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父母捐480万拆迁款,4年后父亲换肾要50万,男子称无父母
2018年9月,上海杨浦。
拆迁协议签完那天,我妈站在居委会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红色宣传单,对我说:“顾南,你别惦记那笔钱。”
我当时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手里拎着给我爸买的低盐饭盒。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别惦记?”
我爸顾建平坐在轮椅上,脸色发黄,声音却很硬:“老房子是我和你妈的,拆迁款一共四百八十万。我们决定全捐给南汇那边的公益养老院。”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百八十万,全捐?”
我妈周秀琴把宣传单摊开,上面印着“爱心助老,功德传家”几个大字。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被自己感动了。
“那边老人多可怜啊,没儿没女,冬天连床新被子都没有。你爸说,人活一辈子,钱带不走,做点善事,心里踏实。”
我看着他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这四百八十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套老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从小睡在亭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墙缝漏风。后来我读卫校,实习,进社区医院,每个月工资不高,家里的电费、药费、水费,都是我在补。
我爸三年前中风,住院那阵子,我刷爆了两张信用卡,还跟同事借了八万。到现在,信用卡还有六万多没还清。
我跟他们提过,等拆迁款下来,先把欠的钱还掉,再在外环边上买套小房子。我二十九岁了,总不能一直租在医院旁边那间十二平米的隔断房里。
他们当时没反对。
可钱一到账,他们连跟我商量都没有,就要全捐。
“爸。”我压着声音,“你们做善事我不拦,可你住院的钱是我借的。你们至少把这部分还给我。”
我爸把轮椅扶手拍得砰砰响。
“你给亲爹看病,还要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看着他,“我只是活不下去了。”
我妈马上接话:“你一个年轻人,有手有脚,怎么会活不下去?你爸现在信这个,心里终于舒坦点了,你非要为了钱跟他闹吗?”
“那我呢?”我问她,“我晚上值班,白天跑外卖,连续两年没休过完整一天,你们看见了吗?”
我妈躲开我的眼神,小声说:“谁年轻时候不吃苦?”
我爸冷笑一声:“你别拿苦吓唬我们。我们养你这么大,没欠你的。拆迁款是我们的,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一刻,我手里那份低盐饭盒突然变得很沉。
我没再争。
因为我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把自己说得更难堪。
我把饭盒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我妈在身后喊:“顾南,你去哪儿?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以后别叫我回来了。”
我爸在轮椅上骂:“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认这个家!”
我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家庭群退了,把我爸妈的电话设成免打扰。
我没有拉黑。
不是舍不得,是怕医院哪天需要联系家属。
可从那天起,我心里已经知道,我没有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真的把四百八十万全捐了。
捐赠仪式还上了区里的公众号。
照片里,我爸坐在轮椅上,胸前挂着大红花。我妈站在旁边,笑得很满足。养老院院长握着他们的手,说他们是“有大爱的上海老人”。
同事把链接发给我,半开玩笑地问:“顾南,这是你爸妈吧?你家这么有钱,你还天天吃食堂最便宜的青菜面?”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条链接删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照旧起床去送外卖。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白天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晚上给附近几个小区送药、送饭。遇到雨天,电瓶车刹车不灵,膝盖摔破过三次。
有一次,我在延吉中路给人送胰岛素,路上堵车。客户急得在电话里骂我,说耽误了老人用药要找平台投诉。
我咬着牙一路跑上六楼,把药递过去时,手指冻得连签字笔都握不住。
老人接过药,问我:“小伙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刚下班。”
她愣了愣:“你还有正式工作?”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那杯水我没喝。
平台催单,信用卡催款,房东催租。
我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2019年,我从社区医院辞职,去了浦东一家康复中心做护理主管。工资高一点,但班更长。早上七点交接,晚上九点查房,碰上老人夜里摔倒,我随时要赶回去。
我不是没想过回头。
有几次,我妈发来短信,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好,说家里电器坏了,说亲戚问起我怎么不回家。
我都没回。
她从来没问过我欠的钱还清没有,也没问过我住在哪里。
她只是在提醒我,他们还在。
可他们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2020年春节,上海下了一场小雨。
除夕夜,康复中心很多护工请假回家,我留下值班。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护士站吃泡面,手机跳出一条朋友圈提醒。
是我妈发的。
照片里,她和我爸坐在养老院活动室,旁边一群老人围着他们唱歌。配文是:今年在这里过年,心里很暖。
我看着那句“心里很暖”,突然笑了一下。
泡面汤已经凉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护理记录。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点开过她的朋友圈。
四年过去,我终于把债还清了。
2022年10月,我从康复中心出来,和两个同事合开了一家小型居家护理站,专门给出院老人做康复照护、换药和陪诊。
门店不大,在闵行一个老小区底商里。前面是接待台,后面隔出一间休息室。墙上贴着排班表,柜子里放着血压计、护理垫和一次性手套。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可忙得踏实。
第一批客户多是以前康复中心认识的老人。有人出院后找不到靠谱护工,就打电话问我能不能上门。我慢慢攒口碑,后来护理站有了八个固定护工,每个月勉强能盈利。
我没有买房。
也没买车。
我把钱先留在账上,给护工发工资,给门店交租,给自己买了一张真正的床。
那张床一米五宽,灰色床单,床头有一盏小台灯。
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几年我一直像睡在借来的日子里。
2022年11月8日,下午三点。
我正在给一个术后老人换药,手机连续响了五遍。
陌生号码。
我没接。
换完药回到店里,电话又打进来。
这一次,我接了。
“顾南啊,是妈妈。”
我站在接待台后面,手里还拿着登记本。
四年没听见她这样叫我,我竟然没有一点激动。
她哭得很急,声音发抖:“你爸不行了,肾衰竭,医生说要换肾,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五十万。你现在开店了,肯定能拿得出来。顾南,你救救你爸。”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广播声,有推床轮子的声音,应该是在医院走廊。
我妈继续哭:“我们去找过养老院了,人家说钱已经用于扩建护理楼,退不出来。最多给我们协调一间床位,手术费他们不管。顾南,你爸可是亲爸啊。”
我把登记本合上。
“你打错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没有父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很虚,却还是那种命令人的口气。
“顾南,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说没有父母?”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点汗都没有。
“2018年,在居委会门口,你亲口说的,我敢走就别认这个家。”
我爸喘了两口气:“那是气话!父子哪有隔夜仇?”
“有。”我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过了夜也还在。”
我妈哭得更大声:“你怎么这么狠?我们当年捐钱也是为了积德,为了给你积福。现在福报来了,你开了护理站,你就不管我们了?”
我看着门口那块写着“南安居家护理”的小招牌。
这家店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南,是顾南的南。
安,是我想让自己安稳一点。
我说:“我的店不是福报,是我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次,我把号码拉黑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爸妈来了店里。
我爸坐着轮椅,穿着病号服,外面裹了一件旧棉袄。我妈推着他,手里拎着一袋检查报告。
他们堵在护理站门口的时候,正好有客户家属来咨询陪诊。
我妈一看见人,立刻哭了出来。
“大家评评理啊,这就是我儿子,开护理站照顾别人的老人,自己亲爹要换肾,他一分钱不出!”
客户家属停在门口,尴尬地看着我。
我爸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凶。
“顾南,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五十万,你必须出。你不出,我就天天坐在你店门口,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做儿子的是什么东西。”
我走到门口,把客户家属请到旁边。
“阿姨,您先去隔壁坐一会儿,我处理完家事再跟您谈。”
对方点点头,赶紧走了。
我妈见状哭得更厉害:“你还知道丢人?你要是知道丢人,就赶紧转钱!”
我看着她:“我说过,我没父母。”
我爸气得用手拍轮椅扶手:“你再说一遍!”
“我没父母。”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慢。
店里几个护工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门口。
我爸胸口剧烈起伏,突然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你开店的钱,是不是用的家里的福报?没有我们捐那四百八十万,你能有今天?你拿五十万出来,是还债!”
我听笑了。
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荒唐到心里发冷。
“你们捐出去的钱,怎么成了我欠你们的债?”
我妈说:“那是你爸妈的钱,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你现在挣钱了,救你爸就是你该做的。”
“那你们当年也该还我的钱。”
我妈脸色变了。
我爸马上打断:“你少翻旧账!那几万块算什么?你一个儿子,给家里花点钱还记到现在?”
我点点头。
“记。”
我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这个袋子我一直放着,里面是当年的信用卡账单、住院缴费单、借条,还有我这四年的还款记录。
我没想过拿出来对付谁。
我只是怕有一天自己忘了,忘了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
“爸,妈,我最后说一次。你们当年有四百八十万时,选择把我推出去。现在你们需要五十万,不能再把我拉回来。”
我爸看着那个文件袋,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告我们?”
“我不告。”我说,“我只是不再管。”
我妈一下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你不能不管!医生说了,晚了就来不及了。顾南,你小时候发烧,是我抱你去医院的;你上学,是你爸接送的。你怎么能说断就断?”
她的手很凉,指甲掐进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着她。
小时候的事,我当然记得。
我记得我妈给我煮过青菜粥,记得我爸骑自行车送我上学,也记得我爸中风后,我半夜背他下楼,背到二楼时膝盖发软,差点一起滚下去。
可记得,不代表我要永远被困在那里。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拿开。
“我每个月可以按上海最低赡养标准,给你们基本生活费。医疗费,特别是换肾这五十万,我不承担。”
我爸听完,整个人僵住。
我妈也停住了哭声,像没听懂一样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声音发尖:“最低赡养?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开这么大一个店,就给我们最低赡养?”
“这个店还有房租、工资、耗材、税费。”我说,“它不是提款机。”
我爸突然把检查报告狠狠摔到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顾南,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店门口!”
店里一下安静了。
我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听见门外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我妈看我没动,索性坐在地上哭:“儿子不认爹娘啊!上海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隔壁理发店老板探头看,楼上住户也下来了两个。
我没有扶他们。
我也没有骂。
我弯腰,把地上的检查报告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放回袋子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给我爸的主治医生。
电话接通后,我开了免提。
“张医生您好,我是顾建平的儿子。我想确认一下,他现在的治疗方案,是不是必须马上换肾?费用是否一定是五十万?”
我爸猛地抬头:“你打电话干什么?”
我妈也慌了一下:“医生忙,你别打扰人家。”
电话那边,医生语气很疲惫,但说得很清楚。
“顾先生目前是慢性肾衰竭进展期,还没到立刻移植的唯一选择。我们建议先规律透析,控制并发症,同时评估移植条件。五十万是患者家属自己咨询外院移植和后续用药后估算的,不是我们这边要求马上缴纳的手术费。”
门口看热闹的人一下安静了。
我妈脸色白了。
我爸抓着轮椅扶手,嘴唇抖了抖。
我问:“那现在最紧急的费用是多少?”
医生说:“先办理透析和住院观察,前期押金两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后面按实际治疗走。”
我挂了电话。
我看着我爸妈。
“所以,五十万不是今天必须交的救命钱。”
我妈张了张嘴:“可后面总要花啊……”
“后面怎么花,按医院正规治疗走。”我说,“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医保结算,可以帮你们找社区救助窗口。该走的流程,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不会一次性拿五十万。”
我爸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因为病情难看。
是因为现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刚才那句“死在店门口”,突然没了力气。
他低声说:“你就是不想出钱。”
“对。”我说,“我不想再为你们的决定买单。”
我妈又哭起来:“我们当年做善事有错吗?我们捐钱救了那么多老人,你现在却连亲爹都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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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善良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去,不是把别人的后路一起捐掉。”
她的哭声断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们可以选择高尚,我也可以选择不再被你们拖进苦日子。”
我爸死死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理?”
“我只是不想再饿着肚子成全你们的体面。”
这句话说完,门口没人再议论。
我妈坐在地上,手指紧紧攥着检查袋。她第一次没有马上反驳。
我爸低着头,呼吸粗重。
过了很久,他咬着牙说:“好,好得很。你现在说没有父母,那你以后也别指望我们认你。”
我点头。
“正好。”
我回到柜台后,拿出一张纸,写下医院医保办、街道救助窗口、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肾病随访门诊的地址和电话。
我把纸递给我妈。
“这是我能给的帮助。”
她没有接。
纸飘到地上。
我爸冷笑:“几行电话,就想打发我们?”
我说:“你们当年用一张捐赠证书打发我,现在我用一张求助清单还给你们。很公平。”
我妈终于站起来,推着我爸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怨。
“顾南,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后悔过。”
她停住。
“我后悔当年把自己逼得像条命都不要的人,只为了让你们觉得我是个孝顺儿子。”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们离开后,我把那张掉在地上的求助清单捡起来,放进前台抽屉。
门口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刚才那个客户家属从隔壁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先生,那我们还能谈陪诊吗?”
我点头:“可以。”
她坐下后,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家里老人,有时候确实难。”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难归难。
可难不能变成一根绳子,谁弱就往谁脖子上套。
当天晚上,我给我爸妈各转了八百元。
备注写得很清楚:2022年11月基本赡养费。
转完后,我截了图,存在一个单独文件夹里。
我没有再发消息。
他们也没回。
第三天,我妈换了号码打来。
我接了。
她声音哑了很多,没有一上来就哭。
“顾南,你爸今天开始透析了。”
“嗯。”
“医生说暂时不用换肾,先看情况。”
“按医生说的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五十万,你真的一分都不出?”
“我不出。”
她吸了吸鼻子:“你爸说,养老院那边可以安排我们住进去。之前捐款人有优先床位,但要自己承担护理费。”
我说:“那是你们当年选择的地方。”
她声音低下去:“你爸不想去。他说去了丢人。”
“那就住家里,按规定透析。”
“老房子拆了,我们现在租房住。房租也贵。”
我没说话。
我妈像是终于听出我不会接这句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南,妈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回家了?”
我看着店里那盏小灯。
护工们下班了,接待台上放着明天的排班表。窗外有雨,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
我说:“我没有家可以回。”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这次哭得不大声,也没有喊给别人听。
她只是说:“那你爸怎么办?”
我说:“他有医保,有社区,有你。也有他当年捐出去的那家养老院。你们不是没路,只是那条路不叫顾南。”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我以为自己会难受。
可我没有。
我只是有点累。
那种累,像是背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放下,肩膀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直。
一个星期后,我妈带着我爸去了南汇那家养老院。
不是我送的。
是养老院派车接的。
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轮椅上,身后是他们当年捐款修的护理楼。楼很新,玻璃擦得很亮,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顾建平、周秀琴爱心楼”。
我妈在消息里写:你爸住进来了。
我看着那块铜牌,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四年前,他们把四百八十万捐出去,换来一栋写着自己名字的楼。
四年后,我爸需要五十万换肾,才发现名字刻在铜牌上,不等于钱还在手里。
我没有回复那张照片。
我只是照旧给他们转了当月的基本赡养费。
后来,我妈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是我爸透析后的指标,有时候是养老院的饭菜,有时候是她说自己晚上睡不着。
我基本不回。
不是报复。
是我知道,只要我回一句,她就会顺着那句话重新把我拉进他们的生活。
我已经走出来了,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
2023年春天,我的护理站接到一个老人出院照护的长期单。
老人姓沈,七十六岁,肾病多年,每周透析三次。她女儿第一次来店里签服务协议时,问得很细,费用、时间、护工职责、突发情况处理,每一项都写进表格。
签完后,她对我说:“顾先生,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知道,照顾老人是长期事,责任说清楚,大家都轻松。”
我点头:“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整理协议时,忽然想起我爸。
如果当年他们也愿意把责任说清楚,愿意承认我也有自己的日子,后面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能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
护理站慢慢稳定下来。
我不再接夜间外卖,也不再为了省十几块钱吃冷饭。下班后,我会去菜场买一把青菜,煮一碗面,偶尔给自己加个荷包蛋。
有一次,店里的年轻护工小林问我:“顾哥,你爸妈知道你现在过得挺好吗?”
我说:“不知道。”
她问:“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想了想。
“他们知不知道,都不影响我怎么过。”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来我已经不需要用过得好不好,去证明当年离开是对的。
我只是过我的日子。
2023年年底,我收到养老院寄来的一封信。
信是我妈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写了三页。
她说我爸透析后脾气差了很多,经常骂她,也经常骂我。骂完又问我有没有来看过。
她说养老院护理员很好,但住在那栋写着自己名字的楼里,她每天都觉得不自在。
她还说,当年捐钱时,她真的以为大家都会夸他们,子女也会跟着体面。她没想到,我会一个人在外面还债,还得那么苦。
最后一页,她写:顾南,妈现在不求你拿五十万,也不求你接我们回去。妈只是想问,你能不能来看看你爸?他嘴硬,其实想见你。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两遍。
第二天,我去了南汇。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
是因为我想亲眼确认,有些关系到底该停在哪里。
养老院很大。
冬天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刮得人脸疼。护理楼门口那块铜牌还在,擦得发亮。
我妈在大厅等我。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她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敢上来拉我。
“顾南。”
我点头:“我来看一眼。”
她带我去二楼透析休息室。
我爸躺在床上,手臂上贴着胶布,脸色蜡黄。四年前那个拍着轮椅扶手骂我的人,像被病一点点磨空了。
他看见我,眼神先是一亮,随后又沉下来。
“你还知道来。”
我站在床边,没有坐。
我妈赶紧说:“老顾,孩子来了,你好好说话。”
我爸哼了一声:“我哪里说错了?养儿防老,到最后还得靠养老院。”
我看着他。
“你靠的是你们当年捐出去的四百八十万。”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顾南,你少说两句。”
我爸闭了闭眼,过了很久,才说:“你是不是还恨我们?”
我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他睁开眼看我。
我继续说:“恨要花力气。我现在的力气,要留给自己生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老人坐着轮椅晒太阳,护理员推着药车从走廊经过。
我爸盯着天花板,声音低了很多:“那五十万,我后来知道不是马上要交。你妈急,我也急,说话冲了。”
我没接。
他像是等我给台阶,可我没有给。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小时候,我对你也不差。”
“是。”我说,“所以我按月给赡养费,也来看这一眼。”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我今天不是回来认亲的。
我是来把边界说清楚的。
他声音哑了:“以后呢?”
“以后你们有治疗流程,可以让养老院或医院联系我。我会按法律和能力承担基本义务。除此之外,不借钱,不垫大额费用,不共同生活,也不恢复家庭来往。”
我妈一下哭了:“顾南,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她。
“妈,四年前你们捐款时,我求过你们。你们说我是成年人,要自己负责。”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现在我还是成年人。”我说,“我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我爸突然把脸转向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有大哭,也没有求我。
可我看得出来,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没留下五十万。
是后悔他曾经以为,儿子不管被推开多少次,都会站在原地等他一句话。
他失去的不是钱。
是他再也不能用父亲两个字,随便命令我。
我妈送我到楼下。
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低声说:“你爸刚才一直忍着。他其实前几天就问,你会不会来。”
我说:“我来了。”
她看着我:“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就按我刚才说的。”
她点点头,又像是不甘心:“顾南,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父母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厅门口的玻璃倒映出我的样子。三十三岁,短发,黑色羽绒服,眼下有一点青。看起来普通,也终于像个能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我说:“从血缘上说,有。”
我妈抬头看我。
“从家来说,没有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擦。
我转身走出养老院大门。
门口那块铜牌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亮。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也刻着他们当年的选择。
四百八十万,换来一栋楼。
五十万,换不回一个被他们亲手推走的儿子。
回到闵行时,天已经黑了。
护理站还亮着灯,小林在前台整理明天的陪诊单。她见我回来,问:“顾哥,事情办完了?”
我点头:“办完了。”
她说:“那我先下班?”
“嗯,路上注意安全。”
店里安静下来后,我坐在接待台后,把这个月给我爸妈的赡养费转了过去。
备注还是那一行:基本赡养费。
没有多一个字。
转完,我关掉手机,起身把门口的灯牌调亮。
玻璃门上倒映着“南安居家护理”几个字。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的家。
不是谁给的,也不是谁施舍的。
是我从一张张账单、一趟趟夜班、一次次咬牙里挣回来的。
以后我还会照顾很多老人,会处理很多病痛,也会继续按月给那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打钱。
但我不会再被一句“你是儿子”绑回去。
上海这么大,风从高架桥下穿过去,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
我锁好店门,往出租屋走。
手机很安静。
我也很安静。
四年前,他们捐掉四百八十万时,亲手把我推出了家门。
四年后,我爸换肾要五十万,他们又想把我叫回去。
可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居委会门口,还等父母回头看一眼的顾南了。
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店,自己的日子。
至于父母。
我早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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