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海豚”

台风“白海豚”

寨泉

这个夏天，济南的热都集中在了8月初。8月10号下午五点多钟风云突变。雨来了。

头一场刚歇了歇脚，第二场紧跟着就砸下来，瓢泼似的，不给人喘息的空儿。我坐在后排，爱人开着车，雨刷调到最高挡，还是刚刮开一层水膜，新的一层又贴上来了，挡风玻璃外头的世界，从头到尾都是模糊的。路面上的水没过半个车轮，车在河里游走，双闪灯在水汽里昏黄昏黄的，像让浓雾蒙住的星星。爱人紧攥方向盘，指节都发了白，嘴里一遍遍念叨“怕”，我嘴上劝她走最左边车道——那边水浅些，果然不假——可自己手心也全是汗。车厢里气氛很紧张，雨点打在车顶铁皮上，密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胀，每一次敲击声都变得格外长。这雨，是今年第十三号台风“白海豚”捎来的，海上的潮气和热风，顺着万里海岸线一路北上，大摇大摆地上了岸。

可这两场雨，毕竟是“白海豚”外围扫过的一角，雨已经急成这样；那些真正被“白海豚”张嘴咬下去的地方，风有多狂，雨有多骤，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白海豚”，这是一个“马拉松”式的台风，自7月27日在西北太平洋洋面上生成后，奔袭超6000公里，生命史长达16天。它是8月9日先在我国浙江登陆的，福建北部地区也受到了影响。风跟疯了似的，雨像倒了盆，城市路边的大树成片倒下，广告牌子都飞起来了，低洼的老街巷里水漫过膝盖，有的一楼住户家里进了水。台风贴着东南沿海往北拱，温州那边的海塘被大浪一下一下地啃噬，几段堤岸硬是给啃出了豁口。乐清、瑞安的渔港里，浪涌进来，渔船你撞我、我撞你，船帮子裂了口子。台州、宁波也没躲过去，山洪从沟沟岔岔里冲下来，河水涨得吓人，低处的庄稼全泡在了水里，泥石堵在村口，人出不来，外头的也进不去。

夜里的风刮着刮着就变了味，不再是吹，是拧着劲儿地嚎。镇干部老陈在港区码头上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雨衣底下的衬衣湿了干、干了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手机攥在手里，外壳烫得贴不住耳朵，微信记录、通讯记录密密麻麻翻不到头，全是渔船编号和渔民名字。“浙苍渔0887，回了没有？”“浙苍渔0912，人上岸了没有？”一句撵着一句，问得紧，盯得实。后脖颈被雨衣领口磨出一道红印，风一吹针扎似的疼，他连揉一把的工夫都没有。两天两夜了，阖眼的时间凑不满两个钟头。

夜里十一点光景，风已经把港区搅得面目全非。老陈打着手电筒一排排船位照过去，昏黄的光柱在风雨里飘来荡去，照不到底。照到第七排时，光束里忽然定住一个人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认识，这是渔民老林，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摸了回来，蹲在小舢板船尾，拿缆绳往桩子上绕。小船让浪推得一歪一晃的，老林瘦巴巴的身子跟着来回摇摆，眼看就要被浪吞了去。老陈嗓子早就哑了，张了张嘴，可喊不出声响来。他拿手电筒稳稳照着老人的脸，拼命晃着光，一遍遍比划着，意思是“下来，赶紧下来”。老林抬起头，雨打得他睁不开眼，冲老陈摆摆手。老陈看明白了，还是“看天吃饭的人，船在人在”那一套。他不再掰扯，翻身上了巡查艇，借着浪涌靠过去，一把攥住老林的胳膊，把他拽了过来。

两个人浑身淌着水回到岸上，码头的路灯正好灭了，整个港区黑透了。老林蹲在石阶上，半晌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你救了我一条命。”

老陈没接话，弯下腰凑近了些：“你自己当心，别不听话了。”

说完直起身，抹了把脸，手机又响了。

“我得走了，还有几条船没加固完。”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下一个泊位走去。

台风“白海豚”继续北上，风势渐渐软了下来，但身上的水汽未散，赖在安徽、江苏上头不肯走。合肥、南京让雨沤了好几天，城里的积水一片一片的，早高峰堵得人心慌。等它磨蹭到山东，风雨已经消停了很多，可鲁南、鲁西还是透透地浇了一场。近海的水涨了不少，地里也存了水。总算还好，一切有准备，没出大乱子。

说起来，近五年来台风年年不落空。2022年“梅花”一路北上，四回登陆，十五级的狂风带着暴雨，把华东华北搅了个底朝天。次年“杜苏芮”在晋江上了岸，山洪滑坡一块来，福建七八十万人受灾。2024年“摩羯”在菲律宾东边的海面上长起来，扫过吕宋岛，又在文昌和徐闻登陆，十二级以上的大风刮了近二十个钟头，上百万人受灾。紧接着“贝碧嘉”“普拉桑”又找上华东，灾上加灾。去年“桦加沙”“韦帕”搅扰华南东南都不得安生，上万间房子受损，沿海的风电水利都遭了灾。

可中国人不是等着挨打的性子。台风过境，虽留下一地狼藉，但灾害无情人有情。政府统筹调度，基层干部日夜守护，子弟兵星夜驰援；受灾百姓更不坐等，自力更生可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本能！他们踏泥泞、清路障、修设施，一桩桩难事在众人手中慢慢理顺。不消多日，烟火气重归街巷，生活便又恢复了旧模样。

就拿这次台风来说，“白海豚”还没到，南北各省就先动起来了。沿海的景区关了门，该转移的转移，该加固的加固；内陆的查沟渠、通河道、排积水，上上下下的忙归忙，却不乱，各类人马齐备，等着、守着老百姓。山东也是应对得稳稳当当。防汛防台风四级响应一到，全省就行动了，各级政府调兵遣将，专人儿盯着，台风往哪儿走、雨下多大、水涨多高，心里都有数。预警、响应一层一层传下去，到乡镇，到村里，到家家户户，没有一处落下。沿海的乡镇，把渔港渔船、养殖区、海堤闸口翻来覆去查了个遍，船都回了港，人都上了岸，不叫一个渔民留在风浪里。内陆的村子清沟渠、固棚子、查危房、排积水，能堵的漏洞全堵上了。城里低洼的地段有人守着，地下管网也都通顺了；乡下边坡上的旧房子也有人看着，白天黑夜不放松。物资早早备在前头，救援的人随时能上，基层的干部全在岗上，白天夜里来回巡查。

放眼世上，台风也好，飓风也好，谁贪上了都得受着，可各国应付起来，那模样真是天差地别。前年“摩羯”扫过东南亚，菲律宾、越南、缅甸、泰国一块儿遭殃，七八百万人的生活被打乱，近千人没了命，一百多人失踪，还有很多受伤的，房子成片垮塌，地也毁了，百姓流离失所。再往前，美国卡特里娜飓风，损失两千多亿美金，一千多人死去，上百万人无家可归。海外好多地方就是这样，风来了、雨到了才慌慌张张去应对，老百姓眼睁睁瞅着家没了、东西被冲走了。

看看那些新闻画面吧，一样的狂风暴雨，有人倒在废墟里等不来救援，有人风雨还没到就给安置得妥妥帖帖。在中国，没有一座城孤零零扛着灾难，没有一个百姓被丢下。

从古到今，中国人临水而居，靠水活着，世世代代跟风浪打交道。古时候治水筑堤，是笨功夫，也是真智慧；如今科技助力，全域防控，是新本事。邻里间搭把手、相互照应，是乡土里长出来的情分；全国上下共御大灾大难，是抱团取暖的民族秉性，是国家治理的大格局。一年年跟风斗、跟雨争，这些大风大浪没把咱们打倒，反倒一遍遍锤炼，炼出一股子刚毅厚重的民族骨气。

快到家时，雨已经歇了。我打开车窗，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子混在一起的腥味，竟有点好闻。

后来从新闻里知道，浙江沿海的雨更大，风更急，可人都是好好的。我忽然想起老陈——那个在码头上守了两天两夜的镇干部。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一句“还有几条船没加固完”，话轻得像一口气，可说到底，就是这口气撑着，顶住了这些年一场接一场的风雨。

风总会停，雨总会住，“白海豚”过去了，云散开了，海面平了，山河又回到安稳里头。

（202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