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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女子卸完10吨水泥,老板非要留她吃饭,她闷声干掉5碗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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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河西走廊八月的正午,太阳把水泥路面烤得发白。我,周桂兰,四十一岁,把最后一只五十公斤的水泥袋撂上垛,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老板马德海数完两百袋,喉结动了动,说:"桂兰,别走了,屋里刚出锅的拉条子,你吃五碗再走。"我没推辞。七小时,一个人,十吨水泥。

我端着碗,筷子没停过。第五碗见底时,马德海把三百块工钱塞进我兜里,多给一百。他说:"你男人走那年,我也差点在井下调不回来。这碗面不算啥。"我没哭,也没笑,擦了嘴,骑上三轮车回四十里外的杨坊村。车上后厢里放着给读大二的儿子攒的学费,和半袋烂苹果。

我叫周桂兰。甘肃定西陇西县杨坊村人。

男人陈建武死在二零一九年冬天。矿上瓦斯,三十七岁,人抬出来时脸白得像刚刷的墙。赔了八万,埋了,剩下六万我存死期,不敢动。闺女陈秀芝那年高三,儿子陈守仁高一。

村里人劝我再走一家。我说不走。建武的娃,我带。

二零二六年八月,我在县城建材市场蹲活第七年。

早上六点,天没亮透,我骑一辆红旗三轮车从杨坊出发。车斗里塞着破棉袄、塑料壶、两根麻绳。到市场七点整。马德海的店在巷子最里头,招牌掉了一半漆,"德海建材"四个字剩俩半。

马德海在门口涮茶杯。看见我,眉头没皱,也没笑。

"桂兰,今天有车水泥,十吨,五十公斤一袋,两百袋。卸到里库。两毛五一公斤,两百块。干不干。"

我捏了捏车把上的胶皮,掉渣。"干。"

"七点开干,两点收。一个人。"

"一个人就一个人。"

他没再说话,进屋拨算盘。

七点零五,绿皮大货倒进巷子。司机跳下来递根烟给马德海,马德海没接,指我:"她卸。"

司机上下扫我一眼。四十出头的女人,一米五八,颧骨高,手掌横竖都是茧。他咧嘴:"老板你抠门抠出花来了。"

马德海说:"你管她能不能卸。秤你看着,少一袋你赔。"

司机哼一声,爬上车揭篷布。

水泥袋五十公斤,标准件。我弯腰,右肩抵住袋角,两手掐住缝口,腰一挺,扛上肩。第一步最沉,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第二步稳了。里库二十八米,拐两个弯。撂下,转身,回头。

第一趟汗就从鬓角往下淌。

七点到九点,六十袋。我喝了半壶凉水,壶壁烫手。

九点半,太阳转到巷口,热气往库里灌。我脱了外褂,只穿件旧秋衣,灰蓝色,领口松了线。秋衣后背十分钟湿透,贴脊梁。

马德海在柜台后头煮茶,偶尔抬头数我趟数。他不开腔。我也不开腔。

有回我拐弯撞到门框,肩上的袋蹭墙,灰噗地扬起来。我顿一下,没停。马德海在屋里说:"慢点,袋破了算你的。"

我没应。

十一点,一百袋。手指开始抖。不是累,是血糖空了。早上就啃了两个冷馍,馍还是昨儿秀芝放假带回来的。我摸兜,兜里还有半块,没舍得吃,留着下午回程垫牙。

十二点,一百四十袋。腿肚子转筋。我靠墙揉了两分钟,揉完继续。

司机蹲车边刷手机,抬头看我:"大姐,你真人不歇?换我扛六十袋就得躺。"

我说:"歇了今天两百到不了手,明天娃要交书费。"

他愣了下,把烟熄了:"……行,你牛。"

一点四十,最后二十袋。肩磨出血印子,秋衣黏住。我扛完最后一袋撂上垛,手搭在水泥堆上喘了半分钟。库里静,只有屋顶吊扇嗡嗡转,转不动热气。

马德海端着缸子出来,站门口看表。

"两点差一刻。行,两百袋,一两没少。"

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个搪瓷盆出来,盆里冒热气。

"拉条子,我自己揪的。吃去吧。"

我站着没动。

他眉头皱起来:"让你吃你就吃。又不是白吃,你扛了七小时。吃五碗,我数过别家干这活的爷们儿,扛完十吨最少干四碗米饭配两碗汤。你吃面,省事。"

我洗了手,水龙头生锈,水黄。搓三遍,指甲缝还是黑。进屋,灶台边条凳坐着。马德海盛面,大老碗,每碗冒尖。

第一碗我加了半勺辣子,没醋。筷子搅开,呼噜呼噜。

马德海坐对面,给自己倒茶,不盛面。

"你小子守仁今年大二了吧。"

"嗯。师大。历史系。"

"学费多少来着。"

"八千二。住宿一千二。书本另算。"

他啧一声。"你扛一天两百,三百去掉,一个月满打满算接二十天活,六千。刨了油钱路钱,剩四千出头。够他几个月。"

我没接话,扒第二碗。

第三碗下肚,胃里才像有了底。手不抖了。

马德海说:"你去年腊月来结活钱,手冻裂口子,我给你一盒蛇油膏,你搁哪了。"

"搁车斗里,丢了。"

"今年再冻裂,别跟我哭。"

第四碗,我慢了。嚼着蒜,蒜是屋角缸里腌的,他自家泡的。

第五碗见底,我把碗推一边,拿袖口擦嘴。马德海把三百块卷成筒塞我上衣兜。多那一百,他手指压了压,像怕我退出来。

"桂兰,"他叫我的名,不叫"大姐"了,"你男人走那年,我也差点在井下调不回来。你知道不。"

我抬眼。

"九八年,我二十岁,跟建武同个矿。塌方,他拽我出来,自己退路叫石块堵了。后来他不干矿了,跑运输。我开这破店。他走那天我关了三天门。他婆姨就是你了。"

我嗓子眼发紧,没出声。

马德海起身,从里屋拎个塑料袋,半袋苹果,俩馒头。"路上吃。四十里路,别硬撑。"

我接了,装车斗。跨上三轮车,打火。突突突响,排气管冒蓝烟。

他站在巷口,手搭在门框上。"下回有活还找你。别死扛,接不上气就歇。"

我没回头,应了声"嗳"。

回杨坊的路是县道。八月毒太阳晒得柏油发软,轮胎碾过去有黏声。我四十里路骑一个钟头,风把汗吹成盐面子,脸绷得疼。

半路过吉强镇,顺道去秀芝打暑期工的那家超市。秀芝在收银台,看见我车停门口,拎着矿泉水跑出来。

"妈你咋这会儿来,灰得跟土驴似的。"

"顺路。给你二百,买点肉吃。别老啃店裡剩面包。"

秀芝不接。"我发的工资够。你留着给守仁。"

"他学校月底要交资料费。你别管。"

她眼圈一下红了,把水塞我手里:"妈你喝。我下班了,跟你回。"

"回啥,你班呢。"

"晚班三点。够时间。"

她跳上车斗,盘腿坐麻袋上。我突突突接着开。

秀芝说:"妈,今天店里来了个送货的叔叔,看我算账快,问我家哪的。我说陇西杨坊。他愣了下,说认识个周桂兰扛水泥的。我说是我妈。他竖大拇指,说你妈在建材市场有名,老板都抢着叫她卸货,说她码垛齐,不碎袋。"

我嗤一声。"有名个屁。有名能多给五十块?"

秀芝笑:"那叔叔说,有名不是钱,是信得过。人家愿意把货交你,是信你不会磨洋工。"

我没说话。风灌进脖子。

到村口四点半。守仁从院里出来,瘦高个,戴眼镜,晒得比我还黑——师范军训刚结束。他接过我车把上的苹果袋:"妈你今天又接大活了?手。"

我缩手。他看见我右肩秋衣洇的血圈,嘴张了张,没骂,也没叹,只说:"锅里焖着洋芋,你自己盛。我给你拿红花油。"

进屋,秀芝烧水。守仁蹲门槛给我涂油,棉签按在磨破的地儿,我抽气。他手顿一下:"妈,下学期我申请了勤工俭学,图书馆排书,一月四百。你别再接水泥了。"

"图书馆排书轮得到你?历史系一排三十人。"

"我排到了。真事。"

"排到也别停我活。你姐考研要报班,一万二。你弟——你下头没弟了,就你。八千二还得我出。"

守仁不吭声了。棉签放回瓶盖,他起身去盛洋芋。

我坐在炕沿,摸兜里三百块。两张旧红票,一张新。新那张角上还沾着马德海指甲缝的黑泥。

秀芝端水进来,放我手边。"妈,我同事说,县里劳务局下半年招公益性岗位,扫街喂低保户,一月一千八,管社保。你去问问?"

"扫街一千八,扣了社保到手一千三。我扛水泥晴天两天就六百。下雨接不上活我再去扫街。"

"可你身子——"

"身子是扛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

她没再劝。

八月十五,下雨。没活。我骑车上县城,拐到劳务局。排队两小时,窗口姑娘翻我身份证、户口本、建武死亡证明、秀芝守仁学生证复印件。

"周桂兰,四十一,女,务农,无技能证书。公益岗得村上先推荐,再乡里审,再县里摇号。你杨坊村名额两个,去年就满员了。今年得等有人退。"

"啥时候退。"

"不好说。有人干到退休。"

我点头,把材料收进塑料袋。出门雨更大。我在屋檐下站了会儿,骑车去德海建材。

马德海在,店里没活,他修货架。

"今天没活?"

"没。下雨。我来躲雨。"

他指条凳:"坐。锅里还有昨儿剩的浆水面,热热?"

"不热。不饿。"

他放下锤子,盯我:"劳务局去了。"

"嗯。"

"碰壁了。"

"嗯。"

他啧一声,进里屋翻抽屉,翻出个名片递我。"县西工业园,有个顺达装卸队,队长姓景。我跟景哥喝过酒。你去找他,就说马德海介绍。他那儿女工三个,都四十往上,卸瓷砖饲料。比单干稳,一天保底一百五,包两顿饭,有棚子不晒。"

我捏着名片,硬纸板,边角毛了。

"他凭啥收我。"

"凭我介绍。也凭你能扛十吨水泥不歇。景哥那人,认活不认脸。"

我收了名片,雨小了点,走。

第二天清早,我按地址找到顺达装卸队。工业园边上铁皮房,门口堆满编织袋。景队长光膀子,肚子微凸,看我一眼:"马德海介绍的?"

"嗯。"

"扛过水泥?"

"十吨。一个人。七小时。"

他笑,牙黄。"行。今儿有车豆粕,四十吨,四人卸。你算一个。干完按吨算,一吨三块,保底一百五。中午伙房有馍有汤。"

我点头,把三轮车锁了,跟他进棚。

豆粕袋七十公斤,滑,呛鼻子。我戴了景队给的粗布口罩,还是打喷嚏。

同组仨男,一个老李四十八,一个小张二十二,一个回民老丁。老李看我:"姐,你慢点,别逞能。咱四人分摊,四十吨一人十吨,二百袋出头。你卸一百五就成,剩下咱仨分。"

"不用。均摊。"

老李摇头,没再劝。

那天干到傍晚,四十吨卸完。我数自己码的那垛,一百九十袋。景队过秤,拍我肩:"桂兰姐,行。以后有活叫你。"

他数钱,保底一百五加吨数提成,我拿两百一十块。中午伙房两馍一汤,我没多要。

往后半个月,顺达的活断断续续。豆粕、饲料、瓷砖、纸箱。最累是瓷砖,一箱四十公斤,棱角硌肩。我右肩旧伤叠新伤,夜里躺炕上翻身疼醒。守仁暑假结束回校前,给我缝了个棉垫肩,旧军绿布,里面絮棉花。我戴着卸货,好些。

九月初,秀芝返校。临走塞我一张纸,她手写:妈,我家教俩高中生,一月六百。你别再扛水泥了,真扛不动了。我在攒考研钱,够。

我捏着纸,搁镜框后头。

九月中,景队打电话:有车水泥,八吨,单人包工两百四,干不干。我骑车上工业园。到地方不是德海店,是城北新开盘的工地临时仓。包工头姓苟,瘦脸,叼烟。

"八吨,一百六十袋,卸进地下室。路窄,架子车拉。一车四袋。"

我算了下,四十趟。点头上。

苟头说:"地下三层,没灯,手电自己带。两点前干完,加二十。"

我干。

地下室潮,手电光晃在水泥灰里像雾。架子车轱辘在铁梯上蹦,我弓腰拽绳,肩带勒进肉。到下午一点五十,一百六十袋码齐。苟头数完,甩给我两百六。没多没少。

我上地面,太阳还毒。骑车回杨坊,半路车胎炸了。推到修车铺,补胎十五。我站铺子外吃秀芝留的馍,啃完,补好胎,天擦黑到家。

守仁微信发来:妈,勤工俭学工资发了,四百。我留一百吃饭,给你转三百。你别退。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半天,回:留你吃饭。妈有。

他回:那你接水泥别接单人包工了。多人分摊。

我回:嗳。

十月,天凉。顺达的活少了。景队说工地都收尾,冬歇。我重回德海店蹲点。

马德海店里进了批地砖,重货,他叫我来卸,按老价。干完照例一碗面。这回他多炒个洋芋丝,搁我碗边。

"桂兰,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这店,前头卖货,后头库房。我想把后头隔半间,支张床,你闲时来住。省得四十里来回。活多的时候你就在县城,活少你回村。不收你钱。"

我筷子停了。"我住你后屋,算啥。"

他茶水呛一口,咳两声。"算……寄存。你那三轮车冬天骑四十里,风能把人削一层皮。去年腊月你耳朵冻得紫,忘了?"

"没忘。可住你后屋,外人嘴多。"

"杨坊到县城,谁管得着。你当我是留你?我是留活。你不住近处,下雪天我上哪叫人卸货。"

我沉默半晌,把洋芋丝夹进碗里。"那我每月给你五十水电。"

"不要。"

"要。不要我不住。"

他摆手。"随你。五十就五十。"

十月底,我把炕上铺盖卷了,带个铝锅、一双筷、三件秋衣,搬进德海店后屋。屋小,一床一桌一灯。窗朝巷子,白天漏光,夜里漏风。我拿旧水泥袋纸糊了缝。

马德海在前头做生意,我在后头歇脚。他媳妇早年跟人跑了,没娃。店就他一人。有时半夜他煮挂面,端一小碗给我:"凑合。"我不推。

十一月,第一场雪。顺达电话响,景队说工业园有采暖煤要卸,八十吨,六人。我去。煤末子钻鼻孔,咳得肺疼。干完拿三百二。景队拍我背:"桂兰姐,你比那俩小伙能扛。"

我笑不出。

夜里回后屋,马德河(马德海他弟,在县城开出租)来敲门,递个暖水袋:"嫂子说德海收个女工住后屋,我还不信。桂兰姐你咋住这。"

我说:"寄放铺盖。"

他笑:"寄放铺盖住一个月?我哥这人,嘴硬。他九八年差点死矿上,陈建武救的。他念情。"

我没接。

十二月,守仁放寒假回来,看见后屋,眉头拧成疙瘩。

"妈,你搬出来了?村里咋说。"

"村裡没咋说。我租德海叔后屋,一月五十。"

"五十?这屋连暖气都没有。"

"有炉子。德海叔给煤。"

守仁蹲下来看我手,裂纹跟旧瓷碗似的。他忽然说:"妈,我不想念了。"

"说啥胡话。"

"历史系出来咋样,当老师?当老师一月三千。你扛水泥供我,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是你事儿。我扛得动是我事儿。两码事。"

他眼圈红,没再犟。过两天他去找景队,说寒假期想跟装卸队干。景队乐:"陈家小子,来呗,不过你妈得点头。"

我点头了。守仁干了二十天,卸煤卸瓷砖,瘦一圈,手起茧。他拿了四百多块,全塞我兜:"妈,这钱你留着过冬。我学校食堂刷卡。"

我收了。没数。

年三十,杨坊村里放炮。我后屋炉子炖了半锅羊肉,马德海端来一盘饺子,酸菜馅。他坐我桌边,自己盛碗汤。

"桂兰,年过了,守仁开学,秀芝也开学。你开春别接单人十吨了。"

"看价。价好接。"

"价好也不能。你肩上月疼几次了。"

"疼几下咋了。建武腰砸断那回,躺了半月起来还开车。"

他沉默。饺子醋碟推我面前。"……你跟建武,当年咋定的亲。"

"媒人牵的。十九岁见一面,他穿蓝制服,我穿红棉袄。没话说,就一句'行'。"

"行字管一辈子。"

"行字管一辈子。"

他没再问。

二零二七年三月,开春。顺达接了笔大活,邻县小学改建,水泥加砂浆共六十吨,包给景队,十天工期。景队点名要我。我骑三轮车跟队去邻县,住工地板房。

同屋俩女工,一个叫王巧,西吉的,丈夫车祸瘫床上;一个叫刘兰芳,镇原的,离异,带个闺女读职高。巧姐比我能唠。

"桂兰,你那马老板,对你有意吧。"

"放屁。他念建武的情。"

"情念七年还念?他咋不念别人。"

我翻身面壁。"别瞎说。"

兰芳在另一头笑:"巧姐你别逗她。桂兰是那种,男人递根烟她都怕欠人情的人。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建武走那年她才三十六,守到现在,图啥。图娃。娃一工作,她就得重新活。"

我没吭声。板房外风刮沙尘,啪啪打铁皮。

那十天,我一天卸六吨上下,六十吨完活拿一千八。景队请全队吃羊肉揪片,我吃了两碗。守仁微信:妈,我过了英语四级。秀芝:妈,我拿到考研初试线了,等复试。

我盯着屏幕,手指摩挲塑料壳。回守仁:行。回秀芝:行。

四月回杨坊,院里杏花开一半。马德海后屋我退了,铺盖搬回村。跟他说:"开春活散,我回村接散活,顺带种两垄洋芋。"

他没留。只说:"有事打电话。"

我骑车上地,犁两垄。守仁寄回一包种子,西红柿、辣椒。我种了。

五月,秀芝复试过,录取省城师大近现代史方向。她打电话,声音抖:"妈,我读上了。学费八千,导师说助研岗一月五百。"

我"嗳"一声。"读。钱有。"

挂了电话我算账:守仁大三,明年实习;秀芝研一,三年。未来三年我得再扛一百吨水泥。

六月,县劳务局来通知,杨坊村公益岗有一个退了,村主任问我干不干。我骑车上乡里,填表,录指纹。七月一号上岗,扫吉强镇西街,一月一千八,社保自己扣四百,实拿一千四。

早上五点半扫街,九点收工。九点半到德海店,有活卸货,没活蹲巷口等顺达电话。下午四点回村种地。守仁暑假回来,看我扫街,沉默半天,说:"妈,我毕业去考西部计划,去县里中学支教。一月两千二,管住。离你近。"

我说:"随你。"

八月,又到去年那天。我扫完街,顺道去德海店。马德海看见我,盆又端出来。

"拉条子。五碗管够。"

我笑:"今年扛不动十吨了。前天顺达卸水泥才四吨,肩酸两天。"

"那就吃三碗。钱照旧。"

他多给五十。我没退。

坐条凳上,第三碗见底,马德海忽然说:"桂兰,我打算把店盘出去。"

我筷子顿住。"盘出去你干啥。"

"我弟德河在县城开出租,攒了点,说咱俩合伙买辆SUV跑专线,杨坊到兰州,拉老乡。我出店钱,他出车钱。跑两年,店钱回本,我退休。"

"你退休,我咋办。"

他看我。"你公益岗扫着,顺达活接着,后屋你要住还给你留着。我不是撵你。"

我低头扒蒜。"哦。"

他补一句:"我就是……不想一人守这破店了。建武走后,我守了七年一人店,又守了你七年。十四年。够了。"

我嗓子发紧。没应。

他起身进里屋,拎出个鞋盒,放我面前。"你男人当年落我这的双劳保鞋,我一直收着。你拿回去。守仁脚大,说不定能穿。"

盒打开,黄胶鞋,鞋帮建武写的小字:武。二零零三。

我合上盖,搂怀里。

"德海,"我第一次没叫"马老板","你跑车注意腰。别学建武。"

他嗯一声,转身去擦柜台。

我拎盒出门,突突突回杨坊。

守仁在院里摘西红柿,红了两个。他看我怀里鞋盒:"妈,这啥。"

"你爸的。"

他手停在半空。接过,打开,手指摸那"武"字。良久说:"妈,我明天去县中学问西部计划报名。离你近点。"

"随你。"

"不随我。我自愿。"

我进屋盛洋芋,他在门口站着想事儿,把劳保鞋搁门槛上,像建武刚收工回来。

九月,守仁大四开学前定下西部计划,分配县三中教历史。秀芝研一,在省城给学生补课,月入过千。

我扫街一月一千四,顺达有活就去,德海店零活也接。肩上疼时用守仁缝的棉垫。日子像拉条子汤,清寡,但热。

十月,马德海真把店盘了。接手的是个年轻人,姓邵。马德海留了后屋钥匙给我:"你卸货还来,邵娃人不错,面也让你吃。"我点头。

德海跟德河买车,白色SUV,车窗贴"杨坊—兰州 顺风"字。头趟车我坐副驾,去兰州送两袋洋芋给守仁同学(守仁托我捎的)。德海开四小时,到兰州师大边,守仁出来接。三个人在路边吃牛肉面,守仁请客,三碗,我两碗。

德海看守仁:"你像你爸,不爱说话,肩宽。"

守仁笑:"我妈肩更宽。"

回程德海说:"桂兰,我跑车看见沿线好多女工蹲路边等活,跟五年前你一样。我后备箱塞了十瓶红花油,见一个给一瓶。"

我说:"你别乱给,人家当推销。"

他笑:"不要钱,建武弟妹给的,不要白不要。"

二零二八年春节,守仁带个姑娘回来,同校团委的,叫小罗,庆阳人,圆脸,说话快。秀芝也回,带同学。屋里挤。我炒洋芋,炖羊肉,马德海送来一袋饺子馅。

小罗帮我择菜,忽然问:"姨,你手咋这样。"

"水泥麻的。"

"守仁说你扛过十吨水泥。"

"嗯。他爹走那年起的头。"

小罗不说话了,低头择菜,择得很慢。

守仁送她回镇上住宾馆,回来坐炕沿跟我说:"妈,小罗家条件一般,她爸修车。她不嫌咱家。"

我说:"我不嫌她。她不嫌你妈手黑就行。"

他笑,眼睛弯起来,像建武。

二零二九年,守仁转正,县三中在编,一月四千二。秀芝研三,论文过了,等答辩。我公益岗扫到第六年,腰开始抗议,弯久直不起来。顺达景队打电话,我说:"老景,我卸不动了,不来了。"他叹气:"桂兰姐,你该歇了。"

德海跑车,每月回杨坊两趟,捎菜捎药。他头发白一半。

六月,秀芝答辩过,拿硕士证。她回杨坊住一晚,翻出我镜框后头那张"别扛水泥"的纸条,攥手里。

"妈,我下月入职市档案馆,一月五千二。守仁下月带小罗结婚。你啥时候不扫街了。"

"等腰直不起来那天。"

她没笑。"妈,你记不记得,我高二那年你扛完水泥回来,手抖得端不住碗。我帮你端,你说'秀芝,妈这手是挣钱的手,不是享福的手'。我当时恨这话。现在懂了。"

我摸她头,像她小时候。"懂了就好。"

七月,守仁和小罗结婚。没大办,三中食堂两桌。马德海坐主桌,穿件洗白的中山装。他敬酒时举杯:"建武,你看见没,俩娃都立住了。桂兰没白扛。"

我低头,筷子夹了块羊肉,嚼着嚼着,盐味儿重了点。

九月,我五十二岁。公益岗我主动退了,村主任挽留,我说腰不行了。退了每月少一千四,但守仁秀芝月月给,够活。

我还在德海店后屋住,邵娃接了店,面照样让我吃。德海跑车间隙也来坐,俩老头下棋,我择菜。

有回邵娃问:"桂兰姨,你当年真一个人扛十吨水泥?"

"真。七小时。五碗拉条子。"

他咋舌。"我爹扛三吨就骂街。"

我说:"你爹没摊上建武那摊事儿。"

他不懂,也没再问。

去年腊月,守仁小子出生,取名陈知遇。秀芝说:"妈,知遇知遇,知恩相遇。叫这个,记着你。"

我抱那小子,软成一团,手心裂纹蹭他脸,他没哭。

马德海来看,塞个红包,二百块,说:"建武的种,得有人记着。"

我收了,给知遇缝个小棉垫肩,绿布,里头棉花。守仁看见,笑:"妈,这他太小,扛不动水泥。"

我说:"先备着。万一。"

他没反驳。

今早,我扫完杨坊村道,顺道去德海店。邵娃端面出来,两碗。我吃两碗,不似当年五碗。

德海从兰州回来,车停门口,拎个袋子,里面十瓶红花油。

"沿线发完了,剩这俩,给你。"

我接了,放车斗。

跨上三轮车,突突突出巷。太阳照在水泥墙上,白得晃眼。

我摸兜,兜里一张红票,角上还有当年马德海指甲缝的黑泥印。另一兜是守仁早上发的语音转文字:妈,知遇会叫奶奶了。

风把语音条吹得没声。

我骑过吉强镇,过县中,过劳务局——门脸翻新了,挂牌"零工驿站"。门口几个女的蹲着等活,手背都裂口子。

我减速,停一下。

其中一个抬头看我,四十出头模样,颧骨高。

她问:"姨,这驿站给女工派活不?"

我说:"给。但别接单人十吨。接多人分摊的。"

她笑:"单人十十吨哪有。现在都是饲料瓷砖,四人卸。"

我点头,突突突走。

车斗里,半袋红花油晃荡。后视镜里,那女人又低头刷手机等活了。

太阳往西山歪。四十里路,风还是那年风。

我没再数自己扛过多少吨。

但五碗拉条子的中午,我记得每一根。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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