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今年这阵子，天气热得有点离谱。白天一出门，地面像烫脚。晚上也不凉，风吹过来都是热的。朋友圈里倒是很热闹，今天这个去山里住两天，明天那个跑去小镇躲暑，晒出来的照片都差不多，树是绿的，水是亮的，人坐在阴凉底下，看着就舒服。
我也是看着看着，心里动了。人到了这个年纪，能图的也不多了。家里那点闷热，实在熬得人烦。加上儿女都说，出去住几天吧，找个凉快地方歇歇。我就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点常用药，自己坐车去了一个山边的小镇。订的是民宿，不大，价钱也不算低。想着就住一阵子，换个地方喘口气。
刚到的时候，确实像那么回事。楼下有树，窗外能看见水，早上开窗还有点凉意。屋里收拾得干净，床单也白，窗帘拉开，光照进来，整间屋子都亮。第一天晚上我还睡得不错，半夜起来一回，觉得这地方来对了。
可人住着住着，很多事就开始露出来了。
先是起床这件事。家里住惯了，早上醒了，趿拉着拖鞋就能去厨房，水壶在哪，杯子在哪，锅在哪，手一伸就够着。到了这边不行，什么都要找。烧水壶跟别人家一样摆着，可我就是不顺手。想喝口热水，得先站一会儿，找半天。早上还没完全醒，人先被这些小动作弄烦了。
楼下倒是有早餐摊，可我吃了两回就不太想去了。油条、米粉、包子，样样都有，就是没我平时吃的那一口。清粥也有，淡得厉害，喝两口就没味了。想自己熬点稀饭，民宿厨房又不是随便用的，炉子电器都要看人脸色。那天我拎着一袋米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还是放回去了。图个省事，最后还是不省事。
还有睡觉。头两晚还能凑合，后面就不行了。山里夜里安静是安静，可安静得过头。窗外偶尔有车过去，声音就特别响。床垫也软，软得人腰不舒服。以前在家里睡觉，半夜醒了能摸到床边的水杯，去厕所也是熟门熟路。这里不一样，黑灯瞎火的，连开关在哪都要先想一想。人一上岁数，最怕的就是这种“要想一想”。
白天也没真闲着。出去散步，沿着河边走一段，能碰到不少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有人拿着小风扇，有人拖着小箱子，有人一边走一边讲电话，说过两天就回去。坐在树底下聊天，话题也差不多。谁家空调费贵了，谁家孩子又给订了别的地方，谁谁住了三天就受不了。说到最后，大家都笑一下，也不多说。意思都懂。
我原来还想着，出来住几天，起码图个清静。真住下来才知道，清静和清静也不一样。家里那种清静，是知道东西都在那儿。人不动，心也不悬着。外头这边，哪怕风再凉，晚上灯一关，还是有点空。手机放在枕边，半夜亮一下，我都要看一眼。也没什么事，就是习惯了。
住了几天以后，我开始老想着家里的那口锅。不是别的，就是那口旧锅。熬粥不粘，炒菜也顺手，锅铲在里面一碰，声音都听得出来。小区门口的菜摊大概也该开了，黄瓜、茄子、青菜，摆一排，早上去买一点，中午就能下锅。想起来这些，心里就没那么想待了。
临走那天也没特意收拾，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退房的时候，前台姑娘问我住得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还行。也不能说不好，地方是好地方，人也不差，就是我待不惯。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看窗外。山还是那座山，水也还在，路边有几个人在树下坐着吃西瓜，塑料袋挂在摩托车把手上，一晃一晃的。车开出镇子，空气慢慢热起来。等到了家门口，一股热气扑过来，我站在楼道里，先闻到一股熟饭味。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子里飘出来，呛了一下，我反倒觉得踏实。
进门把包放下，我先去摸了下厨房的灯。灯一亮，锅碗瓢盆都在。水壶里还有半壶水，前两天没喝完的绿豆汤，也还放在冰箱里。我把米淘了，随手煮了一锅粥。锅盖一盖上，屋里就慢慢有了声音。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的，像平常一样。
晚上我没再往外看。把窗帘拉上，开了会儿空调，又关了。风不算凉，倒也够了。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我躺下去的时候，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外头太阳已经照进来了。厨房里那锅粥还剩一点，放在灶台边，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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