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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民政局门口的风刮得人骨头疼。
何丽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外人,伺候我爸十几年就了不起了?房子是我哥的!你一样也别想带走!”
我攥着离婚证,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不远处停着辆三轮车,李婶扶着公公坐在车上。
他歪着身子,左手拼命伸着,手里攥着个红本本。
何丽尖叫一声扑过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我听了十几年,不可能听错。
但那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01
2012年立冬。
我嫁进何家刚满半年,公公就倒下了。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人,吃过午饭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婆婆吓得腿软,我背起公公就往镇上卫生院跑。
五里地,我愣是一口气跑到了。
到了医院我才发现,鞋跑掉了一只。
脚底板磨破了皮,血和袜子粘在一起。
医生说,脑溢血,抢救及时,命保住了。
但右半边身子废了,话也说不利索。
公公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握住他的手,说:“爸,没事,咱慢慢养。”
他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说的是“难为你了”。
公公出院后,家里的日子就变了样。
婆婆腿脚不好,走几步路就喘,照顾公公的活儿全落在我身上。
喂饭、翻身、擦洗、倒便盆,一天到晚没个歇的时候。
公公大小便失禁,有时候我刚换好裤子,他又拉了一床。
刚开始我也不习惯,嫌脏,嫌臭。
但看见公公那愧疚的眼神,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也是没办法,谁愿意这样活着?
何永强在省城一家修车铺当学徒,一年回来三四次。
每次回来待两三天,问问父亲的情况,塞给我几百块钱就走了。
我也不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在外头挣钱也不容易,我一个人累点就累点吧。
何丽第一次回来看父亲,进门就皱眉头。
“这屋子什么味儿?你天天都不开窗通风的吗?”
我说开了,她不信,满屋子转了一圈。
最后站在公公床前,说:“爸,你瘦了好多。”
公公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
何丽转头对我说:“你喂的饭是不是太稀了?我看我爸没劲儿。”
我没吭声,低头去厨房做饭。
她跟进来,又说了句:“你可得上点心,别让我爸在你手里给耽误了。”
我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松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何永强过年回来,何丽跟他告状,说我对公公不上心。
何永强问她咋知道的,她说她回来看见的。
何永强没问我,也没说什么,只是塞给我更多钱。
我知道,他是在用钱买心安。
好像在说,我给你钱了,你就得把我爸照顾好了。
那年除夕,何丽没回家过年。
我和婆婆、公公三个人吃了顿饺子。
婆婆说:“玉兰,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公公坐在轮椅上,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听出来是“好……好……”
他是在说饺子好吃。
也是在说,我是个好人。
02
第二年春天,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本来就腿脚不好,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心脏有问题,得住院。
婆婆住了半个月院,家里的活儿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公公要人照顾,婆婆也要人照顾,两头跑。
有时候我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真想哭一场。
但我不敢哭,哭了也没人看。
何永强打了几个电话回来,问我妈的病咋样。
我说住着院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他说那你多费心,我这边走不开。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
何丽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跟我说:“你照顾好我妈,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能这样?
婆婆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走几步路就喘,更别说照顾公公了。
我干脆把公婆都接到一起住,方便照顾。
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先做好早饭,给公公喂了,再给婆婆端过去。
然后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地干活。
中午赶回来做午饭,伺候两个老人吃完,再赶回去干活。
晚上回来做晚饭,给公公擦洗身子,换尿布,安顿他们睡下。
然后自己才能坐下来歇会儿。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
同龄人还在城里打工、谈恋爱。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屎尿屁。
有一回我给公公换尿布,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他。
他嘴一张一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猜他想说“对不起”。
我笑着说:“爸,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想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矫情。
嫁都嫁了,还能怎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
我从二十三熬到二十八,从姑娘熬成黄脸婆。
手上全是冻疮裂口,腰弯得直不起来。
头发掉了大半,看着比同龄人老十岁。
邻居李婶有时候会过来帮忙搭把手。
她总说:“玉兰,你真是个好媳妇,何家娶了你,是他们上辈子烧了高香。”
我笑笑,没说话。
我知道,在何家人眼里,我做得还不够好。
何丽每次回来都要找我的茬。
不是说我饭做得不好吃,就是嫌公公瘦了。
有一回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把给我爸买营养品的钱扣下了?”
我说没有,她不信,跑去翻我的柜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我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翻完了,没找到钱,她哼了一声走了。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眼泪掉在衣服上,湿了一片。
那一年的中秋节,何永强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只烤鸭和一些月饼。
何丽也回来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
何永强给我夹了块鸭肉,说:“玉兰,你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何丽在旁边冷笑:“哥,你是不知道,她在家可享福了,天天坐着不动。”
我放下筷子,看着何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坐着不动了?”
何丽没想到我会顶嘴,愣了一瞬。
然后她拍着桌子说:“你还敢顶嘴?你算什么东西?”
何永强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节的,别吵了。”
公公坐在轮椅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何丽,嘴巴一张一合的。
虽然他说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生气。
生何丽的气。
那顿饭不欢而散。
何永强第二天就回省城了。
何丽也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等着,迟早有你好看的时候。”
我没理她,转身去给公公擦洗身子。
公公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对不起。
也是跟我说,他站在我这边。
03
第三年,婆婆走了。
走得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声音。
我端着粥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我慌得腿都软了,给何永强打电话。
他坐火车赶回来,看见母亲已经入了殓。
他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开始处理后事。
何丽也回来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我在旁边帮忙张罗,何丽突然冲过来。
“你不就是盼着我妈早点死吗?”
我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弃我妈拖累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永强拉开何丽:“行了,别闹了。”
何丽甩开他的手:“哥,你护着她?她就是想占咱家的财产!”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从婆婆生病到现在,我伺候了她两年。
没日没夜地照顾,到头来就换来这句话?
公公坐在轮椅上,使劲拍着扶手。
嘴里不停地发出声音,像是在喊。
何丽转头看他:“爸,你也向着她?”
公公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何丽气得踢了一脚凳子,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何永强来找我。
“玉兰,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说话难听。”
我没说话,低着头叠衣服。
“你……你辛苦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闪躲。
我说:“何永强,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给你爸换尿布?你知不知道,我手上全是冻疮,腰疼得直不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每次回来都骂我,骂得我抬不起头来?”
他一言不发。
我说:“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你能不能不要装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流了一夜。
第二天,何永强回省城了。
走之前塞给我五千块钱。
“给你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我没接。
他把钱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丽在婆婆走后,回来的次数倒是多了起来。
但她每次回来都不是真心来看公公的。
她是来翻东西的。
翻柜子,翻抽屉,翻床底下。
有一回我撞见她蹲在公公房间的柜子前翻东西。
我问她在找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头说:“我爸的存折呢?你藏哪了?”
我说我没见过公公的存折。
她不信,说肯定是我拿走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何丽,你够了!”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肖玉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讨好我爸,等他一蹬腿,你好分家产吗?”
我说:“我伺候你爸十几年,就是为了分家产?”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笑。
这些年我吃过的苦,流过的汗。
在她眼里,全都是算计。
我懒得跟她吵,转身去给公公喂药。
公公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给他喂药的时候,他突然使劲抓住我的手。
我低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雪……雪……”
雪?
何雪薇?
何雪薇是公公的侄女,何丽的堂妹。
年轻时候去省城读书,后来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
公公这时候提她,是为什么?
我没多想,以为他是糊涂了。
04
第五年,公公又病了一场。
发烧,烧到40度,浑身发抖。
我背着他去镇上卫生院,医生说肺炎,得住院。
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
何永辉打了个电话,问父亲怎么样。
我说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他说他忙,走不开。
我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公公的脸。
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其实从来没亏待过我。
刚嫁进何家那会儿,他还能走动,总是跟我说“玉兰,你歇着,我来干”。
他把我当亲闺女疼。
可惜老天不给他好报。
公公出院后,身体更差了。
医生说他脑子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他会跟我聊几句。
虽然说不清楚,但我大概能听懂。
糊涂的时候,他就一句话不说,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有一回他清醒了,拉着我的手,比比划划地跟我说了什么。
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
他说:“雪薇……叫……叫雪薇……回来……”
我愣了一下,问他:“叫雪薇回来干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意思大概是,他想让雪薇回来看看我?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给何雪薇打了电话。
何雪薇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接到电话还挺意外。
她说她年底放假再回来。
我跟公公说了,他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那年秋天,邻居李婶来串门。
她跟我说:“玉兰,你听说过没有?村医老何伯说,你公公前几年清醒的时候,去找过他。”
我说:“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老何伯嘴严,不肯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去找老何伯干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去找老何伯,问他公公来找他干什么。
老何伯看了我一眼,说:“你公公是个明白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瘫痪以后,脑子虽然有时候糊涂,但清楚的时候比谁都明白。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这个儿媳妇。”
我鼻子一酸。
“他还说了什么?”
老何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公公不让我说,他说等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回到家,看着公公。
他躺在床上,眼睛微闭着。
我轻声说:“爸,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没回答,嘴角却动了动。
像是在笑。
第二年春节,何雪薇回来了。
她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去看公公。
公公看见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何雪薇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何雪薇突然回头看我,说:“玉兰姐,你辛苦了。”
我笑了笑:“习惯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公公握着何雪薇的手,用力捏了捏。
何雪薇点点头:“爷爷,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眼神交流。
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在瞒着我什么。
05
2023年春天。
何永强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烫着大波浪卷发。
穿着一件粉红色毛衣,站在院子里跟只孔雀似的。
我端着水盆出来,看见她,手一松,盆摔在了地上。
水溅了一地。
“玉兰,这是陈晓娟。”
何永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
但他的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腰。
陈晓娟冲我笑了笑,笑得假模假样的。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何永强跟进来,关上门。
“玉兰,我想跟你谈谈。”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咱俩……没感情了,离了吧。”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房子归我,孩子你带着,我给你三万块钱补偿。”
我转过身,看着他。
“多长时间了?”
“什么?”
“你跟那个女人,多长时间了?”
他低下头:“一年。”
一年。
我伺候他爸十二年。
他背着我在外头养女人,养了整整一年。
“玉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咱俩真的不合适……”
他还在说着什么。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嗡嗡的,眼前发黑。
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何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
“哥,你可算想通了!”
她走进来,看着我:“玉兰,你也别怪他,你们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
“你不是伺候咱爸伺候得挺好吗?离了婚,你还是可以照顾咱爸嘛。”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的。
突然觉得很恶心。
我走到公公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公公歪着头看向这边。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安慰也好,愧疚也好。
但他什么都没表达出来。
只是一直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凉。
那天晚上,何永强和陈晓娟住在隔壁房间。
我听见他们在笑。
何丽还没走,在客厅里打着电话。
“我跟你说,我哥终于开窍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照得我心里空荡荡的。
李婶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雪薇上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过。
“玉兰姐,要是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来找我。”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何雪薇,公公一直念叨的何雪薇。
她一定知道公公瞒着我的那个秘密。
06
第二天一早,何永强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我面前。
“签字吧。”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何丽在旁边催:“快点快点,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转头看向公公的房间。
门关着。
何丽说:“你别看咱爸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签了字。
何永强也签了字。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何永强站起来,把协议书收好。
“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然后他搂着陈晓娟出去了。
何丽跟着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和何永强都还年轻。
他笑得憨厚,我笑得腼腆。
现在想想,那会儿多傻啊。
以为嫁个人,就是一辈子。
李婶过来串门,看见我一个人坐着。
“玉兰,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何永强那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
我笑了笑:“算了,我不想争了。”
“那你这十几年,就白干了?”
我没说话。
白干不白干的,都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何永强开车来接我去民政局。
陈晓娟坐在副驾驶上,肚子已经显怀了。
我坐在后座,何丽早就到了民政局门口等着。
手续办得很快。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何永强拿着离婚证看了半天。
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晓娟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得意得很。
何丽追出去喊:“哥,你给她的三万块钱呢?”
何永强摆摆手:“让她自己来拿。”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风灌进脖子里。
凉得我浑身发抖。
何丽转身冲我走过来。
“肖玉兰,你现在可跟我们何家没关系了。”
“我爸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带走。”
“钥匙交出来!”
我看着她,说:“钥匙可以给你。”
“但你爸谁照顾?”
“人我都找好了,明天就送去养老院!”
我愣住了。
“你把你爸送养老院?”
“不然呢?你指望我辞职回家伺候他?”
“他可是你爸!”
何丽冷笑:“他也是你公公,你不是照顾了十几年吗?反正你也照顾惯了,要不你继续照顾?”
“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就别废话!把钥匙交出来!”
我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何丽一把抢过去。
“你赶紧给我滚!”
我转身要走。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李婶骑着三轮车过来了。
车上坐着我公公,还有何雪薇。
何雪薇眼眶红红的,下了车就拉住我。
“玉兰姐,你不能走。”
我愣了:“什么意思?”
何雪薇看向三轮车。
公公坐在轮椅上,使劲伸着手。
手里攥着个红本本。
他的嘴唇在发抖,胳膊在发抖。
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给……给……玉兰……”
何丽尖叫一声:“这是什么?!”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
被何雪薇一把拦住。
“这是房产证!爷爷十年前就过户给玉兰姐了!”
何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何雪薇从我手里接过红本子,翻开来。
上面赫然写着“肖玉兰”。
日期是2012年。
那年,公公刚瘫痪。
07
何丽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抢房产证。
“你骗人!这肯定是假证!”
何雪薇把房产证抱在怀里,躲开了她。
“爷爷早在2012年就让老何伯找人办的过户手续!张律师能作证!”
何永强接到电话赶回来。
看见房产证,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这是我爸的房子!”
何雪薇说:“爷爷说了,玉兰姐伺候他这么多年,房子就该给玉兰姐。”
何永强冲进屋里。
问公公:“爸,你疯了吗?你把房子给她了?”
公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一句话也不说。
何丽跟着冲进去:“爸!你怎么能这样?”
“我是你亲闺女啊!”
公公还是不说话。
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何雪薇拉着我走到院子里。
“玉兰姐,爷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什么事?”
“爷爷瘫痪后,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但他每次清醒的时候,都会跟我打电话。”
“他说,你比他的亲儿子亲女儿对他都好。”
“他说,他这辈子欠你的,只能用房子来还。”
“所以他让老何伯找张律师,把房子过户给你。”
“老何伯是见证人,手续都合法。”
我呆在原地。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爷爷说,不能早说。”
“何丽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要是让你知道了,何丽肯定会闹。”
“到时候你在这个家就更不好过了。”
“所以爷爷瞒了十年。”
“就等着这一天。”
我转头看向屋里的公公。
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在听。
他什么都清楚。
何永强从屋里冲出来。
“肖玉兰,你耍我!”
“你早就知道我爸要给你房子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何永强,你摸着良心说。”
“这十二年,你回来过多少次?”
“你给你爸换过几次尿布?喂过几次饭?”
“你跟你那个女人厮混的时候,你想过你爸吗?”
何永强哑口无言。
何丽从屋里冲出来。
“我不服!我要告你!”
何雪薇说:“你去告吧。”
“房产过户手续是合法的,张律师和老何伯都能作证。”
“法院不会支持你。”
何丽气得浑身发抖。
冲着我喊:“肖玉兰,你给我等着!”
然后她摔门走了。
何永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以为自己在外面有了女人就是人生赢家。
结果最后,连亲爹的房子都保不住。
我拿着房产证,走进屋里。
公公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握住他的手:“爸,谢谢你。”
他摇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我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
“你……你应……得到的……”
08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公床边。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
心里五味杂陈。
何雪薇敲门进来。
“玉兰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的事。”
“我不打算卖。”
“那你……”
“我用租金开个小店。”
“一个人,也能过日子。”
何雪薇点点头:“玉兰姐,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好人有好报吗?”
她愣了一下:“这不就有好报了?”
我看着公公:“算是吧。”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办营业执照。
回来的路上碰见李婶。
她拉着我,压低声音说:“玉兰,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何丽昨天回村,把老何伯骂了一顿。”
“说老何伯是帮凶,帮着外人坑她家的财产。”
老何伯没理她,关门不见她。
李婶说:“玉兰,别怕她,她闹不出什么水花来。”
“法律在那儿摆着呢。”
我点点头。
回到家,何永强还在。
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看见我,站起来。
“玉兰,咱俩谈谈。”
“谈什么?”
“有什么好谈的?”
“我爸把房子给你,我不争了。”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能不能……别把房子卖了?”
“这房子是留给我儿子的。”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笑了。
“何永强,你还记得你儿子长什么样吗?”
“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他低下头:“我……”
“他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
“他成绩一般,但很懂事。”
“他从来不问我,他爸爸去哪了。”
“因为他知道,他爸爸已经不要他了。”
何永强低着头,一言不发。
“房子我不会卖。”
“但也不是留给你的。”
“我会留着,将来给儿子。”
“你跟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何永强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公公又发烧了。
我背着他去卫生院。
医生说,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看着公公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
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他这一辈子,太苦了。
年轻时起早贪黑挣钱养家。
老了瘫在床上,还得看着儿女争财产。
何丽第二天来医院看公公。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看见我,哼了一声走了。
我也懒得理她。
公公住院第三天,精神好了些。
何雪薇来看他,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雪……雪……你……你照顾……玉兰……”
何雪薇点头:“爷爷,你放心。”
公公又看向我。
“玉……玉兰……你……你好……好好……”
他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我懂。
他是在让我好好活下去。
09
公公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我每天守在他床前。
给他喂饭、擦洗、翻身。
他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
虽然说不清楚,但我能听懂。
“玉兰……你……你比……比她……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何丽。
“爸,你别这么说。”
“她……她就是……贪……”
“她不是贪,她就是想要房子。”
公公摇头:“不……不是……”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费力地说:“她……她想要……认……认可……”
“认可?”
“她……觉得……你做……比我……比她……好……”
“她心里……不平衡……”
我突然明白了。
何丽争的不是房子。
是父亲的爱。
她觉得自己是亲闺女。
却比不上我一个外人。
所以她才处处针对我。
公公拉着我的手:“你……你原谅……她……”
我愣住了:“爸,你说什么?”
“她……她是你……小姑……子……”
“你……你原谅……她……”
我看着公公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乞求。
我知道,他是想让这个家,不要散了。
我点点头:“爸,我答应你。”
公公笑了。
那天晚上,何丽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我走出去:“进来坐吧。”
她愣了一下,跟着我进了屋。
公公看见她,招了招手。
何丽走过去,蹲在床边。
“爸……”
公公伸手摸着她的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何丽没听清,凑近了听。
“我……我……对……对不起……你……”
何丽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爸,你别说了……”
“是我不对,是我太贪心了……”
公公摇摇头:“你……你是我……闺女……”
“我……我疼……疼你……”
何丽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之后,何丽变了。
她不再吵着要房子。
反而经常回来看公公。
还会给我带些吃的。
“玉兰姐,谢谢你。”
那天她突然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爸这么多年。”
“要是没有你,他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玉兰姐,我对不起你。”
“我以前……”
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何永强也回来过几次。
但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走。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
不敢面对我,也不敢面对父亲。
公公最后一次清醒,是在那年冬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窗子里。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玉……玉兰……”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我在。”
“你……你……不……不要……恨……恨他……”
我知道他在说何永强。
“我不恨他。”
“他……他是我……儿子……”
“你……你照……照顾……他……”
我点点头:“爸,你放心吧。”
他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
10
公公是在腊月二十九走的。
那天早上,我给他喂了粥。
他吃得很慢,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
我给他擦了嘴,他看着我笑了笑。
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
但中午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走得很安详。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终于解脱了。
何丽跪在床边哭了一场。
何永强也回来了,跪在地上哭了一会儿。
何雪薇帮着料理了后事。
出殡那天,天气很冷。
但来送葬的人不少。
村里人都说,何长生是个好人。
他这辈子,没亏欠过谁。
下葬的时候,何丽站在我身边。
她拉着我的手:“玉兰姐,以后你怎么办?”
“我打算开个小面馆。”
“在镇上?”
“嗯,房子租出去,用租金开店。”
“要帮忙的话,你说话。”
我笑了笑:“好。”
何永强走到我面前。
“玉兰……”
“什么事?”
“儿子……我……”
“你放心,我会照顾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何雪薇走过来。
“玉兰姐,你恨他吗?”
我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想再累了。”
何雪薇笑了:“玉兰姐,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笑了:“不是聪明。”
“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年后,我在镇上开了家小面馆。
面馆不大,但生意还行。
邻居李婶经常来帮忙。
她说我做的面好吃,比镇上的那几家都好。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攒了一些钱。
把房子的贷款还清了。
何丽偶尔会来面馆坐坐。
她跟我说,她也想开了。
房子本来就是父亲的。
他想给谁就给谁。
她争了这么多年,争来争去。
最后发现,活着的时候好好孝顺才是真的。
我说你能这么想,那就对了。
何永强听说后来找过我一次。
说他过得不好。
陈晓娟生完孩子就跑了。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很难。
我听了,什么也没说。
给他盛了一碗面。
他吃完,红着眼眶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带着孩子去了别的城市。
再也没回来过。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公公上坟。
烧纸,摆水果,倒一杯酒。
然后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
“爸,我过得挺好的。”
“面馆生意不错。”
“儿子学习进步了。”
“你放心吧。”
风轻轻的吹过来。
吹起纸钱,吹起青烟。
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好……好……”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拍土。
转身往回走。
身后是连绵的青山。
山顶上,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我想,那是公公在保佑我吧。
面馆门口,儿子正在等我。
他看见我,跑过来。
“妈,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去看了看你爷爷。”
“爷爷在天上吗?”
“嗯,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儿子牵着我的手:“妈,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夕阳落在他脸上,金灿灿的。
一年又一年。
日子平淡,但踏实。
公公走后的第三年春天。
我去找老何伯,问他当年的细节。
老何伯说:“你公公是个明白人。”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提前安排好了。”
“他给雪薇打过电话,交代过很多事。”
“他说,要是他走了以后你过不好,他在下面会不安心的。”
我站在老何伯家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何伯拍了拍我的肩膀:“玉兰,你公公没看错人。”
“你是好人。”
“好人会有好报的。”
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好像有人在云端看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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