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层的褶皱中重认时代的弃儿 —— 《差馆Ⅱ》周浩

本文转自：CathayPlay华语艺术电影

作者：Arete_Lz（来自豆瓣）

来源：https://movie.douban.com/review/17587305/

时长:01:10:50

语言:汉语普通话

字幕:中文，英文

国家/地区:中国大陆

第二年（2011）春运，我们一如既往回到这个派出所…… 除了那几位老“差人”，上一部片中的“新疆人”、“来广州混的少年”、“忏悔的青年”……没有一位再次出现。 派出所，普通人一生也难得进去一次，可也有人一个春运要进去好几次。故事就从一些总要在这进进出出的人说起……

在我们的政治学常识与市民阶层的日常想象中，警察局也就是粤语里俗称的“差馆”，是国家暴力机器的最前沿。它象征着不可侵犯的法律威严、规训、惩罚以及绝对的秩序。但是，当我的目光穿透这个端着泡面的底层流浪者，我看到了一种极其颠覆性的、甚至令人感到一种深重悲哀的政治学悖论：在这个全中国最繁忙、最拥挤、也最混乱的火车站广场上，作为国家机器终端的派出所，其最为人敬畏的惩罚与规训功能，竟然被一种庞大而无形的底层生存压力，彻底消解了。

在现代思想史中，无论是讨论全景敞视监狱的权力运作，还是分析国家机器对肉体的规训，其底层逻辑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被规训的客体，必须是一个拥有社会身份、在乎世俗评价、并且对失去自由抱有恐惧的“社会人”。法律的威慑力，来源于我们害怕失去现有的生活。

可是，当镜头扫过《差馆Ⅱ》里的那些面孔时，你会发现这套古典的权力逻辑彻底失效了。

那个接待大厅的长椅上，有刑满释放，酒店旅馆无法容身的人员，也有酒后滋事的醉汉，在这些人的身上，我们看到了现代社会中一个极其残酷的概念被具象化了。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的社会关系，失去了工作、财产、尊严，甚至连明天的一顿饱饭都无法保证时，他便退化成了一种纯粹的、只受生物学本能驱使的“赤裸生命”。

面对赤裸生命，国家暴力的威慑是苍白无力的。你如何去用剥夺自由来威胁一个已经在街头风餐露宿、毫无自由可言的人？你如何用法律的尊严去审判一个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顺手牵羊的饿汉？

派出所的警察们在这个微观的权力场域中，陷入了极度的尴尬与疲惫。他们本该是法律的利剑，但此刻，他们却被迫扮演起了收容所社工、街道调解员甚至是施舍者的角色。他们无奈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十块钱，打发那些在门前乞讨的盲流；他们用带着浓重广式口音的粗话，呵斥着那些在候车室里随地大小便的醉汉，但转身又得捏着鼻子清理秽物。

这种国家权力的软化与失效，不仅不是一种仁慈，反而折射出了我们这个时代在狂飙突进背后的巨大溃败。

这就把我们引向了更深一层的历史地理学与政治经济学的追问。这些聚集在广州火车站的弃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这个拥挤的派出所大厅拉远，放到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宏大的经济版图上，广州火车站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枢纽。它是南下打工潮的终点，也是无数财富神话的起点。珠三角密集轰鸣的流水线，吞吐着来自内陆省份数以千万计的廉价劳动力。正是这些人在厂房里的日夜劳作，托举起了那个令世界惊叹的经济奇迹。

但是，《差馆Ⅱ》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奇迹的背面，或者说是现代工业文明的边缘人群。

英国思想家齐格蒙特·鲍曼曾经提出过一个令人心碎的概念。他认为，现代化的加速运转，必然会不断地制造出一种边缘群体——那些无法适应现代节奏、缺乏技能、被经济系统边缘化的人。他们是现代化进程中的“废弃生命”。

广州火车站广场派出所，就是中国经济列车高速行驶时，沿途抛下的那些“废弃生命”的最终垃圾桶。

他们中，有在流水线上断了手指拿不到赔偿的残疾人；有轻信了老乡的谎言、带着全家积蓄来南方却被骗得血本无归的农民；有因为无法忍受高强度劳动而精神失常，在广场上游荡的年轻人。当经济的潮水退去，繁华的城市不会接纳他们，资本的逻辑已经将他们彻底榨干，他们无法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中找到任何可以嵌合的齿轮。

于是，他们像趋光的飞虫一样，本能地聚集到了火车站——这个代表着家乡、代表着唯一退路的地方。而派出所那个发着白光的国徽，成了他们在走投无路时，潜意识里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只能提供一口热水，或者一个不漏雨的屋檐。

在这个意义上，派出所里发生的那些近乎荒诞的闹剧，那些毫无逻辑的争吵，其实是底层人民在面对庞大、冷酷且不可理解的现代结构时，所能发出的最微弱的悲鸣。

让我们再次回到警察的视角。

在镜头里，这些基层警察粗鲁、焦躁、满嘴脏话，他们甚至会用一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手段来驱赶那些死缠烂打的盲流。许多带着某种道德洁癖的知识分子，可能会据此批判国家权力的傲慢与粗暴。

但如果我们在人文学科的温情中加入实证的严谨，去真切地体认他们的处境，我们会感到一种深刻的同情与虚无。

这些警察和那些流浪汉一样，都被困在了同一个荒诞的系统之中。现代官僚体系要求他们维持治安的绝对数据，但在面对这些因为宏大的社会结构性贫困而产生的微观治安问题时，警察的警棍和手铐显得如此滑稽。

他们每天面对的不是智商高超的犯罪大师，而是人类最原始的饥饿、愚昧和痛苦。当一个警察必须花两个小时去处理一个为了一块钱车费而大打出手的纠纷时；当他们明明知道眼前的老妇人是在碰瓷，却因为害怕她在寒风中冻死在派出所门口而不得不掏钱息事宁人时，他们内心的法律信仰和职业尊严，正在被这种日复一日的泥沼般的生活一点点侵蚀、瓦解。

一位老警察对着镜头抽着烟，眼神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说，在这里待久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警察，还是在造孽。

这句话，是对现代性困境最直接的白描。在一个缺乏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缺乏兜底福利制度的社会里，所有的社会矛盾最终都被积压、推诿，最后以一种极其畸形和扭曲的形态，压在了社会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治安警察的肩膀上。

警察不仅要处理法律问题，还要替社会保障的缺位买单，替资本的冷酷买单，替城乡二元结构的撕裂买单。当所有的重担都压向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差馆时，法律的尊严不可避免地变成了讨价还价的市场逻辑，正义被降级成了苟且的生存。

但是，《差馆Ⅱ》就像是一面挂在时代背面、布满污垢的镜子。它冷冷地提醒我们：在这个庞大的、以效率和增长为绝对信仰的机器面前，人类的尊严是极其脆弱的。

那个端着泡面在台阶上吞咽的中年男人，也许十年前也是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青年。时代的车轮碾过，甚至不需要发出一声抱歉，就可以轻易地将一个人从体面的社会网络中剥离，打入万劫不复的底层。

当我们的社会在用高铁的速度狂奔时，我们是否曾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些被时代的风暴吹落在站台上的灰尘？

纪录片的结尾，春节终于来临了。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依然人山人海，那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人类迁徙。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归乡的提示音，一列列火车轰鸣着驶向远方，带走那些在城市里耗尽了体力的肉身。

派出所里，依然有人在哭诉，依然有人在售卖广场上总有需求的烤饼与矿泉水

夜色笼罩了这片充满生机又满是伤痕的土地。我关掉屏幕，书房外是北京寂静的街道，偶尔有运送物资的重型卡车驶过，留下沉闷的震动。

在这个飞速向前的时代，我们总是习惯于仰望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赞美那些耀眼的数字。但在夜深人静时，也许我们更应该学会去凝视那些阴暗的角落，去倾听那些在差馆的台阶上，伴随着烤饼的叫卖声而发出的微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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