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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腊月廿九,白色奥迪A4停在村口。肖慧心尖着嗓子喊:“装什么阔,车是租的吧!”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开免提。邓鹏涛的声音传出来:“老婆,那辆奔驰GLC也开过去了,你爸说奥迪看不上,至少要这档次。”
肖慧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转过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三年了。
01
十三岁那年深秋,我妈半夜把我摇醒。
她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红的。
“梦璇,你哥要读高中了,学费还差不少。你爸说了,明年你就别读了。”
我愣在床上,被子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一早,我翻书包想找作业本,怎么也找不着。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头低着,手里端着粥。
“妈,我书包呢?”
她没说话。
我爸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攥着皮带,朝我吼:“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你哥读书才是正事,你给我老老实实进厂打工!”
皮带落在我脚踝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哭。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哭了。
十三岁半,我进了镇上鞋厂,流水线上粘鞋底。老板说童工不能招,但我爸托了人,虚报两岁。
第一月工资一百五十块,我一分没留,全交给我妈。
她接钱的手在抖,嘴里念叨:“梦璇乖,等哥出息了,会记你好的。”
我没说话。
鞋厂的活重,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冬天车间里没暖气,手指头冻得发僵,粘鞋底的胶水味呛得人想吐。
同车间有个大姐,叫李姐,三十出头,在厂里干了六年。她常跟我说:“丫头,你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可惜了。”
我笑笑:“谁让我是丫头片子呢。”
李姐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有天中午,她在食堂找到我,往我手里塞了个馒头,压低声音说:“女人没本事,一辈子都给人当牛马。记住我这话。”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我手心。
我低头一看,上面印着“省城明达服装厂,张建国”。
“我表哥开的厂,你要是有本事去省城,找他。”
我把名片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堂屋喝酒。我进门时他头都没抬:“工资领了没?”
“领了。”
“拿来。”
我掏出一百三十五块放在桌上。他数了数:“怎么少十五?”
“厂里扣了伙食费。”
他没再说什么,把钱揣进兜里。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那张名片藏在枕头芯子里,用旧衣服裹了三层。
那年冬天特别冷。
周杰放寒假回来,穿着新羽绒服,手里拎着个新手机。我妈问哪来的钱,他说是同学借的。
我爸在旁边笑:“我儿子有出息,人缘好。”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饭后我妈洗碗,我站在灶台边帮忙。她小声说:“你哥那个手机,两千多呢。”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两千多。
我一个月工资一百五,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多。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袋里乱糟糟的。
李姐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
“女人没本事,一辈子都给人当牛马。”
我把枕头芯子里的名片摸出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要过很多年才实现。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存钱。
每个月工资我交一百,剩下的五十块自己留着。压在床板底下,用报纸包着,谁也不告诉。
一年后,我攒了六百块。
两年后,我攒了一千二。
第三年开春,我爸在饭桌上宣布:“你哥考上大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我从没见过。
“学费一年八千,住宿费两千,生活费一个月八百。”他掰着手指算,“你哥是咱家头一个大学生,砸锅卖铁也得供。”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梦璇,厂里工资能加点不?你哥的钱,你多出点。”
我说:“好。”
那年我十六岁,已经习惯了不说“不”字。
02
周杰大专读了三年,年年挂科。
我妈打电话问他成绩,他总说“还行还行”,然后要钱。今天要交班费,明天要买教材,后天又说同学聚餐。
我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汇给他。
李姐知道了,问我:“你这么拼,图啥?”
我说:“图他不啃我就行。”
李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我发现她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四十出头,穿着很普通,但气质不一样。
李姐冲我招手:“梦璇,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表哥,张建国。”
我愣住了。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小姑娘看着机灵。多大了?”
“十七。”
“在哪干活?”
“鞋厂,流水线。”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问李姐:“他是不是嫌我小?”
李姐笑着说:“他嫌你小,也嫌鞋厂没前途。好好干,过两年再说。”
我记住了那句话。
周杰毕业那年,村里人都在传:“老周家儿子出息了,大学生,要在城里挣大钱了。”
我妈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可周杰毕业回来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长,胡子拉碴的。
我爸问他工作怎么样,他低着头:“没找着合适的,先在镇上待着。”
一待就是大半年。
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打游戏,打到半夜。没钱了就跟家里要,我爸骂他两句,他就摔门出去,第二天照样睡。
我妈偷偷跟我抱怨:“你哥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那年腊月,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一女的,浓妆艳抹,裹着件假貂,跟周杰走在一起。
后来才知道,那女的就是肖慧心。
肖慧心家在隔壁村,父亲开麻将馆,母亲在镇上卖衣服。她初中毕业就没读了,在镇上网吧当收银员,嘴巴伶俐,会来事。
两人处了三个月,肖慧心怀孕了。
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摆了酒席请村里人吃饭。
酒桌上,我爸端起酒杯:“我儿子要结婚了,婚房还差点钱,我做老子的得想办法。”
旁边的人自然接话:“老周家儿子有出息,将来肯定挣大钱。”
“周杰啊,你妹妹在厂里干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吧?”
周杰没说话,肖慧心在旁边笑得甜:“妹妹肯定有办法的。”
那顿饭我吃得一点都不自在。
晚上回家,我在房里整理存折,算了算,这几年攒了一万二。
我想读函授,已经打听过了,学费一年三千,加上教材费,四年下来得两万。
存折我藏在枕芯里,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我妈叫住我。
“梦璇,下午早点回来,你哥他俩来说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三点,周杰和肖慧心来了。肖慧心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我妈在旁边陪着笑脸。
我爸坐在八仙桌边,抽着烟,一脸严肃。
“梦璇,坐下。”
我坐下了。
“你哥要结婚,婚房还差二十万。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攒了不少。这钱,你出。”
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攒的钱是要读函授的。”
“读什么读!你一个丫头片子,读了书也没用!”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肖慧心在一旁笑:“妹妹,你哥结婚是大事。你一个人,又不急着用钱,先帮衬一下呗。”
我说:“我有急用。”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有什么急用!你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你哥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一个女的,翅膀硬了是吧!”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妈端了碗面条到我房间,小声说:“你别跟你爸吵,他脾气你也知道。那钱……要不先给你哥?”
我抬头看她:“妈,我供他读了三年书,还不够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把面条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面条凉了,我没碰。
03
之后一个月,肖慧心开始在村里造谣。
开始是跟村里大妈闲聊,说我“在外面穿得花枝招展”。
然后话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看见我从城里男人的车上下来。
有人说,我在厂里跟好几个男的关系不清不楚。
还有人传得更难听,说我的钱来得不干净。
村口的大榕树下面,天天有人嚼舌头。马长旺那嘴更毒,见了我就在后面喊:“哟,千金大小姐回来了?”
我没理他,低着头走过去。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去找肖慧心对质。
她坐在院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嘴角一撇:“哟,稀客啊。”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我?”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一个人在外边混,谁知道干净不干净。”
我攥紧拳头:“我凭自己本事赚钱,一分一毛都是干净的。”
“干净?干净你怎么不出钱给你哥买房?你不是有钱读函授吗?函授那玩意儿,花那冤枉钱干啥,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
她的声音尖,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邻居们探出脑袋张望。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镇上碰见李姐。
她看见我眼睛肿着,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她看了我半天,小声说:“梦璇,听姐一句劝。你那点儿钱,别让它打水漂。”
我说:“我知道。”
“你还想不想去省城?”
她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表哥的电话,你自己打。姐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那天晚上,我攥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试着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张老板,你好,我是李姐介绍的周梦璇。”
“哦,小李说的那姑娘?”他顿了顿,“你想来省城?”
“想。”
“会做什么?”
“什么都行,能学。”
他又顿了顿:“行,下个月来吧。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
但我没来得及高兴,更严重的事就来了。
有天晚上,我回家时,发现我的房间被翻过。
枕芯被撕开,床板被撬开,藏在下面的存折和钱全没了。
我疯了一样往外跑。
堂屋里,我爸坐在八仙桌边,手里拿着我的存折。
“这是你的?”
“还我!”
他没动:“你一个女的,存这么多钱干什么?你哥结婚要紧,这钱我先拿走了。”
我扑上去抢,他一把推开我,我摔在地上。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想扶我,被我爸喝住了:“别管她!这钱是给周杰买房的!”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晚,我爬起身,走进房间,锁上门。
眼泪流不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走。
04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收拾东西,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周梦璇!你出来!”
是肖慧心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挺着肚子,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周梦璇,你一个离了男人活不了的东西,还有脸待在村里!”
我盯着她:“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你的事谁不清楚!二十出头就学坏了,钱挣得不清不楚,还装什么清白!”
周围有人哄笑。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走上前去:“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脏!你那钱脏!”
她伸手来推我。
我往后一闪,她没推着,自己一个趔趄。
“你敢打我!”肖慧心尖叫着,抡起旁边一把木凳砸在我额头上。
我眼前一黑,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有人喊:“出血了出血了!”
肖慧心也慌了,扔下木凳,转身就跑。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满脸是血,吓得直哭:“梦璇!梦璇!”
我推开她:“别碰我!”
那天黄昏,雨下得很大。
我爸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你打她了?她肚子里有周家的种!”
“我没打她,是她打的我。”
“你没打她她打你?她一个孕妇,能打得过你一个年轻女的?”
我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血渗出来,红了一小块。
看着我爸那张脸,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让你把钱拿出来给你哥买房,就那么难?”
“那是我的钱。”
“你是周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
我听着外面雨声,不说话。
“你今天晚上就走。”我爸指着门外,“这个家,不要你了。”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没几件,最值钱的就是那张纸条,装在内衣兜里。
收拾到一半,我妈进来了,手里攥着几块饼干。
“梦璇……”
“妈,你让开。”
“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
我打断她:“他是不是气话,你比谁都清楚。”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十点,我爸把我的行李扔到了门外的雨里。
“滚!”
我跪在院门外,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发抖。
“爸,让我住一晚吧,明天我走。”
屋里没声音。
“爸!”
灯灭了。
我在雨中跪了一整夜。
雨一直下,巷子里静得吓人。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上下湿透,冷到骨头里。
偶尔有邻居家的灯亮一下,又灭了。
没有一个人开门。
快天亮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我妈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是二十个水饺,还冒着热气。
“梦璇,快吃了……”
我抬头看她。
她眼里全是泪:“妈没办法……”
“妈,你跟我走吧。”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你爸会……”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暴喝:“贾桂荣!”
我爸冲出来,一脚踢翻了那碗水饺。
热饺子滚了一地,被雨水浇凉。
他拉我妈进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跪在地上,看着一地饺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天亮了。
雨停了。
我站起身,浑身僵硬,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掏出内衣兜里那张纸条,攥紧。
然后我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没回头。
05
到省城那天,我身上只有三十几块钱。
我没舍得坐公交车,背着行李走了一个多小时,找到明达服装厂。
门卫拦住我:“找谁?”
“张建国。”
他打电话问了问,让我进去了。
张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第一句话:“额头上怎么了?”
“磕的。”
他没刨根问底,叫来人事:“给她安排个宿舍,从流水线做起,明天上班。”
那天晚上,我躺在厂里的上下铺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八个人一间的宿舍,风扇呼呼转着,热得睡不着。
同宿舍的女工问我哪里人,我说里村的。她问怎么来的,我说自己来的。
她没再问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拼命干活。
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别人休息时我还在机位上坐着,别人吃饭时我边啃馒头边看图纸。
一个月后,张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你挺能吃苦的。”
我说:“习惯了。”
“想过转岗吗?”
“什么岗?”
“跟单。需要学历。”
我说:“我可以学。”
他看了我一眼:“真有这心思?”
“真有。”
他点点头:“下个月有个培训班,你去吧。”
那一年,我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学电脑、学会计、学跟单流程。
困了就喝浓茶,一天睡四个小时。
厂里的人都叫我“铁人”。
其实我哪是铁人。我只是知道,我没地方可以退了。
半年后,我转到了跟单岗,工资涨了两倍。
一年后,我做了车间主管。
两年后,我成了厂长助理。
有天,李姐来省城进货,顺道看我。
她在厂门口等我,看我穿着工装走出来,愣了一下:“变化挺大。”
我说:“托你的福。”
她笑着摇头:“是你自己有出息。”
那天她带我去吃饭,说起了老家的事。
“你妈身体还行,你爸……老样子。”
我没接话。
“你哥结婚了,孩子生了,日子过得紧巴巴。肖慧心天天在家闹,嫌你哥没本事。”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李姐顿了顿,“你妈想你了,问过我你怎么样。”
我盯着面前的菜,没说话。
“她说她对不起你。”
“她没对不起我。”我把筷子放下,“是她没办法。”
李姐叹了口气:“那也不容易。”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现在的电话。你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还活着,别担心。”
李姐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年,我跟邓鹏涛认识了。
他是张建国介绍来的,说想合伙开个小服装厂,缺人。
邓鹏涛三十出头,说话不快不慢,看着老实,做事有分寸。
第一次见面,他问:“你之前做什么的?”
“流水线。”
“现在呢?”
“厂长助理。”
他点点头:“你觉得,自己开厂行不行?”
我实话实说:“我缺钱,缺人脉,别的都不缺。”
他笑了:“行,钱我出,技术和管理你出。赚了钱,咱们对半分。”
我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亏了?”
他说:“张哥介绍的人,错不了。”
就这样,我和邓鹏涛合伙开了家小服装厂。
开始那一年,是最难的时候。
我和他在15平的出租屋里办公,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就是全部家当。他跑市场,我跟生产,每天都忙到半夜。
第一个月亏了两万。
第三个月亏了一万。
第五个月,终于持平了。
第一年年底,赚了八万。
我把八万块分成两份,推到他面前:“对半分。”
他看了一眼,推回四万:“你拿六万,我拿两万。”
“为什么?”
“你比我辛苦。”
我说:“不行,说好的对半分。”
他看着我:“那行,对半分。但这钱,我存着,将来咱们扩大规模。”
那个冬天,我们接了一笔大单子,五十万条裤子。
为了赶工期,我俩三天没合眼。
困了就在机器旁边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交货那天,我累得站都站不住,坐在厂门口的地上,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邓鹏涛的外套。
他蹲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喝点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邓鹏涛。”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说啥谢,咱们是合伙人。”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第二年开始赚钱了,赚了差不多四十万。
邓鹏涛租了个像样的办公室,又招了几个工人。
第三年上半年,我们买了第一辆车。
白色的奥迪A4,二手的,但看着挺新。
邓鹏涛把钥匙递给我:“你开。”
“我不会。”
“学。以后出门谈生意,有车方便。”
那天傍晚,他把车开到厂门口,喊我上车。
“你考个驾照,以后就是咱们厂的女老板了。”
我坐进副驾驶,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的雨夜,我跪在老家院门外,面前是一地被踢翻的饺子。
邓鹏涛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06
三年后腊月廿七,邓鹏涛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起往里村走。
出发前他在路上停了一次,下车买了一堆东西。酒、烟、补品,还有给我妈的几件新衣裳。
“你买这些干啥?”
“第一次见丈母娘,总不能空手。”
我没纠正他的话。
车子进村时,路窄了,路上晒着麦秸,还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
村口的大榕树还在。
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有车进来,都扭头看。
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尖嗓子:“哟,看看谁回来了!”
肖慧心站在巷口。
三年不见,她胖了不少,身上裹着件过时的棉袄,怀里抱着个孩子。
“装什么阔,车是租的吧?”
周围几个邻居探头看了过来。
邓鹏涛下车,走到我身边。
肖慧心上下打量他,嘴角撇了撇:“还带了个男人回来,怎么,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啃老?”
旁边有人低声笑。
邓鹏涛没搭理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开免提。
“老婆,那辆奔驰GLC也开过去了,你爸说奥迪看不上,至少要这档次。”
肖慧心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时,巷口走出来一个人。
我爸。
他瘦了。
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颧骨高高凸出来,走路也没有以前那种横着走的气势了,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棍。
他看见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爸。”
他没说话,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走上前,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我妈买了几件衣裳,您看……”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邓鹏涛走过来,把东西拎上:“走吧,进去看看。”
我妈正在灶房做饭。
三年没见,她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梦……梦璇……”
“是我。”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
她擦了擦眼角:“吃饭了没?妈给你做。”
“吃了。”
她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邓鹏涛,小声问:“那……那是?”
“我男朋友。也是我合伙人。”
她点点头,又擦了擦眼角,转身回灶房,嘴里念叨着:“好,好。”
饭桌上,一家人坐着。
我爸端坐上席,旁边是周杰和肖慧心。周杰低着头,不敢看我。
肖慧心夹菜给我:“妹妹现在混好了,这一身得不少钱吧?”
我没接她的话。
她又说:“你哥现在没个正经工作,你能不能帮帮忙?给他找个事干?”
周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盼。
我说:“厂里不招人。”
肖慧心的脸拉下来了,把筷子一放:“行,你有出息了,看不起我们了是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看不起?”
“那你怎么不帮你哥?你开了厂,让你哥当个经理怎么了?”
邓鹏涛接话:“厂里的事,梦璇说了算。”
肖慧心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吃完饭,我在院里陪我妈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三句话不离我爸:“你爸身体不行了,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
“什么毛病?”
“说是……早期。”
我心里一紧。
“他没让我告诉你,怕你嫌他。”
“嫌他什么?”
“嫌他当年……赶你走。”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妈又说:“那二十个水饺的事,他一直记着。好多次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坐那发呆。我知道,他在想你。”
我看着灶房的烟囱里冒出的烟,风一吹就散了。
“妈,我在镇上给你租了个门面,你卖点咸菜什么的,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她拼命摇头:“哪有妈让闺女养着的。”
“我乐意。”
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次回村,我只待了两天。
走的那天早上,我出门时,看见我爸站在院里,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
我走到他面前:“爸,要好好看病。”
他没说话。
“我留了钱在我妈那里,你拿去治病。”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身正要走,他忽然开口了:“梦璇。”
我回头看他。
他低着头:“那二十个水饺……是生的。”
“你妈包的,没蒸熟,我怕你吃了闹肚子,才踢翻的。”
他没看我,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出来了。
那天,我上了车,邓鹏涛问我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眼睛看向窗外。
车慢慢驶出村口。
我透过车窗看见,我爸还站在院门口,望着这个方向。
我没停,也没回头。
07
第三年开春,我妈打电话来,说了一件让我心里发堵的事。
“梦璇,你爸的病……严重了。医生说要化疗,得不少钱。”
我握紧手机:“他不是说早期吗?”
“查出来就是中期了,他没让我告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让他好好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梦璇……你爸他……”
“妈,别说了。让他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
邓鹏涛走进来:“怎么了?”
“我爸的病,又严重了。”
他坐下来,想了想:“那去看看?”
我摇头:“他不想见我。”
“他嘴上不想见,心里不一定。”
一个月后,我提了十万块回去。
到医院时,我爸刚做完一次化疗,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周杰不在。肖慧心说他“工作忙”。
我推开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我把钱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治,不够再跟我说。”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说:“你那二十万……当初,爸不该要的。”
我站住了。
“你哥没本事,我这做爹的,就想让他过好点,结果……”他嗓子哑了,“结果是把你给坑了。”
眼泪顺着我脸颊流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别提了。”
“爸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背对着他说,“你只是……想让我哥好。”
我走出病房,门关上那一刻,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我妈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梦璇,他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她擦了擦眼角:“你爸就是嘴硬,心里其实……”
“妈,我知道。”
我陪她坐了会儿,她想起我爸还没吃饭,赶紧走了。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邓鹏涛在我旁边坐下:“回厂里吗?”
“你先回去,我再待两天。”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放空。
护士叫号的声音飘过来,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小姑娘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小姑娘蹲下来给他拍背。
那画面忽然让我想到了什么。
我感觉嗓子发紧,站起身去外面透气。
在走廊尽头,我看见周杰,他正抱着孩子,和肖慧心一起往这边走。
“哥。”
他抬头,有点尴尬:“梦璇,你怎么来了?”
“爸住院,我来看看。”
肖慧心在那儿嘀咕:“看是看了,钱呢?这病要花不少钱,你一个大老板……”
我从包里掏出存折,递给我:“我已经交了三万押金,不够我再补。”
肖慧心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把存折放回包里:“哥,你也多来几趟,爸年纪大了。”
周杰低了低头:“知道了。”
路过护士站,我听见有人在说隔壁病房的事。
一个年轻的大姐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年前有个姑娘回来,穿得光鲜,开好车,结果还不是回来啃老,要给她爸看病……”
旁边有人接:“就是,混几年能攒多少钱,一病就回到解放前了。”
我没理他们,拐过走廊。
那些话早伤不到我了。
能被我翻篇的,就不是过不去的坎。
08
爸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病情慢慢稳定下来。
我妈天天守在病床边,瘦了好几圈。
我去看她时,她正在病房里躺着被子,听见门响赶紧放下:“梦璇,你咋又来了,厂里忙,不用天天跑。”
“我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看你。”
她笑了:“妈有啥好看的。”
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她手背上青筋突出来,心里一阵发酸。
“妈,你歇会儿吧,我来看着。”
她摇摇头:“我不累。”
那天下午,我爸醒了,看见我在,没说话。
我妈给他喂粥,他把头扭过去。
“吃一口。”我妈劝他。
“不想吃。”
“多少吃点,有力气。”
他还是不吃。
我站起来,接过我妈手里的碗:“我来吧。”
我爸愣了一下。
我舀了一勺粥:“吃一口,不烫了。”
他没拒绝。
一口一口,那碗粥见了底。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
傍晚,我正收拾东西要走,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肖慧心抱着孩子进来,身后跟着周杰。
她一看我在这儿,脸上表情变了变:“哟,妹妹又来了,真是孝顺。”
她把孩子放在病床边,冲我爸笑:“爸,你孙儿会喊爷爷了,叫一个。”
孩子没叫,哇一声哭了。
我爸伸手想摸摸孩子头,肖慧心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你手上有针眼,别碰我孩子,传染了咋办?”
我爸手僵在半空中。
我看见了,心里就像被人踢了一脚。
我没说什么,走到床头柜边,把保温壶拿起来,装作倒水。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查房。看见这么多人,皱了皱眉:“家属留一个就够了,病人需要静养。”
肖慧心抱起孩子:“那我们先走了。”
周杰跟在后面,头也没回。
病房安静下来。
我爸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了一句:“谁让你交的医药费?”
我背对着他:“我乐意。”
他不再说话了。
走的时候,我在走廊碰见护士。她叫住我:“周梦璇是吗?你爸这个月的药费,周三前要补交。”
“多少钱?”
“三万二。”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邓鹏涛在客厅里看报表。见我回来,他没说什么,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这是厂里这个月的利润,你拿去。”
“那你呢?”
“我用不着。”
我看着那张卡,什么都没说,把它放进包里。
“结婚吧。”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说啥?”
“我说,结婚吧。”
他把报表放下,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好。”
那天晚上我没跟任何人提起,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重了。
09
我跟邓鹏涛结婚那天,只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酒席,没有婚纱,没有亲戚朋友。
从民政局出来,他拉着我的手:“委屈吗?”
“委屈什么?”
“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有你就够了。”
他笑了。
可我心里其实还惦记着一件事。
我妈那天打了几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办酒,到时候要请村里的人。
“不办了,省得折腾。”
“那怎么行,结婚是大事……”
“妈,真不办了。你跟爸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
她沉默了好久:“那……你俩啥时候回来让妈看看?”
“过完年再说。”
放下电话,我给李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我结婚了。”
她很快回了:“恭喜!对象是那个姓邓的不?”
“是。”
“好姑娘,你会幸福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过了几天,我正跟邓鹏涛一起核算年底的单子,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电话那头她声音很急:“梦璇,你爸……又住院了。”
“怎么回事?”
“检查出来,胃里也有。”
我攥紧手机,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爸……他想见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呆了好久。
邓鹏涛走过来:“回一趟吧。”
“嗯。”
“我陪你。”
收拾行李时,我把那张存折又翻出来看了看。里面还有八万多,加上之前垫的医药费,这一年多,我爸的病花了差不多十五万。
我把存折装进包里。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李姐。
“梦璇,听说你爸又住院了?”
“妹子,听姐一句劝。该帮的帮了,别把自己搭进去。你爸那个病,不是小数目。你还要过日子,还要养你妈。”
我知道她为我好。
“姐,我心里有数。”
她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掂量。”
到了县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别说话,省点力气。”
他摇摇头,张了张嘴:“我想吃……你小时候常买的那种薄荷糖。”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在镇上上学,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五分钱一颗的薄荷糖,我买过两颗,一颗给我自己,一颗给了他。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背着我走路。
“我去买。”
邓鹏涛说他去,我摇摇头:“我去吧。”
镇上那家小卖部还在,老板也换人了。我在那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种薄荷糖。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剥了一颗阿尔卑斯糖,塞进嘴里。
甜的,有点腻。
不是小时候那个味儿了。
推开病房的门,我妈坐在床边,握着爸爸的手。
我把糖放在床头柜上:“没找到那种,买了别的。”
我爸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陪他到傍晚。中间周杰来了一趟,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孩子还小,在家没人带。
我爸没说什么,但眼睛里的光暗了。
晚上,我在走廊里给我妈倒了杯水:“妈,你也歇会儿,我来守。”
“不用不用,你还得上班。”
“我请了假。”
她看着手里的水杯:“梦璇,你爸老是念叨你。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床上发呆。”
我低头没说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走廊灯管的光很冷,我的眼眶酸了,但我没哭。
10
过完年开春,我爸的病情稳定了。
我又交了五万块的医药费,这次是刷的卡。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大堆治疗方案。我听着听着有点走神,最后只记住了一句:“情况还算乐观,继续治疗,有希望。”
出办公室时,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周杰。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梦璇,爸的医药费……你一个人扛着,我……”
“哥,你照顾好妈就行,别的别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妈搬到了镇上住,我在镇集上帮她找了个门面,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店,卖咸菜和调料。
开业那天,我买了鞭炮放了。村里不少人都来了,马长旺也来了,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哟,这店是梦璇出钱开的?啧啧,真出息了。”
我没理他。
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笑得合不拢嘴。
几天后,肖慧心忽然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朝里看。
“妈,你这店生意咋样?”
我妈没来得及回答,我就走出了店门,挡在她面前。
“有事?”
肖慧心看着我,表情变了变:“我……我来看看妈。”
“她不是你的妈。你有你自己的妈。”
她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周梦璇,你可真行,现在有钱了,六亲不认了是吧?”
“认不认的,你心里清楚。”
她憋红了脸,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我妈在门里喊我:“梦璇,你说那话干啥,好歹是一家人……”
我回头看她:“妈,不是什么人都配叫一家人。”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每周都从省城开车回来看看。有时我妈要我去医院看看爸,我就去一趟。
去了也没太多话说,坐一坐,留点钱,就走了。
八月初,我爸出院了。
我没去接。
我妈打电话来,说他在家,能下床走路了。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
“那您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他。”
“妈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外面。
邓鹏涛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又在想什么事?”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看了快一小时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水里打转,慢慢沉到了杯底。
“你说,一个人原谅另一个人,难不难?”
他想了想:“看是谁。”
“我爸。”
他把茶杯放下:“你觉得他值得你原谅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
第二天,我又回去了。这次不是去医院,是回那栋老房子。
大门开着,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我妈正在晾衣服,看见我来了,急忙把手擦干净:“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回来自家的地方,还要打报告吗?”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睛。
我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见我,缓缓站起身来。
“来了?”
“坐。”
我在八仙桌旁坐下。他慢慢走过来,也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三年的时间。
他先开的口:“身体好多了,医生说不复发就没事。”
“那就好。”
“梦璇,那钱……爸想办法还你。”
“不用。”
他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干瘦得像两根枯树枝:“这本不该是你的责任,是爸当年……”
“爸。”我打断他,“别说了。”
他还想说,但我站起身来。
“我就是回来看看,厂里还忙,得走了。”
走出堂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藤椅上,满头白发,腰弯了,背影瘦弱得像一片落叶。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他咳了两声。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车子往村外开的时候,我透过反光镜看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望着。
邓鹏涛问我:“要不要停?”
我说:“不用。”
车过了那个弯,就看不见老房子了。
到了镇上,我妈已经站在店门口等我。
“梦璇,你咋这么快就走?”
“厂里忙。”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你爱吃的,我刚炒的咸菜。”
我接过来,包的严严实实,还烫手。
上了车,邓鹏涛发动引擎。
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杨树,心里那些纠纠缠缠的事,忽然就慢慢消散了。
邓鹏涛问我:“他去县城,要走多久?”
我说:“大概四十分钟。”
他说:“路也不算远,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我没接话。但他说得没错。
路不算远。只要我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只是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回来。或者说,什么时候想回来。
车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老家的那些山,那些田,那棵大榕树,都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
邓鹏涛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让我痛到骨子里的事,如今想起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了,远了。
我记得有人说过,能让你翻篇的,都不是真正过不去的坎。
我想了想,大概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翻篇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忘了,而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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