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项链
那天早上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戴那条项链。是我妈在我大学毕业那天给我的,说是她年轻时买的,后来很少戴,让我留着。链子是普通的银白色,吊坠是一块椭圆形的淡青色石头,边沿包着一圈细银边,银边上刻着些藤蔓花纹,有几处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了。石头背面有几个极小的字,我凑近了镜子才勉强认出是“桂林山水”四个字,大概是从某个旅游景点买的纪念品。
我平时的穿搭都是黑白灰的基础款,这条项链的颜色其实不太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就想戴着。可能是紧张,需要一点什么贴身的东西给自己壮胆。临出门时我又犹豫了一下,想摘下来,但时间来不及了,电梯已经到了,我就这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脖子上挂着那条淡青色的石头吊坠,出了门。
面试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做的是品牌策划。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等。前台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看了我脖子一眼,没说什么。我下意识摸了摸吊坠,确实跟今天的穿着不太协调,淡青色在白衬衫上格外显眼,像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面试官有三个,两男一女,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我坐在对面,面前摆着我打印好的作品集和简历。整个过程还算顺利,他们问了我之前做的几个项目,我对答得也还算流利。问到第三个问题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后来回忆那个瞬间,觉得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如果门没被推开,如果推开门的只是某个普通员工,如果我当时没有恰好微微侧身去拿桌上的作品集——任何一个变量变了,事情都不会是后来那样。
但现实就是,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人后来我知道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姓沈,大概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应该是临时路过,想进来看看面试情况,因为他推门的时候还侧着头跟走廊里什么人说话,脸上带着笑。但当他转回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几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他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他的视线停在了我脖子附近。确切地说,是停在了那条项链上。
时间大概过了三四秒,那几秒里会议室里谁都没说话。面试官中的那个女经理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沈总,这是今天面试的第三位候选人。”
沈董事长没有马上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更近地看着我。我有点不知所措,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下吊坠。他的视线追着我的手,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这条项链……是你自己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下,说:“是我妈妈的,我借来戴的。”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这句话问得很唐突,我能感觉到三位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大概也没见过董事长在面试中问这种问题。但我当时脑子有点懵,就老实回答了:“林淑芬,树林的林,淑女的淑,芬芳的芬。”
沈董事长的表情变了。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表情,像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某种遥远回忆的东西,但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我脖子上的吊坠。过了大概又五六秒,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往后退了半步,说了句“你们继续”,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那个女面试官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又问我关于品牌定位的问题,我回答了,但能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发紧。其余两位面试官也像是分了神,其中一个男的低头翻了翻我的简历,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面试结束的时候,女面试官说会在三天内通知结果。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压低的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晒。我站在楼下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说面试完了,感觉还行。她很快回了,问我中午吃饭没有。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问关于项链的事,就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那个女面试官的电话,说我通过了面试,下周一可以来报到。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总觉得这个结果跟那条项链有关。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一条旅游景点买的旧项链能有什么关系。
周一我准时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带我去工位,经过走廊的时候我注意到好几个同事在看我,或者说在看我的脖子——那天我没戴那条项链。我把简历和入职材料交给了人事,坐在工位上装电脑,旁边一个戴圆眼镜的女生凑过来自我介绍,说她叫周晓,比我早来半年。她帮我把显示器连好,闲聊了几句之后,忽然压低声音问:“你上周面试的时候,是不是戴了条项链?”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你怎么知道?”
“人事那边传的,”周晓推了推眼镜,“说沈总那天面试完回办公室,让助理查了好久的档案。你别往外说啊,我也是听行政那边的人讲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周晓大概看出我的表情不对,连忙说:“哎呀你也别多想,可能就是项链好看。”她说完转身去忙自己的了,但我一整个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我妈和那条项链。
接下来的几天还算平静。公司氛围不错,同事们年轻,中午一起吃饭聊的都是些日常琐事。沈董事长偶尔会从办公区经过,但我没有再跟他说过话。我有时候会刻意避开他走的方向,说不清为什么,像是怕什么答案被揭开。
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晓端着餐盘坐我对面,闲聊了几句天气之后,她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沈总以前的合伙人是谁吗?”
我摇头。
“我也是听老员工说的,这公司最开始不是沈总一个人做的,他还有个合伙人,姓林,比他大几岁,据说是师姐弟的关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那还是九几年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菜,“不过谁都没见过那个林合伙人,连照片都没有。公司最早的档案里倒是有名字,但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姓林。我妈也姓林。
但我很快告诉自己这太牵强了,中国姓林的人有多少。我问我妈她的项链是在哪儿买的,她说是二十多年前去桂林旅游的时候随便买的,摊子上几十块钱的东西,后来觉得颜色太素就没怎么戴。我追问她跟谁一起去的,她说跟同事,具体哪个同事她也记不清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翻了我妈的老相册。她年轻时的照片不多,有几张是跟朋友的合影,背景是公园或者商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裙子。我把相册从头翻到尾,没有看到任何跟桂林有关的照片,也没有看到那条项链出现在她脖子上。我问她项链的事,她坐在沙发上织毛线,头也没抬:“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看的,想问问你在哪儿买的。”
“桂林,不是跟你说过嘛。”她把毛线绕了一圈,“那时候跟单位同事一起去旅游,在路边摊上买的,说是岫玉,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跟哪个同事去的?照片里有吗?”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但很快就笑着摇了摇头:“哪个同事?都二十年了谁还记得。照片好像就没拍,那时候相机胶卷贵,舍不得乱拍。”
我没有再追问。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在手机上搜索了公司最早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开的档案里只显示了沈董事长一个人的名字,成立时间是1998年。而那条项链的背面,除了“桂林山水”四个字,其实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那天在镜子前看到过,但没有仔细辨认。第二天早上我重新拿出来看,对着窗户的光线,才勉强认出那行小字是“漓江留念,1997”。
1997年。比我妈说的二十多年前,正好是那个时候。
周五下午,我正在写一个方案的初稿,行政部的同事走过来轻声说沈总找我,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合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沈董事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敲,听见里面说“请进”。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他桌上摆着几份旧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像是从档案袋里刚翻出来的。
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在那几份旧文件上轻轻敲着。我注意到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写着“合作协议书”几个字,下面的签名栏里,其中一个地方写着“林淑芬”,字迹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来。
“你面试那天戴的项链,”他终于说,“那条项链,是我送给你妈妈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口嗡嗡地响着。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着说:“1997年我们在桂林谈一个合作项目,走之前我买了那条项链。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公司散了,你妈妈也离开了。那条项链我以为她早就扔了。”
“你们……是合伙人?”
“是,”他点头,“最开始这个公司是我和你妈妈一起创立的。她比我大三届,我毕业实习的时候是她带的我。后来她说想自己做点事,我们就一起出来开了这家公司。做了三年,后来因为发展方向不一样,分开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股份、资产,统统没拿,就说了一句算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份泛黄的文件上:“我后来找过她,但她是铁了心要断干净,换了手机号,搬了家。那个年代没有微信没有邮箱,一个人要是想消失,是真的能消失的。”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我从来没有听我妈提起过这段经历。在我的记忆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在一家国企做了大半辈子行政,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看电视,周末去超市买菜。她会在晚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里的养生文章,会为了一块钱的差价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会在下雨天把阳台上的花一盆盆搬进屋里。她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妈妈当中的一个,我想象不出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跟人合伙开公司的样子。
“你妈妈她……”沈董事长顿了一下,“她知道你来这里面试吗?”
“她知道,我跟她说了公司名字。”我说,“但她没提起过什么。”
他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她大概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看着桌上那些旧文件,纸张的边角已经发脆了,蓝色的墨水字迹褪成了灰蓝色,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工工整整。我妈的字我知道的,她的字就是这种风格,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我曾经嫌她写字太慢,她说习惯了,改不掉。
“那条项链,”我开口,“你为什么……会认出来?”
他指了指吊坠的形状:“这种椭圆形的岫玉吊坠当时在桂林满大街都是,但银边上的藤蔓花纹是定制的,我找当地一个银匠打的,花纹的样式是我自己画的。我学设计出身,画过不少东西。你妈妈当时说喜欢银饰,我就打了这个送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领口。那条项链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摘下来了,放回了梳妆台的抽屉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今天不想戴着它来公司。
沈董事长把那份合作协议书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回去上班吧。这个事情,你妈妈不提,你也不用特意问她。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又说了一句:“你跟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上铺着一片长方形的光。有几个同事端着咖啡从旁边走过去,跟我打招呼,我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屋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着脖子。她正在往锅里倒酱油,动作利落熟练,跟我印象中她做任何家务的样子都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块排骨,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妈,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管钱管得好,不像一直在单位上班的人。”
她笑了一下:“在单位做行政也要管账的。”然后她低头喝汤,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我没有再问。我知道她如果想说,早就说了。那条项链在她抽屉里放了那么多年,她给过我很多别的东西,旧相册、毛线针、一本她年轻时抄歌词的本子,但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那条项链。直到我毕业那天,她才拿出来给我,说的也只是“你戴着吧”四个字。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条项链放在手心里。吊坠的石头摸起来温温的,银边上的藤蔓花纹有一处几乎被磨平了,我想象不出二十多年前一个学设计的年轻人坐在银匠铺子里画花纹的样子。沈董事长说我妈年轻的时候跟我很像,我不知道他指的是长相还是别的什么。在我的认知里,我妈就是我妈,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最普通样子的人。但那条项链证明,在成为我妈之前,她也曾经是另一个人。
我上网查了查岫玉怎么保养,有人说不戴的时候要擦干净放在软布里。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眼镜布把吊坠擦了擦,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董事长从办公区经过,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我正在改方案,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过去了。
周晓凑过来问:“你跟沈总认识啊?”
我说不认识。
“那他怎么跟你点头?”
“可能……认识我妈。”我说。
周晓没再追问,转身去打印文件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光标一闪一闪的。昨天之前我还在想那条项链到底意味着什么,今天我知道了答案,却觉得这个答案带来的疑问比之前更多。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做过公司?为什么离开了连股份都不要?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跟沈董事长联系过?
但我又觉得,这些事情可能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一个人有权利选择自己怎么活,也有权利选择哪些过去不想提起。我妈选择了做一个普通的行政、普通的妈妈,每天炒菜织毛衣看养生文章,那条项链被她压在抽屉最底下那么多年,大概就是她的选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我重新开始打字,写着那个品牌的推广方案,想着下个月的考核,想着中午吃什么。生活还在继续,琐碎、具体、跟昨天差不多。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知道我妈其实比我以为的要丰富得多,她的人生在某一个我不曾参与的段落里,是另一番模样。那条项链的颜色,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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