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算命先生,他传了我四句口诀
一九九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爹在镇东头的煤窑里被顶板落石砸断了右腿,县医院说接骨要八百块。八百块,当时我们家全部家当拢共不到三百。我记得那天飘着碎雪,我在卫生所门口蹲着,看那些穿白大褂的进进出出,兜里揣着从隔壁二叔家借来的两百块钱,手心里的汗把纸币都浸软了。
回村的路上经过老槐树底下,看见一个人躺在路沟里。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半边身子陷在雪水里,脸上蹭得全是泥。我蹲下去推他肩膀,摸到一手冰凉。他哼哼着睁开眼,眼珠子浑浊得像泡了两天的茶叶水,看了我半天,哑着嗓子说:“小兄弟,给口热水。”
那时候村里人都忙着备年货,没人顾得上管路边一个邋遢老头。我把他扶起来,他腿脚不利索,拄着根竹竿,一瘸一拐跟着我回了家。家里冷锅冷灶,我娘在医院陪护,灶膛里连火星子都没有。我烧了壶水,掰了半个玉米面饼子泡在碗里端给他。他吃得很慢,嚼一口歇一会儿,像头老牛反刍。
吃完了他靠在我家那张三条腿的桌子边上,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桌面上哗啦一撒。“你爹的腿,”他闭着眼说,“明年开春就能下地,但以后干不了重活。”我心一揪,这正是我最怕的结果。他又撒了一回,睁开眼看我:“你家里欠着债,但五年内能还清。”我那时候觉得他在说废话,满村哪家不欠债?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四句话,字迹歪歪扭扭:“耕读传家久,量力而行之。有舍方有得,顺势莫迟疑。”他指着最后一句说:“第三句最难,你记着,老天爷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别挑。”
我把纸揣进怀里,送他出了村口。雪停了,月光照在田埂上像铺了层盐。他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我再没见过他。
那四句话,头三年我当屁话。九四年开春我爹果然能下地了,但右腿比左腿短了两公分,走路一踮一踮的。家里的三亩薄田靠我娘一个人撑不下来,我高中没读完就回来务农,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在煤油灯下看借来的《农业实用技术》,那是村里会计淘汰下来的旧书。隔壁王婶笑我:“庄稼人看书有啥用?还能看出花来?”
还真看出了花。那本书里有一章讲地膜覆盖,说能保墒增温,提早半个月播种。九五年春我硬是磨着我爹买了卷地膜,花了两块八毛钱,把家里仅剩的鸡蛋全卖了才凑够。村里人都等着看笑话,说我糟践东西。结果那年夏天,别人家的玉米刚抽穗,我家的已经结棒了,提前上市卖了个好价钱,三亩地多挣了二百多块。
我这才想起第一句“耕读传家久”,原来不是让我捧着书装文化人,是让我踩着泥巴读书,读能用的书。后来我又从县农技站讨来些水稻新品种试种,亩产从六百斤提到八百斤。九八年村里搞土地承包调整,我主动要了村东那片没人看上的河滩地,别人嫌涝,我翻书查到有种“水陆两用稻”,试种了两年,成了全村收成最好的地块。五年头上,我家的债真还清了,还盖了三间新瓦房。
第二句“量力而行”应验在两千零二年。那时候村里兴起种烟叶,说是比种粮食来钱快。好几家把好地都改成了烟田,跑来拉我入伙。我蹲在自家地头算了笔账,烟叶要建烤房,要买专用肥,要雇人采摘分级,底垫就得一千多。我家刚缓过劲来,经不起折腾。我摇头说不干。
那几家烟农头两年确实挣了钱,走路都带风。可零四年烟站突然压价,说是烟叶品质不达标,好些人连本钱都没收回来。最惨的对门赵老三,把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投进去了,血本无归,两口子打得头破血流。我去劝架,赵老三红着眼问我:“你咋知道不行?”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老天爷给每个人的碗不一样大,非要用小碗盛大海,不溢出来才怪。我后来一直种粮食,顺便养了二十只山羊,羊啃河滩上的草,不用额外喂料,一年下十几只羊羔,卖个千把块钱,稳稳当当。
第三句“有舍方有得”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接住。零六年县里修高速公路,要征用我那几亩河滩地。补偿款算下来四万多,在当时是个大数目。可同时有个事儿,赵老三的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学费凑不齐,赵老三来找我借钱,蹲在我家门槛上抽了半包烟,始终没开口,最后叹口气走了。
我媳妇说:“咱家刚攒点钱,你又要往外撒?”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算命先生那句“老天爷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别挑”。那几天我去河滩上转悠,看测量队的人打桩拉线,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地本来是我捡来的,现在老天要收回去,换给我四万块钱,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可赵老三儿子的前程,那是一辈子的事。
最后我给了赵老三四千,借条都没要。村里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充大头。两年后赵老三儿子毕业进了省城的设计院,逢年过节回村都来我家坐坐,管我叫叔。前年他帮我在县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二,清闲得很。我媳妇这才不念叨了,说当初那钱没白扔。
其实她不懂,我舍出去的是块河滩地,拿回来的是一份人情,更是一份心安。后来村里修自来水,要占我家院墙外三分菜地,施工队说给补偿,我摆摆手说地你们用,给村里老少爷们通上水就行。结果那年冬天我家院子里的水管冻裂了,村主任连夜带人来修,一分钱没要。舍出去的,迟早会从别处回来,这是我的体会。
第四句“顺势莫迟疑”应得最晚,也最让我感慨。一一年村里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大片地荒着。我看着心疼,在县里农经站听人说可以搞土地流转,把散户的地集中起来种。我盘算了下,自己租了五十亩,全种上中药材,因为那几年药材行情一直看涨。
村里人笑话我老糊涂了,五十亩地,累死你也种不过来。我雇了五个留守的妇女帮忙,按天算工钱。头两年确实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裤子膝盖处磨破了好几层。但我看准了那几年国家扶持中药材种植,零九年出台的《关于扶持和促进中医药事业发展的若干意见》我找来读了好几遍,心里有了底。
一三年药材价格翻了一番,我净挣了六万多。紧接着我把收益又投进去,添了烘干设备,自己搞初加工。一五年亳州的药商主动找上门来签收购合同,我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搞订单农业的。从那以后我没再犹豫过,政策往哪指,我就往哪走,不是拍马屁,是人家看得比咱们远。
现在我六十三了,把地交给了侄子打理,自己在县城看大门,图个清闲。儿子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当了车间主任,一个月挣八千多,媳妇是本地人,小孙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上个月他们回来过年,小孙子在院里背《朱子家训》,背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时,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那四句话我从来没跟儿子讲过,怕他觉得我迷信。但仔细想想,他走过的路跟我竟隐隐相似。他在苏州刚去的时候从流水线最末端的质检干起,别人跳槽他读书,自学了电路维修,这是“耕读”。前两年有人拉他合伙搞P2P理财,他算了算家里的积蓄,没敢碰,结果那家公司半年后暴雷,这是“量力而行”。去年厂里要外派一批人去越南建分厂,别人嫌远不愿去,他主动报了名,说年轻人不怕跑路,结果去了三个月回来就升了副厂长,这是“顺势”。
最让我欣慰的是第三句。他结婚那年本来凑够了首付在苏州买房,正好我老胃病犯了住院,他二话不说把首付钱拿回来给我治病。我说房子不要了?他说爹只有一个,房子以后再挣。后来他岳父知道了这事,主动借了十万给他们,说冲着这份孝心,闺女没嫁错人。
我不知道那算命先生是神仙还是骗子,传我这四句口诀是玄机还是鸡汤。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求富贵求疯了,烧香拜佛算卦看风水,恨不得一夜之间改天换命。我认识的一个人,花两万块钱请大师在家里摆风水阵,结果大师走了没半年,他炒期货赔了个精光。反倒是那些老老实实种地做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上个月我去县医院复查,路过当年那个卫生所,早就拆了盖成了超市。门口一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想起二十九年前那个雪夜,那个穿灰棉袄的老头,他说保我三代富贵。
我现在信了。但“富贵”不是指存折上多少个零,而是不管刮风下雨,家里有粮吃,孩子有书读,老人有病看,邻里之间能搭把手。我爹活到七十八,走的时候很安详,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地里的麦子该浇返青水了。”我儿子在苏州买了房,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小孙子每周末去少年宫学毛笔字,回来给我看他写的“家和万事兴”。
那四句话我写在一张红纸上,压在老家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有时候回去看看,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淡了。但每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存在银行里的钱还踏实。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当官也没发大财,但三代人走得稳稳当当,没翻过车。算命先生说的三代富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老天爷给每个人的牌不一样,关键不在于牌好坏,在于你怎么打。他给我的四句口诀,其实就是打牌的规矩:别贪心,别偷懒,别怕吃亏,别犯糊涂。
如今我坐在县城传达室里,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年轻的面孔着急忙慌地赶路,像极了当年的我。有时候有人停下来问路,或者借个火,我就跟他们聊两句。他们要是抱怨日子难熬,我就笑笑说别急,慢慢来。但从不提那四句话,有些东西得自己悟,别人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雪又下起来了,跟那年一样细碎。我把炉子捅旺了些,续上水,准备泡杯茶。传达室窗户上结了层霜花,我用手指划开一道缝往外看,马路上车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忽然想,那算命先生要是还在,该有一百多岁了。他大概想不到,当年雪地里随手救他的那个穷小子,真把他的四句话记了三十年。
记就记着吧,反正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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