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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酒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暗红。
卢梓琪端着空杯子,嘴角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
老板宋永福靠在椅子上,慢悠悠转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我拿纸巾擦了擦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宋永福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没骂人,也没拍桌子。
他站起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卢梓琪的脸,彻底白了。
01
那天的庆功宴在金悦酒店三楼,摆了三桌。
桌上的菜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一盆盆往上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扇贝,每道菜都冒着热气。
同事们说说笑笑,端着酒杯到处敬酒。
卢梓琪穿着红裙子坐在主位上,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一对亮闪闪的耳环,像半个老板娘。
她端着酒杯跟每个人碰,笑得大方得体。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沈子晋坐我旁边,一个劲低头刷手机。
“建国哥,你吃菜啊。”他指了指桌上的清蒸鲈鱼,“这鱼挺鲜的。”
我说:“你吃你吃,我不饿。”
他没再多说,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我知道他在回避什么。
上周宋永福在例会上说,技术总监的职位要做调整,要提拔“有能力、有冲劲”的年轻人。
谁都知道他在说卢梓琪。
她已经接手了我手里的三个大项目,我的团队也被她拆得七零八落。
现在就剩个空壳子,等着她来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主桌。
宋永福正跟财务部的张经理碰杯,笑得满面红光。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五年前他接手这家厂,所有人都说他有本事,能把厂子做大。
确实,他做大了。
可钱去了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年前那个深夜,我加班到十一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路过财务室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推开门,卢梓琪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本,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钟哥……”她擦了把脸,“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准备走了。你呢?”
“我……我查点账。”她把桌上东西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了句:“早点回去吧,天不早了。”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钟哥,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我来过这儿?”
我说:“行。”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到现在我还记得。
苦涩的,勉强的,像是硬挤出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发现了宋永福的账目有问题,一笔三百万的资金被转到境外账户,收款人是一串英文名字。
她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拿着证据去找宋永福,想跟他谈清楚。
宋永福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句:“你既然知道了,那你就是我的人了。”
从那天起,卢梓琪就变了。
她不再加班到深夜,不再趴在桌上哭。
她开始穿红裙子,戴耳环,抹口红。
她开始往宋永福办公室跑,一天三四趟。
她开始抢我的项目,拆我的团队,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不恨她。
我可怜她。
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姑娘,被老板捏住了把柄,身不由己。
可我没法帮她,自身都难保。
宋永福派人传话,说我要是不辞职,下个月就让董秀梅的小超市开不下去。
那家小超市是三年前开的,一个月挣几千块,勉强够家里开销。
我不能让它关门。
我女儿刚考上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多。
我不能让她失学。
所以我忍了。
忍了一年。
02
“来,钟主任,我敬您一杯。”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头,看见财务部的李会计端着酒杯站在面前,脸上堆着笑。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在楼道里碰着,连招呼都不打。
今天倒客气起来了。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不好意思,我今天开车来的,不能喝酒。以茶代酒吧。”
“哎哟,钟主任不给面子嘛。”李会计笑起来,“今天宋总高兴,您也喝点呗。”
沈子晋在旁边帮腔:“建国哥,喝一口吧,没事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假装刷手机了。
我刚要拒绝,主桌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李姐,你让他喝什么?人家现在又不管事儿了,喝多了明天起不来床怎么办?”
卢梓琪端着酒杯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响。
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看着我:“钟主任,你说是不是?”
桌上的人都看向这边,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放下酒杯。
我看都没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不喝酒,规矩大家都知道。”
“规矩?”卢梓琪笑了一声,“规矩是人定的。宋总说了,今天大家尽兴,喝多少算多少。你一杯不喝,是不是不给宋总面子?”
宋永福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我,没说话。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好,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喝这一杯。”
我端起酒杯,朝卢梓琪举了举。
“这杯酒我敬你,恭喜你升职。”
她也端起杯子,笑着说:“钟主任客气了。”
然后她手一抖,整杯红酒泼在我脸上。
冰凉的红酒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卢梓琪端着空杯子,嘴角挂着一丝笑:“哎呀,钟主任,对不起,手滑了。”
全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手机。
沈子晋把头埋在手机里,脖子都红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脸。
纸巾上都是红酒印,红酒味冲得鼻子发酸。
卢梓琪站在我面前,等着看我发火。
她知道我是个暴脾气。
以前车间里有人偷懒,我能吵得整栋楼都听见。
公司里的人都说我不好惹。
可今天,我没生气。
因为我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拿纸巾擦干净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翻到第一张照片。
“宋总,你过来看看。”
宋永福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递过手机:“你看完了,再说。”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是三年前那个深夜拍的。
卢梓琪趴在桌上,眼眶红肿如核桃。
桌上摊着账本,还有几张银行流水。
第二张照片,是卢梓琪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慌张。
第三张照片,是宋永福和她坐在办公室里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眯眯的,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第四张是银行转账截图,一笔三百万,收款人是境外账号。
第五张是宋永福签字的报销单,金额是五十万,备注栏写的是“业务招待费”。
宋永福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了。
先是嘴角不笑了,然后眼睛不笑了,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卢梓琪在旁边问:“宋总,怎……”
“闭嘴。”
宋永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你开个价。”
03
我听见他这句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宋总,你确定要在这儿说这个?”
我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全听见了。
有人抬起头,有人竖起耳朵。
宋永福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卢梓琪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她看出来了,那张照片里有什么。
宋永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我:“陪我回办公室。”
我没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不用麻烦了,就在这儿说吧。大家见证一下,免得以后说不清。”
宋永福的脸更红了。
他压低声音:“钟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就想让大家帮我评评理,你助理当众泼我酒,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沈子晋抬起头,脸都变了。
李会计端着酒杯,表情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那儿。
宋永福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看了卢梓琪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废物。
卢梓琪缩了缩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宋总……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
宋永福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钟主任,实在抱歉,我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他端起桌上一个空酒杯,倒满酒,双手举到我面前:“这杯酒我敬你,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举着的酒杯,没接。
“宋总,你敬我酒,我喝。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那个账本,你什么时候给我?”
宋永福的脸一下子变了。
“什么账本?”
“就是三年前卢梓琪在财务室看见的那本。里面记着你转出去的两千多万,都存在境外哪个账号。”
宋永福端着酒杯的手开始抖。
我看见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钟建国,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黑盒子,“这是我这三年录的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宋永福盯着那个小黑盒子,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卢梓琪在旁边抖得厉害,整个人都要站不住了。
“行了,把东西收起来。”宋永福压低声音,“去我办公室谈。”
“不用。”
我转身面向所有人,把小黑盒子举过头顶。
“各位,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向清楚。宋永福,三年前你派卢梓琪来技术部,让她偷偷拿走我的项目资料、拆我的团队。这些我都忍了,因为你说过,要是我敢乱来,就让我老婆的超市开不下去。”
宋永福脸都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让人传话的记录,上面有日期,有你的签名。”
“你……”
“还有,去年十二月,你让人把我调到后勤部,说要‘降职休息’。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想把我赶出公司。”
宋永福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卢梓琪突然开口:“钟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哭声很难听,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的眼泪是真的。
我也知道她回不了头了。
04
卢梓琪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没人去扶她。
宋永福站在边上,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弯腰把她扶起来:“别哭了,起来说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钟哥……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转身看着满桌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子晋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着我和卢梓琪,又看着宋永福,表情复杂。
“建国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我摆摆手,“就是大家把话说明白了。”
宋永福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阴沉。
“钟建国,你有种。”他冷笑一声,“但你今天想干什么?想让我当面给你道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看着他,“我想请你把去年年底那笔账说清楚。那五百万,你转去了哪里?”
“去年十二月,公司账上划出去五百万,备注是‘设备采购’。可我问了采购部,那批设备根本就没买。钱去哪儿了?”
宋永福的脸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转了几下,像是在想对策。
卢梓琪站在边上,小声说:“那笔钱……转到境外的户头上了。”
“卢梓琪!”
宋永福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卢梓琪一哆嗦,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这姑娘本来是个老实人,就是被宋永福拉下了水。
现在水越陷越深,她想上岸,却没人拉她一把。
我把小黑盒子揣进口袋,走到沈子晋旁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悠悠喝着。
“宋总,你别激动。这事儿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卢梓琪放了。”
“什么?”
“我说的不只是口头上的。你把她的把柄还给她,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这家公司。”
卢梓琪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宋永福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在说真的还是假的。
“你……你帮我?”
“我不帮你。”我看着卢梓琪,“我可怜你。”
卢梓琪捂着嘴,整个人抖得厉害。
宋永福站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半天,他咬了咬牙:“行,我答应你。她从今天起,跟公司没关系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主桌走。
路过卢梓琪身旁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卢梓琪面前:“你走吧。”
“我……我走哪儿去?”她看着我,声音都在抖,“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了……”
“那就换个地方。”我轻声说,“你还年轻,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卢梓琪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钟哥……我……”
“别说了。你走吧。”
我转身看着宋永福:“宋总,今天的庆功宴,我就不打扰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
宋永福在身后喊了一句:“钟建国!”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他的声音都在抖:“你……你不准走。”
05
我转过身,看着宋永福。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等着看我笑话的老板,像换了一个人。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慌张。
“你那一句话,就想把她打发走?”他指着卢梓琪,“你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吗?”
“我知道。”我看着卢梓琪,“但你放心,她会带走,也会删干净。”
卢梓琪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钟哥……”
“别说了。”我摆摆手,“你走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站起身来,擦了一把脸,低着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宋永福突然喊了一声:“站住!”
卢梓琪停在原地,身体僵直。
宋永福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拿着。这是你三个月的工资,还有遣散费。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卢梓琪接过信封,看着宋永福,眼泪又下来了:“宋总……”
“走。”
我看着卢梓琪走出大厅,门在她身后关上。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提起来了。
“钟建国。”宋永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现在得意了?”
“我没得意。”我转身看着他,“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他冷笑,“你以为你把卢梓琪赶走就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你知道。”
“那你敢不敢现在就报警?”
“我为什么要报警?”我看着他,“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够你喝一壶了。但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把事情做绝。”
宋永福盯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半天,他说:“你走吧。”
我没走。
我又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沈子晋在旁边小声说:“建国哥,你……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照片,到底是什么……”
“别问了。”
他又低下头,不再说话。
桌上的菜早就凉了。
李会计端着酒杯,不知道该喝还是该走。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心里想着老厂长的话。
“建国,你爹当年跟着我开厂,累死在车间里。你现在被人骑到头上,你爹在天上看得下去吗?”
这句话一直扎在我心里。
记得那年正月,老厂长来家里喝酒。
他喝多了,红着眼眶,说话时嘴唇都在抖。
我陪笑着点头,手却抖得端不稳酒杯。
老厂长看见我的手,把酒杯抢过去,说:“你抖什么?你是怕他,还是怕你爹?”
我说:“我怕我妈受不了。”
“你妈?”
“她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我要是闹出事来,她万一……”
“那你一辈子都忍着?”老厂长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你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你退休?忍到你女儿结婚?忍到你老了,看着当年欺负你的人还活得风生水起?”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站起来,拍着桌子说:“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你爹想想!他当年累死在车间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你在这家厂里堂堂正正做人?”
我抬起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伯伯,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知道就去做!”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里想了一个晚上。
董秀梅起来上洗手间,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暗处,吓了一跳:“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挺累的。”
她没再问,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就歇歇。别扛那么多。”
“嗯。”
天亮以后,我拿着手机,把上次拍的照片一张张看了一遍。
然后给老厂长打了个电话:“伯伯,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动手。”
06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厂长叹气:“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给你一个号码,是经济稽查科的老周。你直接找他。”
“好。”
我把号码存进手机,又翻了翻那堆照片。
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过了几天,我就去了经济稽查科。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头发花白,说话声音不高。
我把事情的原委跟他说了,他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把照片发到他手机里。
“你手里的证据够硬,但还需要时间调查。”
“我等得起。”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
我等了两个月,没有消息。
期间宋永福又搞了几次动作,把手里最后两个项目也给了卢梓琪。
我不气,也不急。
因为我知道,急的是他。
那天在庆功宴上,我亮出照片后,他心里就乱了。
他怕我把东西捅出去,怕事情闹大,怕自己半辈子的心血都毁在这件事上。
所以那杯泼在我脸上的红酒,是他最后的试探。
他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准备。
看完后,他慌了。
所以他才凑到我耳边说:“你开个价。”
那时候我看着他满头的汗,心里就想笑。
宋永福啊宋永福,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也有今天?
我站起来,看着还在原地杵着的沈子晋:“小沈,走吧,我送你回去。”
“哦……好。”
沈子晋收拾东西,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经过主桌时,我看见财务部的张经理和往常一样喝得脸红脖子粗,李会计端着杯子假装看风景。
宋永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宋总,卢梓琪的事,你就让它过去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说着话却没说出口。
我转身走了。
沈子晋跟在我后面,一路不说话。
走到停车场,他忽然开口:“建国哥,你……你真的放过他了?”
“不然呢?我能把他怎么?”
“你手里那些证据,可以让他进监狱的。”
“我知道。但我没想让他进去。”我点了一根烟,“我想要的,就是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沈子晋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建国哥,你变了好多。”
我吐了口烟,没说话。
“以前你脾气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他继续说,“现在,你居然能忍三年……”
“忍三年,是为了今天。”
我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
“上车吧。”
沈子晋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
沈子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我看着他,问:“怎么了?”
“卢梓琪……她出事了。”
07
“什么?!”我吓了一跳。
“她……她从天桥上跳下去了。”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她离开酒店后,在天桥上站了很久,然后翻过栏杆……”
“去医院了没有?”
“送过去了,还在抢救。”
我拨了打老周的电话:“老周,你不是说没消息吗?”
“你怎么了?”
“卢梓琪跳天桥了!你说你是不是逼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逼她。是经济稽查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宋永福的证据确实……但卢梓琪也涉案了。她知道躲不过去,选择了这条路。”
我狠狠骂了一声。
“那宋永福呢?”
“他已经被控制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子晋在旁边问:“建国哥,你没事吧?”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在车窗前飘散,像一缕白色的魂。
“走吧,去医院。”
到医院时,卢梓琪还在抢救。
手术室的灯亮着,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走过去问:“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失血过多,情况不太乐观。”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卢梓琪那姑娘,今年才多大?
二十七八岁。
本来有大好前途,偏偏被宋永福拖下了水。
现在命都快没了。
我越想越气。
掏出手机,翻到宋永福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知道他被控制了,手机关机也正常。
可我就是想骂他两句。
“建国哥,喝口水吧。”沈子晋递过来一瓶水。
“不喝。”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终于,灯灭了。
门开了。
卢梓琪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钟哥……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我压低声音,“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她闭上了眼睛。
护士把她推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老周的电话又来了。
“钟师傅,你这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你……你心里别有负担。”
“我没事。宋永福那边呢?”
“已经立案了。经济稽查科正在查,估计很快就会移交司法机关。”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沈子晋在旁边陪着,一言不发。
过了半天,他说:“建国哥,这事儿,算完了吗?”
“还没完。”我看着远处走廊尽头那扇门,“等卢梓琪醒过来,才算完。”
08
卢梓琪在ICU待了三天。
我每天都去医院看一眼,站在窗外看看她的状况。
有时候她醒着,看见我就笑一下。
有时候她睡着,脸上还带着泪痕。
第三天晚上,她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腿还得恢复一阵子。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靠着枕头坐着,脸还是有些白。
看见我进来,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哭。哭了伤口会疼。”
她使劲忍住,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好好养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宋永福给我的那些证据……还有他让我做的事……”
我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转账截图。
上面都是宋永福让她做的“工作”。
还有宋永福用钱收买她的聊天记录。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不敢。”她低下头,“我怕他……”
“那你现在敢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因为你敢了,所以我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信封收起来。
“行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经济稽查科。”
“嗯?”
“谢谢你。”
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出病房,沈子晋等在外面。
他看见我出来,问:“卢梓琪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出院了。”
“那就好。”
“你去公司一趟,帮我把卢梓琪的离职手续办了。”
“好。顺便跟宋永福说一声?”
“不用了。宋永福已经被控制住了,没机会听这些了。”
沈子晋愣了一下,问:“那……那他的位置……”
“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说。你先把公司的事稳住。”
“行。我这就去。”
看着沈子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卢梓琪跳天桥,到宋永福被控制,一切都来得太快。
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回到家时,董秀梅已经做好了饭。
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看我一脸疲惫,问:“怎么,今天又去医院了?”
“去了。”
“她怎么样了?”
“那就好。”她把菜端上桌,“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董秀梅吓了一跳:“你哭什么?”
“没事。就是……觉得挺累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累了就歇歇。别扛那么多。”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电话响了。
是老周。
“钟师傅,宋永福的案子,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他承认了。偷税漏税、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全都认了。”
“那……判多久?”
“还在走流程,估计不会太快。但至少五年起步。”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把院子照得通亮,树影斑驳。
街上的行人都回家了,只剩下安静。
“宋永福判了?”董秀梅走过来问。
“还没定,但认罪了。”
“那就好。”她也松了口气,“总算有结果了。”
我心里说不出高兴还是难受。
宋永福进去了。
卢梓琪也脱离了苦海。
这件事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
09
宋永福的案子过了半年才开庭。
庭审那天,我去旁听了。
宋永福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脸上再没当年的意气风发。
我看见卢梓琪拄着拐杖,坐在旁听席的另一头。
她也没想到我会来。
四目相对,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一下。
庭审很顺利。
证据确凿,宋永福没有太多狡辩。
最后被判了六年。
审判长念完判决书后,宋永福被带出法庭。
经过旁听席时,他看见了我。
他在原地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没说话,跟着警察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可惜。
只是觉得,一切终于结束了。
散庭后,我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喊:“钟哥。”
是卢梓琪。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近。
“钟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看着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儿?”
“回老家。我爸妈年纪大了,我想回去陪他们。”
“那挺好。回去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钟哥,以前的事……”
“都过去了。别想了。”
她擦了擦眼泪,又说了一句:“谢谢你,钟哥。”
我摆摆手,转身走出法庭。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董秀梅发来的微信:“开庭结束了?怎么样?”
“六年。”
“那就好。你快点回来,菜都做好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沈子晋在公司楼下等我,看见我走过来,问:“建国哥,给你地址,你去还是我去?”
“什么地址?”
“卢梓琪老家的地址。她说想把公司里属于她的东西都转交给你。”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让她拿着吧。”
沈子晋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哥,你真的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现在你什么都能装在心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进公司大门,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钟总好。”
“不是钟总。”
“宋总不在了,您就是我们的钟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层金色。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车水马龙还在,日子还在继续。
我掏出手机,给老厂长打了个电话。
“伯伯,案子判了。六年。”
老厂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你爹要是还在,会为你高兴的。”
“伯伯,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做的事。”他笑了笑,“行了,有空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看了看存了四年那些照片。
然后一张一张地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是卢梓琪在财务室哭的那张。
我犹豫了一下,也删了。
手机锁屏。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行人来来往往,车来车往。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10
宋永福的案子尘埃落定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公司交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打理,我继续做我的技术总监。
只是办公室里再没有卢梓琪的影子。
她回老家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钟哥,我走了。以后可能会联系得很少。但我会记得你。”
我没回,只看了看消息通知,然后把对话窗口关了。
沈子晋后来问我:“你真不恨她?”
我说:“恨什么?她也是被逼的。”
“可她也害过你。”
“那又怎样?她以后的日子,会比我们更难。”
沈子晋想了想,没再说话。
几个月后,卢梓琪从老家寄来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练了很久才写好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和她爸妈的合影。
三个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钟哥,谢谢你,让我重新活过来了。
我看完信,把照片放进抽屉里,和以前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日子继续过着。
董秀梅的小超市还是开着,每天买菜、卖货,忙得脚不沾地。
女儿放了暑假回来,说在学校学了不少东西,拿了个奖学金。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很踏实。
秋末的一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
董秀梅走出来,说:“别抽了,进来吃饭。”
她看我一直看着窗外,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把烟掐了,“就是在想,要是当初没那么做,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还用说?”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肯定早就被宋永福赶走了,我在超市里卖货,也不知道哪天会被人家找上门来。”
“也是。”
“所以你别想了。你现在做得对。”
我笑了笑,搂着她的肩膀,走进屋里。
饭桌上,女儿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董秀梅一个劲给她夹菜。
我喝着酒,看着她们,心里很暖。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卢梓琪的消息:“钟哥,我结婚了。对方是个老实人,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挺好的。祝你幸福。”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句:“恭喜你,好好过日子。”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翻身,闭上眼。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着。
我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楼下街道上的车声。
夜很安静。
我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老厂长站在车间的门口,冲我笑。
他说:“建国,你爹要是还在,会为你高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摆摆手,转身走进车间里。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器还轰隆隆响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伯伯,谢谢你。”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在机器的轰鸣声里。
我醒了。
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董秀梅还在身边睡着,轻轻地打鼾。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洗漱。
洗漱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眼角虽然多了几道褶,但眼睛很亮。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我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在门口换鞋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子晋发来的消息:“建哥,今天有个会,十点。你记得来。”
我回了条:“知道了。”
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朝停车位走去。
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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