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谁有资格表达?谁能够参与创造?谁定义什么是艺术?
2026年的夏天,杨毅斌正在成都筹备一场名为“400个故事,400件礼物”的展览。展厅里即将出现400+幅作品,它们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有古典绘画的庄重,有中国传统绘画的意境,也有未来数字视觉的冲击感。它们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系列作品那样围绕某种固定风格展开——因为杨毅斌想讨论的,从来不是“如何用AI复制一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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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斌在威尼斯
杨毅斌真正关心的是:当人工智能开始进入创造领域,人类创作者的位置会发生什么变化。在杨毅斌看来,AI带来的变化,并不只是多了一种新的绘画工具。过去,画笔、颜料、摄影机、计算机,都在不同程度上扩展人的能力。但今天的大模型正在进入一个更特殊的位置——它开始参与人的想象、表达和判断过程。艺术家与工具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改变。
几个月前,在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现场,杨毅斌带去了由人工智能协同完成的大型数码微喷作品。那些重量超过百斤的作品,被悬挂在欧洲当代艺术的重要舞台上。对许多观众而言,冲击并不只是“原来AI也能生成图像”,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机器能够参与创造,那么艺术是否仍然只能属于那些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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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斌艺术作品 π
传统艺术体系中,创作建立在长期训练之上。绘画需要多年练习,写作需要长期积累,影像制作需要专业设备和团队。这种训练塑造了艺术,也形成了一套明确的门槛。但与此同时,大量普通人的经验和感受,因为缺少表达工具,始终停留在私人世界里。一个普通人可能拥有丰富的人生经历,对家庭、时代、职业和社会有独特理解,却很难把这些经验转化为一件能被别人看到的作品,而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这一点。在杨毅斌看来,AI真正重要的价值,并不是让所有人成为“作为一种职业的艺术家”,而是让更多人获得表达的可能——“以前很多人的问题不是没有内容,而是没有出口。”它不是简单地否定过去的艺术规则,而是在一个新的技术环境下重新询问:谁有资格表达?谁能够参与创造?谁定义什么是艺术?
杨毅斌并非传统意义上只生活在艺术圈内部的创作者。杨毅斌的另一个身份是设计总监,长期面对企业、城市、产业和各种真实社会需求。这种经验让杨毅斌看待AI的角度,与许多单纯从艺术内部讨论问题的人不太一样。杨毅斌是杨毅斌,也是“英雄保尔”——在创作世界里,杨毅斌是可以自由想象的英雄;在现实世界里,杨毅斌是需要面对客户和项目的设计师。一个负责突破想象,一个负责面对现实,而人工智能,正是在这两者之间进入杨毅斌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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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新的创作关系,也得到了欧洲艺术界观察者的回应。在意大利卢卡举办的“ART + AI”展览中,策展人Claudio Giannini评价杨毅斌的作品时指出,人工智能正在重新模糊传统绘画、摄影与数字艺术之间的边界,但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并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创作者对于视觉、主题和表达方向的判断。
在他看来,杨毅斌的作品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没有把AI当作一种替代人的工具,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新的视觉语言。算法可以提供无限的可能,但最终决定作品如何成立的,依然是人的选择——人的观看、人的经验以及人的审美判断。
“未来的艺术不会因为技术介入而失去人的位置,”Giannini在评论中表达了这样的观点,“相反,技术让艺术家能够进入过去难以抵达的想象空间,而人的判断成为其中更加重要的部分。”
对于杨毅斌而言,这正是他希望通过AI创作验证的方向:当技术门槛被降低之后,艺术不再只是少数掌握特殊技能者的专属领域,而成为更多人表达自身经验和世界理解的可能。
这种来自欧洲艺术现场的反馈,也得到了中国艺术理论界的关注。陈岸瑛,作为“AI世代:100个幻境,100个礼物”(GENER(AI)TION: 100 VISIONI, 100 DONI)展览学术主持,认为杨毅斌的实践所面对的,并不只是一次艺术媒介的变化,而是创造关系本身的重新定义。在陈岸瑛看来,大语言模型的出现,第一次让机器进入了人类语言、知识和想象构成的空间。对于艺术家而言,AI不再只是一个被使用的工具,而可能成为一个能够产生反馈和碰撞的创作伙伴。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的位置被削弱,恰恰相反,当技术拥有越来越强的生成能力时,艺术家的经验、判断和提出问题的能力变得更加重要。
他认为,杨毅斌的意义正在于,他没有把AI当作制造视觉奇观的新技术,而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共创关系:让算法提供更多可能,让人重新回到意义判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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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世代:100个幻境,100个礼物”展览现场
02/我的艺术,它真的让一个人开心
在与哲学学者梅剑华的对谈中,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被进一步放置到了更广阔的思想背景之中。梅剑华提出,过去几百年的技术发展,更多是在扩展人的能力边界:机器替代人的体力,计算机增强人的计算能力,互联网改变人的信息连接方式。但大模型的出现,却第一次让技术进入了语言、知识、想象和表达这些长期被认为属于人的精神领域。所以在他看来,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机器是否能够模仿人”,而是当机器越来越接近人的创造活动时,人究竟应该如何重新理解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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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斌艺术作品《创世纪》
如果过去人类依靠技能、知识和经验建立与机器之间的差异,那么今天,这些差异正在被快速压缩。写作、绘画、设计、研究等过去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都可以被AI以极高效率参与完成。这并不意味着人的价值消失,而意味着过去建立在技能稀缺基础上的评价体系正在发生变化。人工智能带来的真正挑战,是一次关于主体性的重新确认。人在未来可能不再仅仅依靠“会做什么”证明自己,而需要回答“为什么做”“如何判断”“希望创造怎样的世界”。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杨毅斌的实践提供了一种不同于技术焦虑的回应。他没有把AI看作竞争者,而是把它看作一种新的关系结构:机器提供无限可能,人负责选择、判断和赋予意义。对于梅剑华提出的那个问题,“当创造能力不再只属于人类时,人如何继续成为创造的主体?”杨毅斌试图用自己的作品给出答案。
这也是杨毅斌与许多AI创作者最大的不同。很多人把AI当作需要精确控制的生产工具,不断调整参数,希望生成结果最大程度接近预设。但杨毅斌更愿意保留开放性——创作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不是在过程中完全实现已经想好的东西,而是发现新的可能。“如果杨毅斌想表达母爱,AI生成出来的母亲手放在哪里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有没有把母爱的感觉传递出来。”
传统创作中,艺术家从构思开始,一步步执行。AI参与之后,关系变了:人仍然需要提出问题、确定方向、判断价值,但机器可以提供大量预料之外的可能性。真正的创造,不再只是人的单向输出,而是在人与算法的碰撞中产生新的东西。杨毅斌把这种关系比作《钢铁侠》里托尼·斯塔克和贾维斯,斯塔克之所以成为钢铁侠,不是因为他亲手完成所有计算和制造,而是因为他始终保持提出关键问题的能力。大量重复性工作交给AI,人把精力投入判断、想象和创造新方向。未来人与AI之间更重要的关系,不是命令与执行,而是提问与回应。
但这不意味着人可以把创造完全交给机器,相反,它对人的要求更高。当AI能快速生成无数方案,真正困难的问题变成了: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具有意义?什么只是表面漂亮?杨毅斌一直强调“人的经验”。AI可以提供大量可能,但无法替代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形成的判断。一个设计师知道什么视觉语言适合某个社会问题,一个研究者知道什么问题值得深入,一个艺术家知道什么偶然值得保留。这些能力都来自长期的生活积累。所以AI时代不是技术取代人的时代,它迫使人重新认识自己,当重复性技能越来越容易被机器完成,人真正需要寻找的是那些无法复制的东西:观察世界的方式,提出问题的能力,面对现实产生独特感受的能力。
在威尼斯,真正让杨毅斌感受到变化的不是艺术圈内部的评价,而是普通观众。他们不了解AI技术,甚至不了解当代艺术,只是停下来观看。有人因为画面产生兴趣,有人主动询问作品背后的故事,有人单纯因为作品感到快乐。一位当地老人反复问杨毅斌“这幅画真的可以送给我吗”;还有一位老太太从布展起就常来展厅安静看画,展览结束那天一早来到现场,带走了自己喜欢的那一幅。这些瞬间让杨毅斌意识到:艺术最基础的价值,也许不是建立一套只有少数人能理解的评价体系,而是让人和作品之间产生真实的连接——“它真的让一个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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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世代:100个幻境,100个礼物”展览现场
这种体验改变了杨毅斌对AI意义的理解。传统艺术生产中,一幅大型绘画需要艺术家多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这种稀缺性构成了价值,也形成了门槛。一个医生可以把面对生命的经验转化为视觉作品,一个工程师可以把对未来的想象变成图像,一个普通老人可以把记忆里的故乡和人生保存下来。这些过去很难进入公共表达空间的经验,正在获得新的出口。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会成为职业艺术家,艺术家的专业性依然存在,但AI改变的是:创造不再完全属于少数经过特殊训练的人。
03/重要的是,面对这个世界,你究竟想说什么
过去人类文化中存在一种隐性分工:少数人负责创造,更多人负责观看。人们看电影、逛美术馆、读别人写的书,这种文化消费当然重要,但大量普通人的生命经验很少进入公共视野。AI让这种关系开始松动,它降低的不只是制作成本,更是表达成本。杨毅斌把这种变化理解为一种新的平权——但不是所有作品都会变得一样,恰恰相反,当技术门槛降低之后,不同人的差异反而更加明显。过去限制表达的是技能本身;而未来,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变成:这个人看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想与世界讨论什么?
这也是杨毅斌强调自己是一个“实践派”的原因。艺术最重要的资源不是艺术圈内部不断循环的符号,而是现实生活本身。一个长期面对社会、产业和不同人的创作者会有不同的问题意识,这些真实经验才是AI无法替代的东西。AI可以帮助更多人表达,但表达什么、为什么表达,仍然来自人的生命经验。
然而越深入使用AI,杨毅斌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当机器承担越来越多创造过程,人还能不能保持提出问题的能力?真正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替代艺术家”,艺术家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完成一幅画,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画?想表达什么?看到了什么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这些能力来自现实生活中的长期积累。“提问能力不是突然出现的,你为什么能提出一个好问题?因为你经历过,你观察过,你和真实世界发生过关系。”
在杨毅斌的创作实践中,AI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执行指令的工具,而更像一个能够产生回应的合作伙伴。许多作品的生成过程,并不是从一个完整答案出发,而是在艺术家的设想、算法的反馈和不断调整之间逐渐形成。他曾经尝试讨论技术对人的影响: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许并不是机器强迫人放弃什么,而是在越来越便利的环境中,人是否会主动交出自己的判断、经验和创造能力。但与此同时,AI也可能成为打开未知的入口,它会将艺术家的初始想法推向意料之外的方向,让原本关于消费、教育、成长或社会身份的主题,在生成过程中产生新的意义。
这种创作关系,也改变了杨毅斌对于艺术家的理解。在他看来,AI时代最重要的并不是掌握更多技巧,而是艺术家是否拥有足够丰富的人生经验,能否判断哪些意外值得被保留,哪些生成结果能够触及更深层的人类情感。因此,他并不认为AI会削弱人的创造性,反而认为技术越强大,人越需要回到自身,回到个人的经历、观察和对于现实世界的感受。
不过,AI带来的意外并不能取代人的经验。作品《企业家》中的企业家经历着商业世界的压力与风浪:身后的酒局喧闹、灰白,充满名利场的疏离感;而手中的屏幕,却映照出一个色彩鲜活、凌乱而真实的内心世界。药丸、佛像、求学之路、奖杯与酒等意象彼此交错,指向那些被社会身份遮蔽的个人经历,以及一个人在商业角色之外复杂而不为人知的精神世界。作品关注的并非某个群体的标签,而是一个社会人的复杂性:我们所看到的身份与成就,只是一个人的一部分,而那些无法被轻易展示的经历、欲望与精神体验,同样构成了这个人的真实。也正因为如此,在技术不断变强的今天,个人经验反而变得更加重要——它们无法被机器直接生成,却决定了一个人如何理解世界、提出问题,并形成属于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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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斌艺术作品 《企业家》
回到成都的“400个故事,400件礼物”展览,杨毅斌想展示的不是AI可以创造多少奇观。真正重要的是当新的工具出现之后,人能否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未来的艺术不会只是机器生成,也不会只是回到过去,它会是一种新的关系:机器提供可能,人赋予方向;算法打开空间,经验决定意义。
8月22日,成都。400多幅人机协同创作的作品即将呈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AI艺术展示,它更像一场关于未来创作者身份的实验。杨毅斌想证明的不是机器可以取代人,而是在机器越来越强大的时代,人依然能通过自己的经验、判断和情感找到新的表达方式。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创造的规则,但真正决定未来的,仍然是那个最古老的问题:面对这个世界,你究竟想说什么?
400个故事,400件礼物
——杨毅斌HERO PAVEL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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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年8月22日—10月11日
地点:成都天府新区麓镇
主办:A4美术馆
当人工智能进入艺术创作,艺术是否仍然属于某一个创作者?当一件作品可以被自由带走,艺术与公众之间又会产生怎样的新关系?
本次展览将呈现400件AI艺术作品,每件作品均拥有独立签名与编号,并以“礼物”的形式面向观众开放。观众不仅是观看者,也将成为作品故事的参与者与拥有者。
展览在延续威尼斯展览理念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作品规模与展示形态:现场将呈现大型AI架上作品、多种艺术媒介作品,以及AI交互体验、多媒体装置、3D打印雕塑等多元展示内容,打造一场融合艺术、科技与社会讨论的综合性艺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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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学人Scholar团队成员赵逸轩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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