踩着那纸借据进了对街的赌坊。
昨夜，父亲咽了气。我变卖药铺，凑足七万两，悉数还了舅舅的债。
今日，镇北侯府的聘礼抬进沈家破院。谢玄璟一袭玄衣立在院中，目光扫过我孝服上的补丁，语气淡漠：「本侯娶你，是为冲喜。祖母病重，需冲喜孙媳入门。你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正合适。」
我攥紧手中父亲的灵位，抬眼看他：「侯爷可知，我今日刚烧了父亲的头七纸。」
他唇角微动：「你若不愿，本侯不强求。」
院外，舅舅的声音传来：「知意！侯爷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爹的坟地可还押在舅父手里呢！」
我闭了闭眼，将灵位抱得更紧：「我嫁。」
第一章
喜轿落定，我顶着红盖头坐在婚床上。屋内红烛高烧，却冷得像个冰窖。
门被推开，脚步声沉稳。盖头被秤杆挑起，谢玄璟的脸在烛光下棱角分明，眼底没有半分喜色。
「沈知意，本侯与你约法三章。」
我站起身，平视他：「侯爷请说。」
「第一，你住西院，本侯住东院。无传唤不得踏入东院半步。」
「第二，侯府每月给你五十两月银，你父亲的坟地，本侯已派人修缮。你舅舅那边，本侯替你断了。」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你只需在祖母面前扮好孙媳。其余时候，莫要出现在本侯面前。」
我福了福身：「知意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侯爷。」
他顿住脚步。
「我爹生前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侯爷替我安葬父亲，这份恩情，知意记下了。但侯爷娶我，是为冲喜。若哪日侯爷有了心上人，知意自当让位。」
谢玄璟侧过脸，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你倒看得开。」
「看得开，才能活得长。」我笑了笑，自己摘下凤冠，「侯爷放心，知意不会纠缠。」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把凤冠上坠着的东珠一颗颗拆下来，数了数，正好九颗。
我爹生前最爱说，九为极数，否极泰来。
可我没告诉他，我娘当年嫁进沈家，陪嫁里也有这样一顶凤冠。后来，那顶凤冠被我舅舅拿去当了赌资，只换回三两银子。
我攥紧那九颗东珠，指节发白。
第二日清晨，我照例去给谢老夫人请安。老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见我来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玄璟媳妇，过来让祖母瞧瞧。」
我走到床边，她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是个好孩子。玄璟他爹走得早，这孩子从小性子冷，你多担待。」
「祖母放心，孙媳会照顾好侯爷。」
老人满意地点头，又咳了几声。我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她。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闯进来：「夫人！侯爷他……他在书房发了大火，把茶盏都摔了！」
我放下药碗，起身往外走。谢老夫人却拉住我：「别去。他发火，是为他娘的事。」
「侯爷的娘？」
老人叹了口气：「玄璟他娘，当年是被他爹休弃的。那女人走了之后，玄璟就再没笑过。」
我怔了怔，还是去了书房。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我推开门，谢玄璟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脚下是碎成渣的青瓷茶盏。
「谁让你进来的？」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祖母让我来看看侯爷。」
「看什么？看本侯如何失态？」他转过身，眼底有血丝，「沈知意，你记住，本侯娶你，只是为祖母冲喜。你别以为进了侯府的门，就能管本侯的事。」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侯爷误会了。知意只是想说，茶盏碎了可以换新的。但有些事，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知意只是觉得，侯爷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必摔东西。伤到手，祖母会心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爹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动作一顿。碎瓷片割破指尖，血珠冒出来。
「没哭。」我抬起头，笑了笑，「因为我娘说过，沈家的人，骨头硬，不兴哭。」
谢玄璟盯着我指尖的血，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他掌心温热，与他的语气截然相反。
「沈知意，你这个人，当真奇怪。」
「侯爷也是。」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指尖的血珠，忽然觉得，这侯府，好像也没那么冷。
夜里，我独自在西院用膳。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比我在沈家吃的要好上许多。但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粥，便让人撤了。
丫鬟小荷忍不住问：「夫人，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是我爹头七刚过，按规矩，要斋戒七日。」
小荷眼圈红了：「夫人节哀。」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谢玄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听下人说你只喝了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本侯让厨房炖了盅燕窝。你爹的事，本侯知道，但身子是自己的。」
我看着那食盒，忽然想起多年前，我娘病重时，舅舅连一碗白粥都不肯施舍。而眼前这个冷面冷心的男人，竟会为我炖一盅燕窝。
「侯爷，知意有一事想问。」
「说。」
「侯爷娶我，真的只是为了冲喜吗？」
谢玄璟目光微动，沉默良久，才道：「本侯的祖母，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本侯的人。她病重，本侯什么都可以做。」
「所以侯爷娶我，是拿我当祖母的药引。」
他眸色一沉：「你若这么想，也行。」
「那知意便安心了。」我打开食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既然是药引，知意会好好做。」
他看着我，忽然道：「沈知意，你当真不怕本侯？」
「怕。」我咽下燕窝，抬头看他，「但怕也没用。我爹说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侯爷给了知意一个容身之处，知意便认了。」
谢玄璟没再说话。他站在烛光里，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他却只是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沈知意，你比本侯想的，要硬气。」
我低头看着那盅燕窝，忽然笑了。
谢玄璟，你可知，我沈知意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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