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选秀大殿上我故意装成吓得魂不守舍的傻子，靠吃馊猪食才活着逃出宫，没人知道我走的时候，腕上三道血疤里藏着11条没走出来的人命。
我脑子清醒得像磨锋利的刀子，半分糊涂都没有。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神志不清从来不是最可怕的，清醒的人才活不过三集。
后来熬得久了我才知道，我待的那座偏殿，十四年里住过十一个秀女。
三个失了神智，四个上吊死了，一个不小心碰碎了宫里的花盆，当天就没了命，连半句冤声都传不出宫墙。
还有个小宫女，就因为吃了不该碰的一口东西，被活活打死，扔去后山乱葬岗，连张裹尸的破席子都没捞着。
我养母上个月刚被宫里人气得咽了气，我跪在乾清门外磕得额头流血，求皇上开恩放我回去送她最后一程，结果挨了三十大板，落了个不懂规矩的罪名。
这就是宫里的死规矩：清醒的，都得死；装傻的，说不定还能捡条命。
所以从选秀那天起，我就逼着自己装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可还是有人看穿了我的装疯卖傻。
头一个就是周嬷嬷。
她把我塞到偏殿最角落的潮耳房，墙根全是霉斑，铺盖捂得发臭，一躺上去浑身发痒。
当天晚上她就扑上来抢我腕上的九凤血镯，那是养母咽气前攥着我的手反复交代，死都不能露给外人的东西。
她的长指甲在我腕上划了三道深口子，血珠子顺着胳膊往下滚，镯子还是被她硬生生拽走了。
她举着镯子凑到灯底下照，脸上的笑邪得吓人，跟捡着了稀世宝贝似的。
转头就把门锁死，让我饿着肚子等第二天的发落。
我被扔去柴房关了整整一天一夜，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漏，一滴接一滴砸在我后颈上，凉得我骨头缝都发僵。
后半夜我听见她在外头跟个尖嗓子太监嘀咕。
她说林老爷早就放了话，这丫头活不过选秀，现在镯子到手，往井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那太监接话茬说，她养母不就是被你活活气到断了气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在咱们面前玩心眼。
我攥着养母留给我的断簪，簪尖狠狠扎进掌心，半分疼觉都没有，只剩浑身发冷。
原来她们手上早就沾过人命了。
后来我遇上了静妃。
她住的偏殿院子大得离谱，整个院子就她一个活人。
她坐在廊下发呆，眼神空得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抬眼问我，你知道这偏殿十四年住过多少姑娘吗？
我摇头。
她笑了，声音干得像晒焦的枯叶：十一个。失了神智的有三个，吊死四个，还有一个上个月打碎了内廷一盆君子兰，第二天就报了暴病身亡，家里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砸个花盆，命就没了。
她语气平得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我后脊骨一阵发麻。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到天亮。
我想起养母死的时候，我跪在乾清宫外磕得满头是血，挨完三十大板趴在地上喘气，听见两个太监抬着个麻袋往外走，嘴里嘟囔说这死宫女沉得慌，赶紧扔去后山乱葬岗，别占地方。
那就是那个连席子都没捞着裹的姑娘。
我知道，再过几天，说不定我也得变成后山乱葬岗的一堆无名骨头。
我装疯装得越来越像。
先是说话颠三倒四对着墙傻笑，后来干脆把饭扣在地上，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周嬷嬷来看过我好几次，一开始还故意掐我试我，后来远远看见我就嫌恶地捏着鼻子躲。
同屋的秀女全躲我躲得远远的，有人偷偷传，说这丫头彻底神志不清了，屎尿都分不清。
我听得一清二楚，面上笑得更疯，抓起一块甜糕往嘴里塞，扯着嗓子喊甜，甜死了！
她们吓得往后退，说这疯子留着也是晦气，白吃宫里的粮。
宫里从来不留没用的闲人。
按规矩，直接革了份例，赶出宫去。
走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混着烂菜叶子和馊粥的猪食往嘴里塞，腥臭的味道顺着喉咙往胃里钻，我一口一口全咽了，脸上还挂着傻乐。
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当场就看吐了，扶着墙干呕半天。
周嬷嬷站在远处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冷哼一声，说这丫头对自己是真够狠的。
送我出宫的是赵妈妈，她是宫里待了一辈子的老嬷嬷，手上不知道送走过多少像我这样的姑娘。
她把我往宫门外面推，偷偷塞给我一个小包袱，压着嗓子说，赶紧走，别回头，走得越远越好。
我攥着她的手问，您以后还能出宫不？
她拍了我手背一下，骂我废话怎么这么多，出宫？我出去投奔谁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宫墙里走，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宫门外头，大太阳晒得我眼睛直流泪，半天睁不开。
腕上那三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疤，已经结了紫红的痂，镯子没了，可这疤永远消不掉。
我回头瞟了一眼那扇朱红的大门，它在我身后慢慢合上，像是把另一个吃人的世界，永远关在了里面。
我没敢多待，可我知道，我身上带着所有没走出这扇门的人的眼睛。
静妃的，那个砸花盆的姑娘的，还有赵妈妈一辈子都没踏出去过宫门的眼睛。
我活下来了。
我真的活着从那鬼地方爬出来了。
可这条命，是我用三个月装疯卖傻的日子，满嘴的猪食，还有腕上三道永远消不掉的疤换回来的。
风灌进我空荡荡的袖口，凉意顺着胳膊往心口爬，我忽然想起柴房里漏下来的那滴雨水，凉得砸在我后颈上。
现在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暖，可那滴雨水的凉，好像到现在都没散。
这世上有些地方，能活着走出来，就是最大的赢面。
我是把自己从人活成连半分人样都不顾的地步，才从那堆死人堆里，刨出了一条活路。
你说，要是换做是你，你敢为了活命，把猪食一口一口咽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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