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帝国史六：圣彼得堡 白骨之城

一将功成万骨枯，筑就欧洲最美丽的城市。

1838年建造圣彼得堡的一幕，阿列克谢·加夫里洛维奇·韦涅齐阿诺夫绘制

“北方威尼斯”圣彼得堡是一座美轮美奂的城市，这里有华丽的建筑、宽阔的街道、架有优雅桥梁的运河、神圣的大教堂、海军兵工厂、无与伦比的博物馆和剧院、伫立着古典雕像的公园以及视野开阔的海湾，涅瓦河就从这里注入波罗的海。今人难以想象它300多年前的样子：一个遍布沼泽和森林的岛屿，岛上只有一些简陋的茅屋。沧海桑田般的巨变和彼得息息相关。

彼得·阿列克谢耶维奇是罗曼诺夫王朝阿列克谢沙皇和第二任妻子纳塔利娅·纳雷什金娜所生的独子。彼得3岁时父亲去世，他同父异母（阿列克谢上一段婚姻所生）的长兄费奥多尔继位，新沙皇虽然身体残疾，但是博学多才、思想开明。

彼得的家族庞大，他继位沙皇的胜算并不大。1682年费奥多尔去世但没有留下子嗣，罗曼诺夫家族兄弟阋墙，最后两位皇子中较小的彼得继位成为沙皇。

彼得身体健康、精力充沛，而伊凡身心重度残疾，显然彼得是多数人的必然选择。可是阿列克谢沙皇的第一任妻子的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并不打算放弃权力，还密谋协助伊凡上位。

他们煽动射击军起兵叛乱，暴力杀戮后双方达成协议：伊凡和彼得共同执政，但是伊凡25岁的姐姐索菲娅要把控实权。索菲娅知道伊凡时日无多，因此暂时妥协，她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防止彼得及其母家纳雷什金家族动摇自己的权威。索菲娅安排伊凡结婚，希望能生下一位男性继承人，然而只生下了女儿。

1689年，索菲娅再次利用射击军发动政变，她试图逮捕彼得及其母亲，但没有成功，索菲娅及其党羽的势力也被粉碎。她孤注一掷的行动失败后被关进修道院，而彼得成了唯一手握实权的人，他在1691年伊凡去世后成为法律认可的唯一统治者。

19世纪绘画中描绘的彼得盛怒瞬间

建造自己的“天堂”的同时，彼得战胜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赢得了波尔塔瓦战役

彼得是一位“大人物”，身高2米多的他强壮有力且精力充沛，很少进出充斥着神甫制定的烦琐礼仪的克里姆林宫。事实上他还成立了自己的仿真小朝廷——集癫狂、醉酒、不正经于一体的聚会，彼得在这里花天酒地，纵情声色，寻欢作乐。不过肆意纵欲只是一方面，彼得在这里尽情满足他强烈的好奇心，他愿意全神贯注地钻研所有感兴趣的事物。彼得认真研习如木工、金工、造船以及军事战术等各种实用技能，人们发现他经常和科奎的外国人在一起。

科奎是莫斯科的外国人居住区，俄国要求与政府有往来的西方商人、外交官以及军事顾问必须住在这里。俄国历来自视清高，不与西方国家接触，可是这位青年沙皇深知，掌握瑞典、德国、荷兰、法国以及英国发明的新技术会推动国家未来的发展。他想了解如何建造远洋船舶（俄国没有良港），开展国际贸易，进行军事训练，他甚至效仿西方的着装风格。正是在和西方人交往的过程中，他产生了一个新想法——不断壮大的俄国要成为世界舞台上的重要角色。

彼得时期的俄国是全世界最广袤的陆地帝国，北至白海，南到里海，西边延伸到波兰，东至1万公里外的白令海。

虽然地图上的俄国幅员辽阔，但是海洋运输线路的匮乏严重限制了俄国的权力和财富的扩张。瑞典控制着波罗的海，奥斯曼土耳其人拦截了通往黑海和地中海的道路，相距甚远的太平洋海岸冰封期过长。然而，彼得决心打破地理环境的重重阻碍。一旦本国政局稳定，彼得便开始游历西方各个国家。

匿名画家绘制的彼得大帝肖像画

索菲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协助弟弟处理政事，19世纪无名画家绘制

1697年3月，彼得的欧洲出访之旅开始了。彼得有两个主要目的——亲自领教西方国家的先进技术，以及向各国统治者宣传，俄国是欧洲对奥斯曼帝国的长期斗争中必不可少的盟友。尽地主之谊招待俄国使团的当地人对第聂伯河以东的土地和人民知之甚少，他们对沙皇非常好奇，而彼得也确实令他们印象深刻。

彼得的大臣们不像西方国家的大臣那样彬彬有礼、行止有度，也没有得到他们期待中对皇家官员的尊敬，不过俄国人的酒量令西方人吃了一惊。西方人发现沙皇对打猎没有兴趣，此外沙皇在舞池中十分笨拙，因此不知如何招待好他；不过沙皇倒是格外喜欢酒宴和焰火表演。

彼得最想见识的是航海国家配备枪炮的远洋战舰和商船。他的第一站是里加船坞，瑞典人因为他记录最新军舰的具体情况而表示强烈不满。而荷兰执政奥兰治的威廉（和玛丽二世共同统治英国）热烈欢迎他的来访，彼得在阿姆斯特丹停留了4个半月，多数时间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厂当木匠。

1698年1月，他没有带全部随行人员，而是只和几个关系亲密的同伴一起前往英国。抵达英国首都后，彼得选择到处走走，拒绝乘坐马车，不过当地人看见鹤立鸡群的他难免指指点点。彼得又一次逃离了为他举办的盛大娱乐活动，他还是想多花点时间了解德特福德的海军造船厂。

英国人安排沙皇入住伦敦乡间的塞耶斯大宅，这里是日记作家约翰·伊夫林的家。伊夫林特别喜欢这里，尤其钟爱别墅花园；招待皇室客人令他感到无比自豪，还将房子重新装修了一番，不过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彼得在德特福德工作，还和监工交流技术问题，研究他们的造船计划，并学习了基本的建造原理。国王威廉三世赠送给他一艘崭新而优雅的皇家航船，他骄傲地驾驶着它在河里试航。3月，彼得参观了英国重要军港朴次茅斯，游客们大饱眼福并参与了模拟作战，亲眼见证骁勇善战的士兵参加军事演习。彼得不仅带回这些重要信息，还积极从外国挖人，一旦发现有用之才就说服对方为己所用。结果沙皇为自己的海军、船厂以及学院招募了上百位船长、海军上尉、工程师、数学家以及工匠，他们为俄国培养了众多优秀人才。

不仅如此，这位沙皇还有很多对东道主不礼貌的行为，他和同伴们肆意破坏塞耶斯大宅。俄国人走后，伊夫林发现这帮人在狂欢和酗酒时几乎把房子变成了一片废墟：家具被砸坏，绘画被撕碎，窗户被打破，窗帘被扯烂，他心爱的花园更是惨不忍睹。幸运的是，政府答应赔偿伊夫林所有的损失，因为威廉明白俄国沙皇决心插手欧洲政局，彼得会成为英国对抗法国的持久战中的可靠盟友。

回到莫斯科后，彼得着手改造俄国社会。他废除旧历法，与西方保持一致；他命令除了神甫和农民，所有人都要穿西方服饰；他改革政府的管理机制和法律体系；他还创立了第一份定期印刷的报纸。他最重要的举措是建立常备陆军和海军。在彼得看来，军事征服是新俄国的基础，而首当其冲的敌人就是瑞典。

彼得认为，现在正是挑战强大的波罗的海帝国的大好时机：1697年卡尔十一世去世，继位的卡尔十二世只是个14岁的小孩。然而，卡尔十二世和俄国沙皇一样无情、专制且喜欢冒险--在军事战略方面甚至略胜一筹，瑞典获得大北方战争首次战役的胜利。危难时刻的彼得并不悲观，因为他相信俄国有两个优势，一是人口众多，二是不宜居住的广袤领土。他推断卡尔无法赢得最后的胜利，因此信心满满地全力打造他的军事力量。1703年5月彼得首次成功攻下了涅瓦河河口一座瑞典小要塞，从军事角度来看，这个胜利似乎微不足道，但它的意义却非常深远。

建造圣彼得堡的一幕，20世纪中叶绘制

彼得大帝的梦想

1725年彼得大帝去世前夕的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的建设者是由瑞典战犯、罪犯以及举国招募的农奴组成的奴工群体，沙皇为实现他的梦想牺牲了社会底层人民。

历史学家估计建城初期使用了55万名劳力，多达10万人死于持续的严寒、大范围饥荒和疾病，尸体要么被遗忘在城市的地基下，要么随洪水漂走。

尽管彼得大帝因其自由且开明的政策而闻名，可实际上他将农奴变得无异于奴隶，两者几乎无法区分。

《农民阅读解放宣言》，格里戈里·米亚索耶多夫绘制于1873年

如果能长期占有芬兰湾边缘这片河口泥滩和沼泽岛屿的话，彼得便可以建造海军基地和港口，新的远洋舰队可以自由出入波罗的海，甚至到达全世界。彼得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这一切，可于他人而言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实用主义一直都不是天马行空的绊脚石，彼得很快就划定了新基地的位置。他让工程师和建筑师起草方案，很快人们就发现，彼得要建造的绝非军事前哨，这分明是要建造一座城市。

这个已经被命名为圣彼得堡的城市必须有一个能够容纳数十艘船只的港口以及为其服务的基础设施，不仅如此，它还应该有足够的地位。圣彼得堡将是大多数外国访客来到彼得帝国的第一站，彼得希望它比欧洲其他任何城市都好。阿姆斯特丹的繁华令他魂牵梦萦，如果荷兰人能在湿气厚重、洪水频发的地方兴建一座海滨首都，那他也能做到。

彼得在信中认定这里是“天堂”。这座新城市伸向大海，这正是他所深爱的，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地理上，他终于可以远离深恶痛绝的莫斯科了。彼得一有时间就过去查看工程进展，还要求士兵搭建一座小木屋，他在那里可以指挥工程。

即便是不在当地的时候，彼得也会和工程师、建筑师以及施工队用书信保持联系；他的指挥事无巨细，甚至亲自过问外墙涂料的类型。

建造城市需要人，也需要有人住在那里。对于俄国专制统治者来说前者不是问题，只要命令一出就有源源不断的劳动力。每年夏天都有农奴被送到这里，每次3万到4万人，人数随瑞典战犯增加而不断上升。没有人知道多少人丧命在这片湿冷的沼泽地，有人估计，建造圣彼得堡至少牺牲了10万名劳工，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称这里是“白骨之城”。政府和公共建筑竣工后，彼得就将宫廷和行政办公人员从莫斯科搬迁到这里。

彼得命令他们在这里建造坚固的住宅，并将家人也带过来居住，但他们对此十分抵触：“各种食物通常要贵三四倍，而马匹的饲料等物资要比莫斯科贵六到八倍，因为这个地区物产匮乏，超过2/3的土地都是森林和沼泽。”

一幅描绘彼得大帝开始兴建“天堂”城的版画，彼得罗·安东尼奥·诺韦利作品

如果让搬迁过来的新居民自行设计房屋的话，可能迁都进程会更加顺利。然而城市规划大师彼得在这座城市中设计了宽阔的街道、广场、公园、教堂和桥梁，还要求统一市内住宅的风格。

建造天堂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但同时彼得还在打一场大北方战争。精力充沛、才华横溢的卡尔十二世集中力量对抗波罗的海边境地区的敌人，起初他认为可以轻易战胜野蛮的俄国统治者。彼得怂恿和支持他的反瑞典盟友，自己则保存实力，为最终的决战做准备。

这场战争发生在1708年至1709年。卡尔决定率领35000名士兵大举进攻莫斯科，并安排驻扎在波罗的海滨里加的将军亚当·勒文豪普特（Adam Löwenhaupt）带领12500名士兵增援。1708年秋卡尔抵达贝尔齐纳河畔的莫吉廖夫，援军迟迟未到，而他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这位国王决定推迟进攻莫斯科，南下乌克兰和哥萨克叛军一起过冬。

然而彼得先人一步，派遣一支军队前往乌克兰镇压叛军，然后亲自带领另一支部队迎战勒文豪普特。瑞典人难以忘记这个酷寒的冬天，勒文豪普特的战败使瑞典人断了补给，冻伤和饥饿吞噬了卡尔一半的军队。尽管如此，卡尔相信在一场激战中，他仍然能够力克对手。

最后的战斗发生在1709年6月27日的波尔塔瓦。卡尔带领纪律严明的军队浴血奋战了一上午，跌宕起伏的命运令人不胜唏嘘，他们最终败给了人数占优势的沙皇军队，沙皇从他们那里学会了打败他们的方法。

彼得的生命还有最后15年，在这些年里，他的情绪越发躁动不安，计划也越发大胆激进，部分想法注定无法实现。无论我们认为彼得一世是残酷的暴君，还是杰出的创新者，抑或是一个未解之谜，我们都无法否认他的称号——彼得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