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市场份额不是按人头分配的：谁在误读中国制造的竞争力？

文丨邢予青 日本国立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经济学教授

面对中国制造业强大的竞争力，国际一些学者不去认真思考中国做对了什么，却喜欢造一些耸人听闻的新词。 最近美国著名智库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两名研究员Shoumitro Chatterjee 和Arvind Subramanian 发表了一篇工作论文：“中国的重商主义对发展中国家的挤压” 。文章认为，过去几十年中国在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的快速增长，“挤压”了中低收入发展中国家利用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产品实现工业化的空间。

这两位作者用一些数据和图表，对自己发明的新概念进行了一番论证。他们的第一个论据就是从本世纪初开始，中国出口的衣服、纺织品、皮革和鞋这四大类产品占全体中低收入国家的同类产品出口比重，远远超过中国人口在全部中低收入国家人口的比重。 作者的基本论点就是，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国际市场份额的分配，应该按照中低收入国家的人口比例来分配。根据作者的计算， 2022年中国人口占中低收入国家的比例是28%， 但是这一年中国出口的这些产品占全体中低收入国家同类产品出口的64%， 远远超过了人口比例36个百分点。 这就是中国出口“挤压”其他国家白纸黑字的证据。

为了给这种按人头分配的平均主义理念带上“经济学理论结果”的高帽，作者在脚注上说，按照赫克歇尔–俄林模型（Heckscher-Ohlin model），国际市场就应该是这样分配的。以赫克歇尔–俄林模型为基础的要素禀赋理论，讲的是一个国家应该出口与相对资源禀赋一致的产品。但是，应该出口与能够出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赫克歇尔–俄林模型的一个重要的假设是所有国家在制造任何同类产品上的技术水平都一样。这一假设显然与真实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衣服、纺织品、皮革和鞋的确是低技术劳动密集性产品，但是，它们不是单纯用手搓出来的。棉花需要纺织机变成布料；动物皮需要化学染料和机器处理上色，然后变得无味和柔软；做衣服和鞋需用机器对材料进行切割，成型和缝制。 这些工序说明， 除了廉价劳动力外，资本的投入决定了一个国家制造衣服、纺织品、皮革和鞋的能力。一个国家廉价劳动力再多，没有在这些必要的设备上的投入，仅凭这些劳动力的一双手，是啥也搓不出来的，更不要说把产品卖到国际市场了。

传统的贸易理论认为价格是决定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力的唯一因素，这也是两位作者坚信不疑的。 但是，这一论点是不符合现实世界的。消费者对于产品的设计和品牌的偏好，以及产品的国际市场销售网络，是决定产品国际竞争力更为重要的因素。

我在《中国出口之谜：解码全球价值链》（英文名《Decoding China's export miracle : a global value chain analysis》）一书中，已经明确指出，现存的贸易理论是无法解释中国出口奇迹的。 中国企业融入全球价值链，才是过去几十年中国出口奇迹背后的核心动力。通过加入全球价值链，中国企业利用廉价劳动力的优势，专注于产品的制造和组装，利用发达国家跨国公司的设计、品牌、技术和国际销售网络，把Made in China卖到了全世界。

两位作者对于文章所关注的低技术劳动密集型产品市场现状了解有限。衣服和鞋的全球市场 ，实际上是由少数发达国家的品牌制造商垄断的，例如耐克，阿迪达斯对体育服装和运动鞋市场的垄断；优衣库、ZARA、H&M、PVH Group等对服装市场的垄断。迄今为止，在欧美日等发达国家没有流行的中国品牌的衣服和鞋，这就清楚地说明仅靠便宜是无法把产品卖到国际市场的。 从1980年开始，中国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欢迎外国投资的政策， 中国政府也没有因为殖民历史，历史问题和意识形态，而拒绝或者其实外国投资；为了实现出口带动的经济增长战略，中国设立了加工贸易制度，并在2001年加入WTO。 这一系列改革开放政策， 让中国企业顺利地融入了发达国家跨国公司主导的全球全球价值链，成为这些全球大品牌的加工制造商，这是中国制造的低技术劳动密性产品打入国际市场的核心秘诀。 全球消费者对欧美跨国公司品牌的喜爱， 就间接地变成了对中国制造的喜爱和需求。

近几年，中国制造的廉价产品又通过SHEIN在全球流行，实际是中国企业利用互联网技术打造了一个服务全世界的“网上沃尔玛”，建立了以中国互联网企业为主导的全球价值链。

两位作者认为中国挤压发展中国家空间的另一个论据是，中国现在按照购买力计算的人均GDP已达到19000美元，但是却没有像欧美发达国家那样退出低级技术劳动力密集产业。发达国家在达到这种收入水平时，它们的低技术和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只占全球市场的8% （作者设计的指标），中国的份额却高达27%。作者的潜台词就是，中国发达了就应该退出这些市场，给其他国家留出发展空间。

首先，作者利用购买力评价来推算中国企业何时应该退出劳动密集型产业这一方法，就是错误的。 企业考虑成本时，只考虑名义劳动成本，不会考虑购买力评价决定的劳动力成本。 经济学家可以随便谈购买力平价理论和它的应用， 但是，企业在做成本核算时，真正需要计算的是实际人工成本。文章中提到，中国现在制造业的人工成本大约每年1万美元， 这才是企业关注的成本。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全球制造业与几十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上个世纪60年代还没有外包的概念。 到了21世纪，在衣服，鞋，电器甚至智能手机等制造领域，外包已经是产品制造和组装的主流。 中国企业利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趋势，抓住了这个机会，早早成为跨国公司产品外包的制造商和服务商。通过资本和技术的投入，提高生产率，自然可以消减人工成本的上升的劣势。

作者文中图12也记录了中国制造业劳动生产率的年增长率，从2000-2015一直超过印度、越南、孟加拉和埃塞俄比亚。劳动生产率增长率可以保持15年超过其这些发展中国家， 那么中国的劳动生产率的绝对值显然会大大超过这些国家的，不是几年就可以被赶上的。 这就是为何目前18%的耐克鞋和衣服依然在中国造，50%的优衣库服装依然产于中国，优衣库经常研发的具有特殊功能的布料，也只委托中国企业生产而不是印度和越南的企业。

作者还用中低收入国家从中国进口占这些国家GDP的比例，来说明是中国出口对这些国家本土产业带来的压力。 进口产品与国内生产的同类产品的正常竞争，现在变成了“挤压”， 那是否我们可以说，美国的波音飞机“挤压”中国飞机的发展；美国软件的发展“挤压”了中国软件产业；印度软件外包服务“挤压”全世界的软件服务？ 为了避免“挤压”，整个世界都要闭关锁国了。诡异的是，作者在做这个比较时，不像开篇时使用贸易增加值，而是使用出口的总额，这显然夸大了中国对这些国家的实际出口。根据我的计算，中国对发展中国家出口产品的国内增价值只有68.7%。 OECD对中国出口产品国增价值的计算（这是作者引用的数据）高估了将近20个百分点。

作者认为，由于缺乏中国企业层面的数据，他们还无法对中国带来的竞争压力进行精确的量化。 看完文章后，我认为，作者只需要看看中国统计年鉴中，关于劳动力在三个产业的分布，过去几十年农业劳动力超制造业转移；了解一下加班和周末工作对劳动力供给的作用和影响；去市场看一下Made in China产品上的品牌是中国的还是美国的， 就不会洋洋洒洒地写这样一篇文章了。

总之，一个国家拥有的国际市场份额，无论是低技术劳动密集型产品，还是高技术产品资本密集型产品，都不是按人头分的，是由企业的竞争力决定的。 不存在一个万能的神，给各个国家平均分配国际市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