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之夜
六十岁那年,我揣着每月一万块的退休金,觉得自己有资格挑一挑了。
相亲对象是个四十五岁的护士,叫陈婉芬,温柔妥帖,笑容得体,一切都恰到好处。
试婚第一晚,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她没关严的房门,听见她在打电话。
她笑得很甜,说:“妈,放心,老东西身体还行,最多两年,房子和存折都是咱们的了。”
我叫赵国栋,今年六十,属龙,去年刚从铁路系统退下来。
干了一辈子调度员,落下的唯一毛病就是睡觉轻。几十年的夜班下来,养成了习惯,楼上掉根针都能把我惊醒。前妻活着的时候老拿这事儿挤兑我,说你就适合睡铁轨边上,火车来了你还能给它排个时刻表。
说起前妻,走了八年了。胰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瘦了二十斤,白天上班,晚上守在医院走廊里,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手机定好闹钟,每隔两小时进去看她一眼。最后那天她清醒了几分钟,攥着我的手说,老赵,你还年轻,别一个人扛着,找个伴儿。我说你放什么屁,你好了我还找你。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当天晚上就走了。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过。儿子赵磊在上海成家了,儿媳妇是个上海本地姑娘,人不错,就是跟我不亲。逢年过节儿子叫我过去,我去过一次,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儿媳妇爸妈住对门,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我坐在沙发上插不上话,只能反复摩挲茶杯,偶尔附和着笑笑。他们说的那些事我全都不懂——什么国际学校、什么私募基金、什么马尔代夫的岛。后来孙子出生了,儿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也不好意思老去添麻烦,就过年的时候飞过去住两天,给孙子塞个红包,然后识趣地回来。
退休前还好,每天上班,忙忙叨叨的,顾不上想别的。退了之后就不行了。人一闲下来,日子忽然就空了。早上睁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的灰尘上。我躺在床上听楼下的车声,听隔壁两口子吵架,听楼上小孩跑来跑去,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大到有点吓人。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当年为了给儿子当婚房买的。结果儿子去了上海,前妻走了,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两厅,客厅的灯都只开一半——全开了浪费电,反正也没人看。
后来是老周的提议。
老周是我铁路上几十年的老搭档,前年退的,退得比我干脆,第二天就买了辆房车带着老伴全国跑。有一回他路过郑州,约我出来喝酒,三杯下肚,他拿筷子点着我鼻子说,老赵,你这样不行,你得找个伴儿。我说六十了找什么伴儿,传出去不让人笑话。老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土不土?现在什么年代了?你去公园看看,七十岁谈恋爱的都一大把,你六十怎么了?你身体好、有退休金、有房子,你怕什么?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一是觉得对不起前妻,二是觉得自己一个糟老头子,谁看得上?
过了几个月,隔壁楼的孙大姐给我介绍了一个。五十三岁,离异,在商场做保洁。见了一面,回来之后我连她的长相都没记住,只记得她问了我三遍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车。那顿饭吃得很累,结账的时候她点的菜比我俩吃的还多,还打包了两份,说是带给孙子。我付了钱,客客气气送她上了公交车,然后一个人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心想算了吧,不是这块料。
那之后消停了半年,直到老周把他侄女的微信推给我。
“赵哥,这姑娘靠谱,正经人,你也别老绷着了,见见又不少块肉。”
我点开头像,一张穿白色连衣裙的照片,站在一棵花树下面笑,长相周正,气质挺好。老周说她叫陈婉芬,四十五岁,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长,离婚好几年了,孩子跟了前夫,一个人在郑州生活。
我回老周的消息,说行,见见吧。
加了微信之后,她先打的招呼。语音,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说赵哥你好,周叔叔跟我提过您,说您人特别好。我听了两遍,清了清嗓子,回了条文字过去——我不太习惯发语音,总觉得对着手机说话别扭。
我们聊了大概两周。她挺会聊天的,不算太热络但也不冷淡,分寸把握得很好。她说她前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她忍了八年实在忍不下去了,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后来孩子大了,去了外地读大学,她一个人过了五六年,慢慢觉得该为自己活了。
我说我的情况她也知道,六十了,比她大十五岁,有个儿子在外地,前妻病故。她说年龄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人好。
说实话,聊那两周,我心里是有点松动的。每天晚上八点左右,她下班了会给我发消息,我也开始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看一眼。有一次她发了张自拍,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有点细纹,但眼神很温柔。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没出息。
第一次见面约在人民公园附近的星巴克。她挑的地方,说她喜欢喝那家的焦糖玛奇朵。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准时到的,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一些。她走过来的时候笑着朝我招手,那一瞬间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是心动,就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在意了的感觉。
“赵哥,”她在我对面坐下,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你比照片上年轻。”
“哪有,”我有点局促,低头搅咖啡,“都六十了,老了。”
“六十不算老,”她抿了一口咖啡,看着我的眼睛说,“男人六十正是好时候。”
我知道她是恭维,但听着心里还是挺舒坦的。我们聊了一个下午,从两点聊到五点,主要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生老病死,觉得人活着就该及时行乐,别等到躺在病床上了才后悔什么都没做。她说她喜欢看电影、喜欢逛花市、喜欢旅游,但一个人总归没意思,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用手拨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自然,毫不做作。
我忽然就想,如果后半辈子身边有这么个人,好像也不错。
之后我们又见了三次面。第二次去看了一场电影,一部国产爱情片,她看哭了,递给我纸巾的时候我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没有挣开。第三次她请我去她家吃饭,一个干净的小两居,阳台上养了一排多肉植物。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锅排骨汤。味道很好,我吃了两碗饭,她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把这几天的种种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点太顺了。我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工人,除了每月一万块的退休金和一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还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人看上的?
可转念一想,人家四十五岁了,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过日子,也很正常。我这是不是被人骗怕了,连真心都不敢信了?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很日常,晒晒美食、晒晒花、转发一些养生文章。偶尔有几张自拍,都是笑盈盈的,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翻到底,最早的一条是四年前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四次见面,她提了那件事。
“赵哥,”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先试试。”
“试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试婚。”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低着头用手指在桌布上画圈,“我们都不小了,没必要像小年轻那样谈好几年恋爱。不如先住一段时间,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也好聚好散,不耽误彼此。”
我愣了好几秒。说实话,这个提议让我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两个人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光靠吃饭看电影是看不出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真章。
“怎么试?”我问。
“你房子大,”她说,语气很坦荡,“我搬过去住一个月。就当是提前过日子,你看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出了我的犹豫,笑了笑说不用急着答复,让我回去想想。
回到家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得很贼,说行啊老赵,这么快就到这一步了?我说你别贫,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老周收起笑,认真地说,老赵,你听我的,试试不吃亏。你那房子写的是你儿子的名,存折也在你自己手里,她能怎么着?真不合适了让她走就是了,又不是领了证。
我想想也是。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我给陈婉芬回了消息,说可以。
她搬来的那天是周六。我提前把次卧收拾了出来,换了新床单,擦了窗台,还去花市买了两盆绿萝放在她房间里。她只带了一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时候笑得很腼腆,说打扰了。我把拖鞋递给她,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颗痣,很小,像一粒芝麻。
第一天很顺利。她早上七点起来给我做早餐,小米粥、煎蛋、蒸红薯,摆得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她去上班,我在家看看电视、浇浇花。晚上她下班回来,带了一把小葱和一块豆腐,说是顺路买的。我们一块儿吃了晚饭,在小区里散了半小时步,回来各自洗漱睡觉。平静得像老夫老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切如常。她做饭很好吃,家务也利索,洗衣服的时候会顺手把我的也洗了。晚上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打盹,呼吸均匀而轻柔。
她确实是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女人。
第五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
白天下了一场雨,气温降了好几度。晚上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她忽然说有点冷,我就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顺势靠了过来,头枕在我胸口,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
“国栋,”她轻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电视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踏实,一种久违的、被人需要的感觉。
人老了,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后来她困了,我送她回了次卧,道了晚安就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想着这几天的种种,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
可能真是老周说的那样,人老了也得给自己活一回。
我睡得早,大概九点半就关了灯。睡到半夜,嗓子干得厉害,可能是晚饭的菜咸了点。我摸黑下床,没开灯,怕灯光晃了眼就睡不着了,趿拉着拖鞋摸到客厅去倒水。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我倒了一杯温水,站在厨房台面边上慢慢喝。水是凉的,滑过嗓子的时候有种细微的刺痛。
喝完水,我转身准备回房间。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没关严。
次卧的门是老式的那种实木门,关上之后应该严丝合缝,但这会儿却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大约两指宽。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只是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帮她把门关好——她可能是睡着了忘了关。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调——轻快的、得意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阳光下舔爪子。
“妈,”她笑着说,“放心,老东西身体还行,暂时死不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
后面那句话,她说得更轻,像是用气声在说,但在安静的深夜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我耳朵里。
“最多两年,房子和存折都是咱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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