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宜把那张高考成绩单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按在纸上,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汗印。
618分。上海市排名大概在两千名左右。这个分数,够上个不错的211,冲一冲中流985也有希望。班主任在电话里的语气是高兴的,说"嘉宜你发挥得不错,报志愿的时候稳一稳,复旦交大够不上,但华东师大和上外应该没问题"。
陈嘉宜挂了电话,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夏天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桌面。她伸出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母亲王秀兰是在厨房里听到成绩的。她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三遍那条查询短信,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挺好的呀,"她推开陈嘉宜的房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六百一十八,你爸知道肯定高兴坏了。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陈嘉宜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妈。"
"嗯?"
"我想复读。"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呼呼声忽然显得很大。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炒菜的油渍,手里攥着手机。她愣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复读。"陈嘉宜转过来,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赌气,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沉稳。"六百一十八不是我想要的。一模二模我的平均分是六百四十,高考少了二十多分,数学比平时低了快十五分。是心态问题,不是能力问题。再给我一年,我能上复交。"
王秀兰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她几步走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声音高了起来:"你疯啦?六百一十八你复读?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考不到六百分吗?你知道你这一复读要耽误一年时间吗?你知道明年什么情况?万一考得还不如今年呢?"
"没有万一。"
"你说没有万一就没有万一?你是神啊?"王秀兰的声音越发尖锐,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慌都从嗓子里挤出去,"你看看隔壁单元张阿姨的女儿,去年考了六百零几,去了华师大的免费师范生,今年暑假人家出去旅游了!你再看看你表姐,比你高两届,考了五百八去的上海大学,现在实习都找好了!你跟她们比一比行不行?"
陈嘉宜站起来,比母亲高了半个头。她低头看着王秀兰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声音依然很平。"妈,我比的是我自己。我知道我能考得更好。你给我一年。"
"不行!"王秀兰斩钉截铁,"你爸当年供你读书多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你高考结束了,你还想再熬一年?家里的钱是风吹来的?复读班的学费、生活费,你以为便宜?再说你年纪不小了,多耽误一年以后找工作结婚都往后推,你考虑过吗?"
"我自己挣复读班的钱。"陈嘉宜说,"暑假我去打工,不够的我借,不花家里的。"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王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一种更刺耳的颤抖:"你借?!你跟谁借?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你要是敢复读你就别回家了!"
她摔门出去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窗台上的笔筒震了一下,滚下来一支圆珠笔,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墙角。
陈嘉宜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她重新坐下来,把桌上那张扣着的成绩单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上海高考复读班",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糖醋排骨端上桌了,王秀兰自己吃了两块就放下了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跟她满脸的愁容形成一种荒诞的反差。
陈嘉宜在房间里啃了两片面包,然后就着台灯把去年和今年的高考数学卷子重新做了一遍,对答案。做完之后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计算失误扣12分,粗心扣8分,时间不够空了两道小题的最后一问扣10分。如果这些都能避免,她本来可以再加三十分。她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以为她想通了。早餐桌上放着热粥和咸鸭蛋,她坐在桌边等着,看见陈嘉宜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温和:"昨晚睡得好吗?粥还热着,快吃。"
陈嘉宜坐下来,喝了口粥,然后说:"妈,我报名了一家复读班,下周一开学。学费我昨天查了,一万八一年。我先交定金两千,用的是我攒的压岁钱。"
王秀兰手里剥了一半的咸鸭蛋掉在了桌上,蛋黄流了出来,黏糊糊地淌在桌面上。她慢慢地把蛋壳放下,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嘉宜听到了门锁咔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半个咸鸭蛋拿过来,用筷子把流出来的蛋黄刮干净,然后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她把碗和筷子收进厨房洗了,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她在楼下碰见母亲买菜回来的王阿姨,王阿姨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六百一十八"。王阿姨连声说"那太好了呀",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走了。
复读班开课的第一天,她七点不到就到了教室。那栋旧教学楼在徐汇区的一条小弄堂里,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推起来吱呀响。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跟她一样的学生,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不甘心,不甘心,还是不甘心。她坐下来,翻开那本已经翻了无数遍的数学笔记,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百六十五天。然后她开始等老师来上课。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早上她出门之后,王秀兰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走到餐桌边,看着陈嘉宜留下的那个空碗和碟子上半个剥得乱七八糟的鸭蛋壳,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老公——陈嘉宜的父亲——发了一条微信:"闺女非得复读,我拦不住。你说咋办?"
她老公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没什么文化,回得也简单:"她自己的路她自己选。"
王秀兰看完那条回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用力把围裙系上,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她把每一个碗都刷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后面的日子开始了一种奇特的节奏。陈嘉宜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复读班的课安排得很满,早上四节正课,下午两节自习加测验,晚上还有晚自习,老师坐班答疑。她的作息被压缩成了一条绷紧的弦,吃饭睡觉学习,三点一线,没有多余的一分钟。
王秀兰嘴上说"不管你了",但每天晚上的夜宵还是雷打不动。有时候是银耳汤,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一碗热牛奶,放在微波炉旁边,盖着保鲜膜,旁边贴一张便利贴写着"微波炉转两分钟"。陈嘉宜回来的时候王秀兰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热了夜宵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母女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真正的对话几乎降到了零,仅有的交流通过一张张便利贴完成——"明天降温多穿点"、"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水烧好了在暖壶里"。
转机出现在复读开始的第三周。
那天晚上陈嘉宜回来的比平时早一些,因为模拟考试刚结束,老师放了一个小时让大家休息。她开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鞋盒子,盒子里是她高三时用过的所有模拟考成绩单和错题本,整整齐齐地码着。
王秀兰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软化了一些还是依然绷着。她指了指茶几对面的凳子:"过来坐。"
陈嘉宜放下书包走过去坐下。
王秀兰把鞋盒子推到茶几中间,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是陈嘉宜高三上学期的一模成绩单,上面写着642分。"这个是语文的作文分,我记得你拿了五十三,全班最高。"她又抽出一张,是高二期末的数学卷子,148分,红笔打着一个醒目的对勾。"你从小到大,学习上从来不让人操心。你爸总说,咱闺女是读书的料。"
陈嘉宜看着那些卷子,没有说话。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交握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粗大。"妈那天骂你,是因为我怕。"她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了,低低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忽然松了半圈,"我怕你明年考不好,怕你白耽误一年,怕到时候你更难受。"
"我知道。"陈嘉宜说。
"你当时说'没有万一',我就觉得你倔。"王秀兰苦笑了一下,"但你从小到大,哪回不倔?你三岁学跳舞压腿,疼得直哭,老师说你不行别练了,你不听,练了一个月劈叉就劈下去了。你初二物理考砸了一次,寒假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天做题,开学考了年级第一。你这个人啊,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陈嘉宜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别开目光,看着茶几上那盒乱七八糟的旧卷子,那些卷子边缘都磨毛了,有的上面还沾着咖啡渍和圆珠笔划破的痕迹。
"妈那天说别回家是气话。"王秀兰把鞋盒子盖上,"你想复读就复读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多吃点。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陈嘉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抱了她一下。王秀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把手搭在女儿的后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去把夜宵吃了。今天包的馄饨,芹菜肉的。"
那天晚上陈嘉宜吃馄饨的时候,觉得汤比平时鲜一些,不知道是王秀兰多放了虾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后面的大半年,陈嘉宜每天重复着那条路——弄堂、教学楼、食堂、自习室、回家的末班公交。复读班的教室里冬天没有暖气,她和同学们裹着羽绒服做题,冻僵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数字;夏天又热得像蒸笼,教室里四台吊扇转得飞快,嗡嗡的声音盖住了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陈嘉宜在这三百多天里做完了十五本习题册,用空了一百多支笔芯,数学错题本从一本变成三本,物理和化学的公式默写本摞起来有半尺高。她不再去想"万一考不好"怎么办,只是每天把当天的任务做完,然后第二天的接着做。有时候她半夜回来看见王秀兰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就轻手轻脚拿条毯子给母亲盖上,然后去吃了夜宵睡觉。
偶尔的周日休息半天,王秀兰会拉着她去附近的公园走一圈。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的步道上,王秀兰会问一些和学习无关的事——"班上有没有新认识的同学"、"食堂的菜好不好吃"、"有没有哪个老师讲课讲得特别好"。陈嘉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母女俩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第二年高考前一个月,王秀兰比陈嘉宜还紧张。她开始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什么核桃炖蛋、鱼头豆腐汤、虾仁炒西兰花,轮着来。陈嘉宜说你不用这么麻烦,王秀兰说"给你补脑子"。陈嘉宜笑了笑,没有拒绝,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高考的那几天,王秀兰每天早上送她到考场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就在门口找个树荫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天。陈嘉宜让她回去,她不走。"我在家也是坐立不安,不如在这儿站着踏实。"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王秀兰站在老位置,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脉动,递过去的时候瓶身外面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她攥了一整天了。
成绩出来那天,陈嘉宜坐在电脑前面输准考证号的时候,王秀兰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微微发白。页面跳转出来的时候,陈嘉宜先看到的是总分那一栏。
692分。
她看了三遍。
王秀兰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使劲拍了拍陈嘉宜的肩膀,拍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多少?多少?"
"六百九十二。"
王秀兰转身冲到客厅,又转身冲回来,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你爸!给你爸打电话!不,先给你姥姥打——不对,你们班主任的电话有没有?先跟老师说一声——"
陈嘉宜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个数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三百多天,从去年夏天她看到那张618分的成绩单起,她就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它,描到几乎以为那只是一个虚幻的图景。现在它亮堂堂地摆在她面前,真实得让她有点恍惚。
填报志愿的时候她把第一志愿填了复旦的临床医学。老师说你这个分数上复旦医学院完全够了,甚至可以去交大试试。她摇了摇头,就复旦,离家近一点。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那天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王秀兰在阳台上晾衣服,陈嘉宜在房间里看书。王秀兰湿着手去开了门,接过那个印着"复旦大学"的红色信封,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她把信封捧在手里,上面的烫金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嘉宜!嘉宜快出来!"
陈嘉宜从房间出来,看着母亲手里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走过去接过来,手指摸到信封表面的纹理,微微粗糙。她慢慢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临床医学五年制本科。她的名字,她的照片,那一行字。
王秀兰站在她旁边,伸着脖子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轻轻摸了摸通知书边缘的压花。
"这回是真的了吧?"她说。
陈嘉宜转头看她,看见母亲的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也没忍住,眼睛一酸,视线模糊了。她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转身抱住了王秀兰。王秀兰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夏天的微微汗味,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压抑了三百多天的东西终于全部涌了出来。
"你说你这个人,非要折腾一年……"王秀兰在她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要早听我的去年就走了,多受这一年罪。"
陈嘉宜把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夏天的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千万片叶子翻动着,像一条流动的河。她轻轻地说:"不折腾那一年,我就不知道我能考多少。现在知道了。"
王秀兰松开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行了行了,我做饭去,今天给你做红烧排骨。"
"糖醋的。"
"行,糖醋的。"
王秀兰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散的蝴蝶结,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陈嘉宜站在客厅里,又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她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她把通知书小心地装回信封里,放在她书桌上那个笔筒旁边。笔筒里插着一根已经写不出水的圆珠笔,是去年夏天从地板上捡起来的那支。她看了一眼,没扔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