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颂帕撕掉曼谷滚烫的空调账单,拖着妻女飞往贵州。他以为逃开四十度高温就能喘口气,却在景区门口撞上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女儿哭,儿子闹,妻子的眼神像刀子。他攥紧拳头,忽然觉得这队伍比曼谷的烈日更让人窒息。
曼谷的四月像一口烧开的锅。
颂帕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下午三点,室外温度显示三十九度,体感温度四十二。街边的芒果树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懒得叫,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轰鸣,把热风一股一股地往行人腿上吹。他开车回家,方向盘烫得差点握不住,打开车门一股热浪扑出来,座位上的皮革像是被烤过一样。
家里开着空调,婉娜正站在厨房择菜,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额角还是沁着汗。两个孩子一个趴在沙发上打游戏,一个坐在地上拼乐高。空调嗡嗡地转着,可屋子里还是闷得像蒸笼。
"电费又涨了。"婉娜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颂帕把包扔在玄关,脱了鞋走过去看电表,数字跳得他心疼。他打开手机查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曼谷都是三十八度往上,没有一丝风。他烦躁地刷着社交软件,忽然看到一条推送——中国贵州,夏季平均气温二十三度,被誉为"中国凉都"。
他把手机递到婉娜面前:"我们去这儿。"
婉娜瞥了一眼:"中国?签证呢?"
"落地签,很方便。我看过政策了。"颂帕把手机收回来,已经开始查机票,"下周三有特价,曼谷飞贵阳,四个小时。"
"太突然了吧。"婉娜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两个孩子要请假,你工作那边……"
"我攒了二十天年假。"颂帕打断她,"再待下去咱们全家都要烤熟了。琳琳这几天起痱子了你看不见?纳塔天天打游戏也不出门,让他出去走走。"
七岁的琳琳听见爸爸喊她的名字,抬起头来,脸上果然红扑扑的一片痱子。她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去凉快的地方。"颂帕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有好大的山,好多的水,比曼谷凉快一百倍。"
十五岁的纳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冷冷地说:"不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
颂帕瞪了他一眼,但没发作。他从柜子里翻出护照,又打开电脑查攻略。贵州,黄果树瀑布,荔波小七孔,西江千户苗寨。照片上的瀑布白花花地挂着,看着就让人觉得凉快。他立刻订了机票和酒店,动作快得连婉娜都来不及反对。
出发那天曼谷下了一场阵雨,但雨停之后热气蒸腾上来,反而更闷了。出租车里冷气开到最大,颂帕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老婆孩子。婉娜正给琳琳擦汗,纳塔戴着耳机看窗外,嘴角往下撇着。他忽然有些愧疚,这一趟花了不少钱,但他的确是受够了这座城市的燥热。
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时候,颂帕的第一个感觉是——爽。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回头对婉娜笑:"怎么样?"
婉娜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抱着琳琳走下舷梯。纳塔跟在后面,摘了一只耳机,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没说话,但也没有再撇嘴。
他们打车去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和曼谷完全不同。满眼的绿色,山连着山,路两边种着高高低低的树,有些叶子还是嫩绿色的,被风吹着翻过来翻过去。颂帕把窗户摇下来一些,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被扔回了水里。
然而这份惬意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颂帕按照攻略,叫了车去黄果树瀑布景区。网上说从贵阳市区过去大约两个小时,他们八点出发,十点到的。可车子还没开到景区门口,就在路上堵住了。前前后后全是车,旅游大巴、私家车、出租车,挤成一团。司机用带着贵州口音的普通话说:"今天周末,人肯定多。"
颂帕没太在意。曼谷堵车是常事,他早就习惯了。他哄着琳琳下车走路,全家步行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售票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队伍。
从他站的地方往前看,售票窗口几乎在视野的尽头,中间密密匝匝全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五颜六色的遮阳帽和太阳伞连成一片,像一条彩色的河。队伍从窗口蜿蜒出来,绕了几个弯,又折回去,一直排到了广场的边缘。
颂帕愣在原地。婉娜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排多久?"婉娜问。
颂帕掏出手机查实时攻略,有人说排队买票加坐观光车,三个小时起步。他咽了口唾沫,说:"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像魔咒。他们站到队尾的时候,前面的人正在抱怨前面的人为什么走得那么慢。太阳虽然不如曼谷毒辣,但紫外线强得很,晒在皮肤上刺刺地疼。琳琳很快就开始烦躁,扯着婉娜的衣角说妈妈我热。婉娜从包里掏出小风扇给她吹,风是热的,吹了半天也没用。
纳塔站在队伍里戴着耳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颂帕忍不住说:"你把耳机摘了,听听周围什么声音。"
纳塔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听的?听人抱怨排队?"
颂帕想发火,但看着前面蠕动的队伍,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这是旅行,要开心。于是他转过头看风景——景区门口的招牌写着"黄果树瀑布"五个大字,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悠悠的。
队伍往前挪了十米,又停了。又挪了五米,又停了。后面有人开始往前挤,推推搡搡的,一个中年妇女的伞戳到了婉娜的胳膊。婉娜"哎哟"了一声,颂帕赶紧挡在她前面,回头对那女人说小心点。女人连声道歉,态度倒很好。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终于排到了售票大厅门口。然后颂帕才发现,大厅里面还有一道更长的队伍,那是等观光车的。大厅里人挤人,汗味和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晕。琳琳开始哭,说不想排队了想回酒店。婉娜蹲下来哄她,哄了半天没哄住,自己眼圈也红了。
颂帕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四张门票,忽然觉得很累。他花了那么多钱,飞了那么远,就是为了在这里挤来挤去?他想起曼谷那个烤炉一样的办公室,想起自己撕掉的空调账单,忽然觉得像个笑话。
观光车的队伍又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们终于坐上敞篷电瓶车的时候,琳琳已经不哭了,蔫蔫地靠在婉娜怀里,小脸通红。纳塔坐在最后一排,依然戴着耳机,但颂帕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四处看——山是高的,树是绿的,水从远处的岩壁上挂下来,白练一样。
电瓶车在山路上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瀑布核心区。顺着石阶往下走,还没看到瀑布,先听到了水声。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闷雷。颂帕牵着琳琳的手往下走,凉意越来越浓,水汽扑面而来,细细密密地沾在皮肤上。
然后他看到了。
黄果树瀑布从七十多米高的崖壁上倾泻下来,白花花的水帘撞在底下的岩石上,溅起漫天的水雾。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雾里浮着一道彩虹,半透明的,横跨在水面上。周围的游客全都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尖叫,有人欢呼,小孩子挣脱大人的手往前跑,被一把拽回来。
颂帕站在那儿,忽然忘了刚才排队的所有烦躁。琳琳睁大了眼睛,嘴张成O形,扯着他的手说:"爸爸好大!"
婉娜站在他身边,头发被水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瀑布,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颂帕把琳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女儿兴奋地拍着他的头,说看到彩虹了看到彩虹了。纳塔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站在栏杆边上,手机举着拍视频,拍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就那么看着瀑布发呆。
颂帕忽然觉得,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好像也值得。
可是他的欣慰没有持续太久。
看完瀑布他们要坐电梯上去,电梯口又排了长队。然后去下一个景点要换乘摆渡车,又是长队。到了天星桥景区,进去要排队,出来要排队,上个厕所都要排队。琳琳在第三个景点的时候终于彻底崩溃了,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哇哇大哭。旁边游客纷纷侧目,婉娜急得满头是汗,怎么哄都哄不住。
纳塔站在旁边冷着脸说:"我就说了不该来。"
颂帕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纳塔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网上多少人吐槽这里排队排到崩溃,你偏偏选这种地方。你从来都是这样,做决定之前不考虑别人。"
父子俩在景区的石板路上对峙着,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婉娜夹在中间,一只手拉着哭闹的琳琳,一只手去拽颂帕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别吵了,在外面呢。"
颂帕看着儿子倔强的脸,看着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几颗青春痘,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比自己高了。他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想离开那条队伍,离开那些嘈杂的人声,离开所有人。
他顺着一条岔路往下走,石板路越来越窄,游客渐渐少了。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叶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水声还在,哗哗的,从远处传过来。他走了一阵子停在一棵大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
树下的泥土是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颂帕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旅游鞋上沾了泥点。他想起出门前婉娜让他换双深色的鞋,他没听,现在鞋面上一块一块的污渍看着格外刺眼。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们已经在这景区里耗了整整一天,而按计划还有三个景点没去。他关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
这时候他听见有脚步声走近,很轻。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站在两米外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老人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咋了?"
颂帕下意识地要站起来,老人摆摆手:"坐着坐着,我就是路过。"他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水递给颂帕,"喝口水,我看你脸色不好。"
颂帕接过水,瓶身上还带着凉意。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老人在他对面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竹篮搁在膝头。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皱纹像沟壑一样刻在脸上,眼睛却亮。他穿着旧式的对襟布衫,脚下一双解放鞋,整个人像是从几十年前走过来的。
"你不是中国人吧?"老人问。
"泰国来的。"颂帕说。
"哦,萨瓦迪卡。"老人居然冒出一句泰语,虽然发音怪怪的,但颂帕忍不住笑了一下。老人也笑了,"我以前在云南那边待过,跟泰国人打过交道。你们那儿热吧?"
"热。特别热。"
"所以才来这儿凉快。"老人点点头,"结果碰上一堆人,是吧。"
颂帕苦笑了一下:"排了一天队,孩子哭,老婆不高兴,儿子跟我吵。我都不知道我来干嘛来了。"
老人没接话,从篮子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竹林里散开,被风搅碎了。他眯着眼睛看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家就在这后头,住了六十多年。小时候这地方没人来,瀑布就是我们的后花园。现在你看看,一天几万人。"
他顿了顿:"可我不嫌人多。人多说明日子好过了,大家都愿意出门走走。我每天拎着水下来卖,赚个几十块钱,顺便看看这些人。有高兴的,有不高兴的,哭的闹的骂的,啥样都有。但最后走到瀑布前面,十个人里头有九个是笑着的。"
颂帕沉默着。
老人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孩子多大了?"
"一个十五,一个七岁。"
"十五岁正是别扭的时候。"老人笑了一声,"我家那个孙子也十五,天天嫌我唠叨。但你信不信,他要是在这儿走丢了,我得急疯。"
颂帕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他离开快半个小时了,婉娜和孩子们还在原地。
"谢谢您!"他朝老人匆匆点了个头,转身就往回跑。石板路有点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竹子,继续跑。竹叶刮过他的脸,凉丝丝的疼。
他跑回天星桥入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婉娜抱着琳琳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纳塔站在旁边,正低头跟一个景区工作人员说话。颂帕跑过去,气喘吁吁的,婉娜抬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发颤,"电话也不接!"
颂帕掏出手机才发现婉娜打了七八个未接,他刚才把铃声关了。他赶紧过去抱了抱她的肩膀,说对不起对不起。琳琳看见爸爸回来了,伸着胳膊要他抱。颂帕把女儿接过来,小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还在抽抽搭搭的。
纳塔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景区工作人员走了,纳塔低声说:"那边有个母婴室,琳琳刚才在那边休息了一会儿。"
颂帕看着儿子,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抱着琳琳坐到石凳上,婉娜在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旁边的队伍还在排着,人声鼎沸,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耳边的嘈杂没那么刺耳了。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最后走到瀑布前面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笑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止住哭的琳琳,又看了看身边疲惫却靠着自己的妻子,再看看站在两步外的儿子。纳塔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正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发呆,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倔强。
"我们不赶景点了。"颂帕说,"就在这儿待着,坐够了再回去。"
婉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纳塔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他们在石凳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琳琳在颂帕怀里睡着了,小脸上挂着泪痕,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婉娜把头靠在颂帕肩膀上,闭着眼睛。纳塔在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烤肠,递给颂帕一根。
颂帕接过烤肠,咬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纳塔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天慢慢暗下来,景区里的人渐渐少了。颂帕抱着睡着的琳琳站起来,说走吧,回去了。一家人慢慢往外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纳塔走在最前面,背影在金色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挺拔。
坐上回程的观光车时,风呼呼地吹过来,傍晚的山间凉得人起鸡皮疙瘩。颂帕把外套脱下来给琳琳盖上,自己的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婉娜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
"今天对不起。"颂帕说。
婉娜握紧了他的手,轻轻摇头。
车子在山路上拐弯,远处的瀑布已经看不见了,但水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从山谷里传上来。颂帕看着越来越远的群山,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墨蓝。他忽然觉得,排了一天队也没什么,至少这一刻他和家人在一起,吹着凉风,谁也没有急着去下一个地方。
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了。琳琳在车上就醒了,吵着饿,他们就在酒店旁边的餐馆吃了晚饭。贵州菜偏辣,琳琳辣得直喝果汁,小脸皱成一团,惹得邻桌的客人都在笑。纳塔倒是一点不怕辣,一个人吃了两碗饭,把一盘酸汤鱼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回房间的路上,纳塔走在颂帕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还去景点吗?"
颂帕看了看他:"你想去?"
"随便。"纳塔耸耸肩,但接着又补了一句,"那个瀑布……还行。"
颂帕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纳塔没躲,只是加快步子走在了前面。颂帕看着他的背影,发现这孩子走路的时候肩膀已经不晃了,像个大人了。
第二天他们没有早起赶景点。颂帕查了查攻略,找了个评价不错的本地公园,说去那儿逛逛。公园人不多,有一条小溪穿过去,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琳琳蹲在溪边玩水,把裙子弄湿了也毫不在意。婉娜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她,手机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颂帕和纳塔沿着溪边的小路散步。父子俩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各自走着。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贴着地面。
"爸爸。"纳塔忽然开口。
"嗯?"
"昨天我说话有点过分。"
颂帕停下来,看着儿子。纳塔没看他,眼睛盯着溪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我不是不想来。我就是……排队排得烦。曼谷也堵,到这还堵,感觉哪哪都堵。"
颂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烦。但烦完了,想想你妈昨天在瀑布前面笑的样子,我就觉得还行。"
纳塔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子,石子滚进溪里,扑通一声。他抬起头,逆光里他的脸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个瀑布确实挺好看的。"
颂帕笑了,伸出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儿子的肩膀上。纳塔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父子俩就这样搭着肩膀走了一段,谁也没再说话。
溪水哗哗地淌着,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颂帕抬头看天,贵州的天蓝得不真实,云朵大朵大朵地堆着,白得像棉花。他想起曼谷灰蒙蒙的天空和烫脚的人行道,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真值。
虽然排了那么久的队。
虽然吵了架。
虽然琳琳哭了三次,婉娜红了两回眼圈,纳塔翻了一百多个白眼。
但此时此刻,儿子搭着他的肩,女儿在溪边捡石头,妻子笑着喊他们过去看一只蓝色的蜻蜓。他走过去,看见蜻蜓停在婉娜的指尖上,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里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琳琳屏着呼吸凑近看,大眼睛瞪得溜圆。蜻蜓忽然飞起来,绕着她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掠过水面飞远了。
琳琳拍着手笑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颂帕看着女儿的笑脸,觉得那比黄果树瀑布的彩虹还要好看。
回曼谷的飞机上,颂帕靠窗坐着,身边是睡着的婉娜和琳琳。纳塔坐在过道那边,这次没有戴耳机,正翻着一本在机场书店买的中国地理图册。颂帕侧过头去看了看,图册翻到贵州那一页,黄果树瀑布的航拍照片占据了整版。
纳塔注意到他的目光,把图册往他这边偏了偏。父子俩一起看着那张照片,从高空俯瞰,瀑布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挂在绿色的山崖间,周围密密麻麻的游客小得像蚂蚁。
"你知道图册上怎么写吗?"纳塔说,"它说黄果树瀑布每年接待游客超过一千万人。一千万人,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排队。"
颂帕看着那些蚂蚁一样的小点,忽然笑了:"那你说,那一千万人里头,有多少人像咱们一样,吵了架又和好?"
纳塔想了想,把图册合上,塞进座椅前面的袋子里:"应该挺多的。"
窗外的云层铺展开来,像一望无际的雪原。颂帕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飞机引擎嗡嗡地响着,平稳又催眠。他想起贵州那个老人的话,想起溪边的蓝色蜻蜓,想起琳琳的笑声,想起儿子肩膀在他手掌下的温度。
曼谷的高温还在等着他,办公室的活还在等着他,焦头烂额的日子也还在等着他。可他忽然觉得,那些都没那么可怕了。他带着家人出去了一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排队,可他们毕竟一起排了。一起晒了太阳,一起流了汗,一起在瀑布前面张大了嘴巴。
这些事,比什么避暑都管用。
飞机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是熟悉的灰蓝色天空。颂帕抱起睡眼惺忪的琳琳,接过婉娜递来的行李,看着纳塔自己背好书包走在前头。一家四口穿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曼谷用三十八度的拥抱迎接了他们。
琳琳皱了皱鼻子说好热。颂帕把她往上颠了颠,笑着说:"热就热吧,回家开空调。"
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纳塔忽然回过头来,对颂帕说:"爸,下次去中国,咱们去个不用排队的地方吧。"
颂帕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找地方。"
纳塔嘴角勾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颂帕看着他的背影,在曼谷灼热的日光里,少年微微驼着背,步子迈得很大,肩膀在T恤下面已经有了好看的弧线。婉娜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这孩子好像长大了。"
颂帕嗯了一声,把女儿换到左胳膊上,右手牵着妻子的手。四个人穿过车流穿梭的马路,钻进一辆开着空调的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凉意包裹上来,琳琳舒服地叹了口气。
车子汇入曼谷黄昏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可颂帕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出奇地安静。前排的纳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听见琳琳在后座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中国儿歌,调子跑得离谱,可好听得很。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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