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32天女婿守30天,出院儿子来接:妈,退休金9800给我8000旅游
我躺在病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四十七道的时候就乱了,只好从头再来。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隔壁床老张头偷偷抽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每咳一声,右肋下面就跟刀剜似的疼,那是手术刀口还没长利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一听就是志强的。果然,门推开一条缝,探进他那张总是笑模笑样的脸。手里拎着保温桶,还有一袋子水果,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的小臂。七月的天,热得人都快化了,他每天从城东骑电动车穿半个城来给我送饭,衣裳后背总是湿透的。
“妈,今天炖了排骨冬瓜汤,炖了两个钟头,骨头都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香气勾得我肚子咕噜叫。他小心地倒出一碗,又拿了勺子,在碗沿刮了刮,才递到我手里,“您慢点喝,小心烫。”
我接过碗,看他忙前忙后地收拾床头柜。水果拿出来摆好,纸巾抽出来搁在手边,又弯腰看了眼尿袋,轻声嘟囔:“还不到半袋,下午得多喝点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像干过一千遍似的。
隔壁床老张头冲我挤眼睛:“老姐姐,你这女婿比亲儿子还亲哟。”
志强听见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应该的,妈住院,我不照顾谁照顾。”
我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志强这孩子,打小就实诚。当年他跟闺女小慧处对象,第一次上门,扛着一袋自己种的大米,还拎了两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在楼道里被鸡啄了手,哎哟一声,把邻居都逗笑了。后来结了婚,工资不高,逢年过节该给的礼数从来没少过。我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这女婿比有些人的亲儿子都强。
可我亲儿子呢?想起志远,我喉头一紧,汤差点呛出来。
志远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省吃俭用供志远念了大学。他倒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娶了媳妇,在城里扎下了根。就是回来得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短。开头还问“妈你身体咋样”,后来就剩“妈,最近忙,回头打给你”,这个“回头”往往就是一两个月没动静。
这次我突发胆管结石,疼得在地上打滚,是小慧叫的救护车,志强跟着来的医院。当天晚上就动了手术,等我从麻醉里醒过来,床边坐着的是志强,眼睛熬得通红。
“妈,没事了,手术很成功。”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而暖和。
我张了张嘴,想问志远来了没,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志强像是看出来了,赶紧说:“哥那边我打电话了,他说请不了假,过两天就来看您。”
过两天,过了五天,过了半个月,志远才来了一趟。那天是周六,他穿得齐齐整整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那儿像棵不会弯的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志强,嘴角动了动:“妈,你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第三次接完电话,他站起来说单位有急事得回去处理。临走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说:“妈,你想吃啥买点啥。”
那五百块钱到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皱巴巴的,我没舍得花,也没心思花。
志强就这么守在医院,白天要上班,下了班就往这儿跑。小慧怀二胎五个月了,他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我催他回去歇歇,他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拎着汤来。有回我半夜疼醒了,睁开眼看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输液管,怕是怕我翻身压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胡子拉碴的,比实际年龄显老十岁。
病房里的人来来去去,老张头都换了三个病友了,志强还在这儿。护士都认识他了,见他就喊“孝心女婿来了”,他就嘿嘿笑。有一次我听见护士站俩小护士嘀咕:“那老太太亲儿子就来过一回,女婿天天来,真够可以的。”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听说是当老师的,趁着暑假天天守在这儿。”我心里又暖又疼,三十天啊,整整三十天,他守了我三十个日夜。
到第三十一天,大夫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出院了。志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马上打电话告诉小慧,又联系了车,说要买个轮椅推着我下楼。我看着他忙活,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明天就要回家了,志远说好了来接我出院。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凌晨三点多,走廊里静悄悄的,我瞪着眼看天花板,数到了第六十二条裂纹。志强趴在陪护床上,打着轻微的鼾,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慢慢撑着身子想给他掖被角,一动刀口就扯着疼,只好又躺回去。窗外天蒙蒙亮了,我听见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第二天早晨,志强五点就醒了,给我擦脸、梳头、换衣裳,又跑去办出院手续。我把东西都收拾好,那个枕头底下的五百块钱还是塞回了口袋。志强扶着我坐在床沿等,八点半不到,志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风,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锃亮。志强喊了声哥,他只嗯了一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妈,车在楼下,咱们走吧。”
志强赶紧去拎东西,大包小包的,他自己的、我的、还有病友送的水果。志远伸了伸手想帮忙拿个轻的,志强摆摆手说哥你扶着妈就行,我自己来。
下楼的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志远站在我右边,志强抱着东西站在左边。电梯壁反光,我看见志强额头上全是汗,东西太多他腾不出手擦,而我儿子志远皱着眉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出了住院部大楼,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起眼。志远扶着我往停车场走,志强跟在后面,东西太多走不快,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头都发白了。走到车旁边,志远拉开后车门让我坐进去,又绕到驾驶座。志强把东西塞后备箱,气喘吁吁地拉开副驾驶门,刚想坐进去,志远说话了。
“志强,你骑电动车来的吧?车得骑回去啊,别扔医院门口丢了。”
志强愣了一下,手还扶着车门把,点点头:“那行,哥你先把妈送回去,我骑电动车随后就到。”
他关上副驾门,冲我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医院停车棚跑。我透过后车窗看着他跑远的背影,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跑起来一晃一晃的。阳光晒着柏油路,热气往上蒸,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模糊。
志远发动了车,冷气呼地吹出来。他看了眼后视镜,嘴里嘟囔:“妈,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回去多歇着。”我没接话,靠在座椅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的声音。
拐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志远忽然清了清嗓子。
“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我眼皮跳了一下,睁开眼看他。他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上目光,又迅速移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那个……我跟你儿媳妇商量了,想趁着孩子暑假出去玩玩。现在旅游不是便宜嘛,正好有个团去云南,双飞六日,一个人四千。我俩都去的话,就八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妈,您退休金不是一个月九千八嘛,您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要不这个月先借我八千,等我们回来……嗯,缓过来就还您。”
车里的冷气仿佛一下子开到了最大,我浑身冰凉。九千八,他记得倒清楚。我退休金的事就跟他说过一回,还是去年过年提了一嘴。他倒是一直记在心里,记得比我的生日还牢。
“你媳妇也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声音干巴巴的。
“对啊,她早就想去了。妈您放心,到时候给您带礼物,云南的翡翠镯子可好了。”他又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那个笑,想起了病房里志强趴在床边攥着输液管的手,想起了他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想起了他每天穿越半个城的电动车,想起了半夜里他轻手轻脚给我盖被子的声音。那个笑和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混着车里的冷气,堵在我胸口,憋得我喘不上气。
“你妹妹怀二胎五个月了,你知不知道?”
志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忽然说这个:“知道啊,小慧给我发微信了。”
“志强在医院守了我三十天,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两下,半天才说:“妈,志强他暑假没事干嘛,教师放假。我这不是工作忙……”
“你上次来看我,坐了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你给了五百块钱,到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刀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用手按着右肋,喘了两口气,“你张口就问我要八千去旅游,你问过我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吗?你问过你妹夫这三十天怎么熬的吗?你进门到现在,你问过一句累不累、疼不疼吗?”
志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猛地打了把方向,车靠边停了下来,熄了火,手还攥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了。
“妈您别激动,我就是商量一下,您不乐意就算了,干嘛发这么大火?”他的声音也高了,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我是您亲儿子,我开口问自己妈要点钱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再说了,您一个月九千八,八千拿出来又不影响您生活,至于这样嘛!”
亲儿子。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那眉毛那鼻子,跟他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养了三十多年的亲儿子,坐在车里跟我吼,说我至于吗。
我拉开车门,外面的热气猛地扑上来,跟车里的冷气撞在一起,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志远吓了一跳,赶紧下车拦住我:“妈您干嘛!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你送我回医院。”我靠着车门,喘着气说。
“回医院干嘛?妈您别闹了!”
“我回去问问大夫,能不能让我多住几天。反正回哪个家都一样,医院还有护士照顾我。”我说完这话,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这么多天的委屈、疼、累,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全化成眼泪往下淌。太阳晒在我脸上,热辣辣的,泪水淌过嘴角,咸的。
志远被我哭慌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我们,他赶紧用手挡着,压低声音说:“妈,上车,咱们上车说行不行?在大街上让人看笑话。”
我没动,眼泪越流越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十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得给俩孩子做饭。志远上高中那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六百多,给他买牛奶订营养餐,自己啃馒头就咸菜。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哭了一宿,东拼西凑借了钱凑学费,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儿子有出息了,以后就好了。
以后就好了。我等了他十几年,等他工作稳定,等他结婚成家,等他生了孩子。可他越来越忙,离我越来越远。我安慰自己说儿子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当妈的理解。理解来理解去,理解到他张口就要走我一个月八千的退休金去旅游,连我住院三十天都不曾多问一句。
“妈,”志远的声音忽然软了,带了一点我很久没听过的怯,“我错了,您别哭了。钱我不要了,咱回家行不行?”
我抬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背着行李去上大学,站在月台上冲我挥手,眼圈红红的。那时候他说:“妈,等我挣钱了,我养你。”
“志远,”我抹了把眼泪,嗓子哑得厉害,“你不用养我。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可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妈吗?这三十天,你打过几个电话?你来看我那一趟,屁股还没坐热你就走了。你妹夫一个外人,端屎端尿地在医院守了我三十天,你当亲儿子的连句感谢都没有,张口就问我要钱。”
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他……他不是外人,他是我妹夫……”
“你知道他是我女婿,那你知不知道他也是个人?他也有老婆有孩子,他老婆还怀着孕呢!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看着他伺候你妈,你在城里吹着空调上着班,末了还想拿你妈的养老钱去旅游?”我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刀口一下一下地抽疼,我不得不弯下腰按住肚子。
志远赶紧扶住我,这回他是真慌了:“妈您别动气,大夫说了您不能动气!我混蛋,我不该提这事,我送您回家,您先上车好不好?”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回车里,这回他没坐驾驶座,而是跟我一起挤在后排,从前排储物格里翻出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擤鼻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车里沉默了好久,只有我偶尔抽噎的声音。志远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那双手白净修长,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他爸的手不是这样的,我前夫在建筑工地干活,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贴满胶布。志强的手也不是这样的,粗糙、厚实,掌心有握粉笔磨出来的茧子,还有搬东西蹭出来的红印。
“妈,”志远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您对我跟对志强不一样。您老夸他,说他孝顺,说我忙得不着家。我心里堵得慌,就想……就想看看您还在不在乎我。”
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没掉下来。
“在乎你?”我看着他低着的头,头发里竟然有了几根白的,“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我给你攒钱买房子,我给你带孩子,我带大了你的儿子又带大了你妹妹的女儿。你问我还在不在乎你?”
志远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那您为什么老夸志强?过年您给压岁钱,给他家孩子包两百,给我家孩子包一百。我跟您说过好几回了,您老记不住。”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给外孙包一百是因为那孩子还小,压岁钱意思意思就行。给他家孩子包两百是因为那孩子上初中了,花钱的地方多。就这么点事,他竟然记了好几年。
“志远,”我叹了口气,刀口又疼了一下,“妈不是不疼你。可你想想,你多久没回家吃顿饭了?你多久没主动给我打个电话了?我给小孙子买了件衣裳,你媳妇说颜色不好看,你连个回话都没有。我住院了你来一回,二十分钟你就走。你让我怎么夸你?我夸你什么?”
志远不说话了,垂着脑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慢慢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倦。三十多年的母子情分,怎么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你回家吧,”我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不行,妈,我送您。”志远急了,“我保证不再提钱的事了,真的,我就想送您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他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站在我面前认错时的那种忐忑。我心里一软,点点头。
志远重新发动了车,这回开得很慢,过一个减速带都小心翼翼地减速。他没再提旅游的事,也没再提退休金。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志强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一会是志远小时候趴在我膝头写作业的样子,两个画面交叠着,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车到了楼下,志远扶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门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小慧应该是去产检了。志强还没到,他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
志远扶我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他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妈,我回去就跟单位请假,多回来看看您。钱的事您当我没说过,那个旅游……我们也不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眼下也有青影。他工作确实累,在省城当公务员,朝九晚五不假,可竞争大压力也大。这些我都知道,我以前总替他找借口,说他忙,说他不容易。但住院这三十天我想明白了,忙不是借口,再忙也能打个电话,再忙也能抽一天来陪陪亲妈。
“志远,钱我可以给你。”我说。
他猛地摇头:“不要了不要了,我真不要了。”
“你听我说完。”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这九千八,我留一千八自己花,剩下八千,我存起来。以后你每个月回来看我一次,陪我吃顿饭,我就从这个钱里取五百给你攒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带媳妇孩子出去玩,妈给你出钱。”
志远愣住了,眼圈一下子又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妈……”
“但有一条,”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得跟你妹夫说声谢谢。志强守了我三十天,你当大哥的,得认这个情。”
志远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他衬衫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在月台上冲我挥手的少年,只是走得太远太久了,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告诉他回家的路。
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又重又急,一听就是志强。门被推开,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看见我和志远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没事吧?我一路骑得飞快,怕您有什么不舒服……”
志远站了起来,走到志强面前。我看着他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穿衬衫一个穿T恤,站在一起像两根高矮不齐的柱子。
“志强,”志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我……我这个当哥的做得不好,谢谢你照顾咱妈。”
志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愣,随即摆手:“哥你说啥呢,应该的应该的。咱们都是妈的孩子,谁有空谁多照顾嘛。”
他憨憨地笑着,伸手拍了拍志远的肩膀。志远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也没躲,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志强看着他哭,慢慢也不笑了,眼眶跟着泛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俩,窗外七月的阳光热烘烘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后来那个暑假,志远真的没去旅游。他每周回来一趟,头一回带着他媳妇和孩子一起回来的,买了一大堆菜,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帮我做饭。小孙子趴在我膝盖上给我看他的期末考试卷子,语文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分。我摸着他的脑袋,问他爸小时候学习好不好,小孙子仰着脸说:“爸爸说他小时候老考第一名。”
我笑了,是啊,志远小时候学习是真好,奖状贴了一面墙。只是后来墙上的奖状褪了色,人也越走越远。好在这个夏天,他又走回来了。
九月份,志强开学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周末还是带着小慧回来看我,小慧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起路来像只笨拙的企鹅。志远跟他妹夫的关系也比以前热络了,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时,志远会给志强倒酒,两人碰着杯子,聊工作聊孩子,有时也聊我。我在厨房里忙活,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锅铲就停了。
月底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取了八千块,用信封装好,在志远这周回来的时候递给了他。他推辞了半天,我说这是妈攒的,你们一家人出去玩玩吧,趁孩子暑假还没完。他红着眼圈收下了,说妈我们不去远地方,就在附近转转,把钱省下来给您买点营养品。
我说随你们便。心里却明白,这钱给出去了,收回来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看看电视,晚上跟老姐妹们在微信上聊聊天。志强隔三差五发小慧产检的照片给我看,志远每周回来吃饭,带着他媳妇孩子,热热闹闹的。我的退休金还是九千八,一千八自己花,剩下的存着,给孙子们攒着,给孩子们备着。万一哪天谁有个急用,我这当妈的能搭把手。
至于那个住了三十二天的医院,我再也没回去过。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病房天花板上的裂纹,数了那么久也没数清楚。现在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数什么呢?数儿子们回家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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