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把炖好的排骨汤端到茶几上,儿媳妇王敏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汤碗搁下的时候,王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桂芳站在边上等了三四秒,见儿媳妇没反应,自己弯腰把碗往前推了推,嘴里说:“趁热喝,炖了两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王敏这才“嗯”了一声,伸手端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手机。
刘桂芳转身回了厨房,站在灶台前,把围裙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灶上还炖着一锅银耳汤,她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眼圈慢慢红了。她来这个家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王敏查出怀孕,儿子陈浩打电话让她过来帮忙照顾。她二话没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来了。
那时候她想得简单,儿媳妇怀孕是大事,自己当婆婆的,出不了钱就出力,把儿媳妇伺候好了,儿子日子也好过。
来的头一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去买菜,回来洗衣服拖地,中午三菜一汤,晚上还得给王敏炖补品。王敏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她就变着花样做,今天酸辣粉,明天小米粥,后天清蒸鱼。
王敏从来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吃完了碗一推,回卧室把门一关。
刘桂芳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从不说。她跟儿子念叨过一回,陈浩说:“妈,她就这性格,你别往心里去。”她就不念叨了。
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楼下张阿姨不止一次说:“桂芳姐,你这婆婆当得也太累了,伺候儿媳妇跟伺候月子似的,你儿媳妇连句好话都没有。”刘桂芳每次都摆手:“年轻人嘛,工作压力大,回来不想说话也正常。”
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她想起小儿子陈涛。陈涛比她小五岁,打小就嘴甜,她做顿饭他能夸半天,买件衣服他能说妈你穿这个好看。
陈涛还没结婚,一个人在老家上班,每个月工资四千多块钱,租房子吃饭就剩不下什么了。刘桂芳每次想到小儿子,心里就发酸。
大儿子陈浩在省城买了房,一个月挣一万多,王敏也有工作,两个人加起来小两万。日子过得比她和小儿子强多了。可她在这个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天下午,刘桂芳在卫生间洗王敏的内衣。她蹲在地上,用肥皂一点点搓,搓着搓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王敏看见。
她不是没想过走。但每次想到自己走了,儿子夹在中间难做,她又狠不下心。
再说,她走了能去哪儿?回老家一个人住,老了病了谁管?她得留在这个家里,哪怕受点委屈,只要儿子日子过得好,她老了有个依靠,就值了。
可王敏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留不留。上个月王敏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孩子送去了托儿所。刘桂芳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孩子我带就行了,花那个钱干什么。”
王敏没接话,陈浩在旁边说:“妈,王敏说托儿所专业,对孩子好。”刘桂芳心里咯噔一下。她带了三个月的孙子,换尿布喂奶哄睡,没日没夜的,到头来儿媳妇嫌她不专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灶上的火早关了,她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陈浩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推门进来,愣了一下:“妈,你怎么还不睡?”刘桂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浩浩,妈问你个事。”
陈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说。”“妈来这一年,伺候你们一家三口,洗衣做饭带孩子,你觉得妈做得怎么样?”陈浩说:“妈,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那王敏呢?她怎么想的?”陈浩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王敏就是不太会表达,她心里是感激你的。”
刘桂芳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底下看着有点苦:“感激?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这叫感激?”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桂芳擦了擦眼角,说:“浩浩,妈不是图你们什么。但妈也是个人,天天这么伺候着,连句暖心话都听不到,妈心里难受。”陈浩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了,我跟王敏说说。”
“别说了,”刘桂芳抽回手,“说了又该吵架了。妈不想因为我让你们两口子闹别扭。”她站起来,把灶台上凉透的汤端进冰箱,又说:“浩浩,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妈这么伺候你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请个保姆一个月还得四五千块钱呢。妈不要多,你每个月给妈三千块钱,就当是妈的辛苦钱。”
陈浩愣住了。刘桂芳赶紧补了一句:“妈不是跟你们要钱,妈就是觉得,这么白伺候着,王敏更不把妈当回事。你给了钱,妈心里也踏实点,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
陈浩想了想,说:“行,我跟王敏商量商量。”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陈浩把这事说了。王敏放下筷子,看着刘桂芳,问了一句:“妈,你要钱干什么用?”
刘桂芳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说:“妈这么大年纪了,手里总得有点钱。再说,妈伺候你们,出力气花时间,要点辛苦钱不过分吧?”王敏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浩说:“我觉得妈说得也有道理,请个保姆确实不止三千。”王敏把碗一推,站起来说:“你妈是保姆吗?”一句话把陈浩噎住了。
王敏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刘桂芳坐在餐桌前,听见里面传来儿媳妇的声音:“陈浩,你妈来伺候我,我领情。但她要钱,这事不对。”
陈浩说:“怎么不对了?妈付出这么多,给点钱怎么了?”“你妈付出什么了?”
王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妈是来伺候我的,还是来伺候你的?她天天围着你转,你吃饭她给你夹菜,你换衣服她给你熨,你加班她给你炖汤。我吃什么?我吃你剩下的。”
陈浩说:“你这话说的,妈对你不好吗?”“好,好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王敏的声音冷下来,“陈浩,你妈对我好,每一分好都记着账呢。今天给我炖了汤,明天就得让你知道她多辛苦。今天洗了我的衣服,后天就得让你心疼她多累。她不是伺候我,她是在你面前攒功劳。”
刘桂芳坐在客厅里,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陈浩从卧室出来,脸色很难看。刘桂芳站起来,说:“浩浩,妈不是那个意思……”陈浩摆摆手,说:“妈,你先别说了。”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王敏更不跟刘桂芳说话了,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一张桌子,安静得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刘桂芳还是照常做饭洗衣,但每次干活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终于有一天,她跟陈浩说:“浩浩,你弟弟陈涛想买辆车,还差十五万。你当哥哥的,帮一把。”
陈浩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十五万?我哪来那么多钱?”“你跟王敏商量商量,你们俩工资加起来,攒一攒就有了。”
刘桂芳说,“你弟弟一个人在老家,连个车都没有,谈对象都难。你当哥哥的,不能不管。”陈浩说:“妈,这事我得跟王敏商量。”
王敏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不行。”陈浩说:“就借,不是给,三年还清。”
“不行。”王敏抬起头来,看着他,“陈浩,你妈来这一年,先是要工资,现在又要你给你弟弟买车。你还没看出来吗?”
陈浩说:“看出什么?”王敏没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喂奶,说了一句:“你自己想。”陈浩想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刘桂芳每天照常伺候一家三口,王敏照常对她爱答不理。街坊邻居的议论越来越多,都说王敏这个儿媳妇太不像话,婆婆伺候成这样,连个笑脸都没有。
刘桂芳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舒服一点,但回到家看见王敏那张脸,那点舒服又没了。她开始频繁给陈涛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就坐在厨房里发呆,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盯着那团白气,眼睛空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图什么。来的时候想的是伺候好儿媳妇,儿子日子过好了,自己老了有个依靠。可现在儿媳妇不领情,儿子夹在中间为难,她自己也累得腰酸背痛。
只有每个月想到那三千块钱,想到小儿子能开上车,她心里才觉得,这一年没白伺候。第八个月的一个晚上,陈浩下班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对王敏说:“我们离婚吧。”王敏正在叠衣服,手停住了。
刘桂芳在厨房里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锅铲掉进了锅里。王敏放下衣服,看着陈浩,说:“你想好了?”
陈浩说:“想好了。我妈伺候你一年,你连句好话都没有。她要点辛苦钱,你说她记账。她想让我帮弟弟一把,你说不行。王敏,这个家你说了算,我妈连个保姆都不如。”
王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让陈浩愣了一下。王敏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看着站在灶台前的刘桂芳,说:“妈,你进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刘桂芳擦了擦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王敏站在她面前,说:“妈,你伺候我一年,我从来不跟你说谢谢,你知道为什么吗?”刘桂芳没说话。
王敏说:“因为你伺候的不是我。你伺候的是你儿子。你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熨衣服,围着他转。我吃什么穿什么,你从来不问。你只在你儿子面前表现,让他看见你多辛苦多累,让他心疼你。”
她顿了顿,说:“你要三千块钱工资,不是想要钱,是想让你儿子觉得你付出了,你得有回报。你要他给你弟弟买车,不是临时起意,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你来这个家,不是来伺候我的,是来替你小儿子攒钱的。”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王敏转过身,看着陈浩,说:“陈浩,你妈的真面目,我今天就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妈来这一年,表面上是来伺候我,实际上是在你面前演戏。她给我洗一件衣服,就要让你看见她多辛苦。她给我做一顿饭,就要让你觉得她多不容易。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你欠她的。”
陈浩说:“妈不是那样的人。”陈浩说:“妈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的人?”
王敏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她第三个月跟你要三千工资,第五个月跟你要十五万给你弟弟买车,这是巧合吗?她早就计划好了。她来伺候,是要回报的。一年三万六的工资,加上十五万借款,一共十八万六。这就是她伺候一年的价钱。”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陈浩愣住了。他看着母亲,又看着王敏,说:“妈,你真的……”刘桂芳终于开口:“浩浩,妈不是要钱,妈是觉得你弟弟可怜,你当哥哥的……”
“你弟弟可怜,就让我老婆孩子跟着受苦?”
王敏打断她,“陈浩,你想想,这一年你妈给你弟弟打了多少电话?每次打完电话就坐在厨房发呆,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么从你这里拿钱给你弟弟。”
王敏接着说:“你以为我没听见?上个月你妈跟弟弟打电话,说‘再等等,你哥的钱快到手了’。她说的钱,就是那十五万。”
刘桂芳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没说那种话,你别瞎编。”“我没瞎编。”
王敏说,“那天我在厨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你说‘陈涛,再忍忍,等你哥把钱凑齐了,你就来城里买车’。”陈浩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让他让着弟弟。好吃的给弟弟,新衣服给弟弟。他工作后,母亲让他每月给弟弟寄钱。
他结婚时,母亲说彩礼少给点,留着钱给弟弟买房。他以为结婚后就能摆脱,没想到母亲直接住进来,用伺候的方式继续索取。
陈浩说:“妈,你从小就跟我说,要照顾弟弟。我照顾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你能不能放过我?”
刘桂芳哭着说:“浩浩,他是你亲弟弟啊。”
“那我老婆孩子呢?他们不是我的亲人吗?”陈浩的声音也哽咽了,“王敏生孩子那天,你在产房外面一直念叨‘一定要是儿子’。她产后抑郁,你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只关心孩子,只关心我,只关心弟弟。”
王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陈浩深吸一口气,说:“妈,你回老家吧。以后每个月我给你寄生活费,但你别再来了。这个家,不需要你伺候了。”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但陈浩已经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刘桂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慢慢转过身,走进厨房。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白气,眼睛空空的。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年到底在伺候谁。
刘桂芳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灶上的汤烧干了,锅底发出焦糊味,她才猛地回过神。她伸手去端锅,锅柄烫得她手指一缩。她没喊疼,只是把火关掉,把锅放进水槽里。
客厅里已经没有声音了。陈浩和王敏的卧室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刘桂芳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那是她一年前刚搬来时,陈浩特意给她买的。她说厨房站着累,要个凳子。陈浩二话没说,第二天就买回来了。
她坐在那张凳子上,突然想起一年前陈浩来接她的时候,说“妈,你搬来住,我和王敏照顾你”。她当时说“我是去照顾你媳妇的,不是去享福的”。
现在她坐在这张凳子上,孙子在隔壁房间哭了一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想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想起王敏刚才说的话:你妈来这一年,表面上是来伺候我,实际上是在你面前演戏。
她没觉得自己在演戏。她给儿媳洗衣服,是因为儿媳怀孕不方便。她做饭,是因为儿子上班累,儿媳不会做饭。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儿子能念她的好,老了能有个依靠。但她确实跟儿子提了工资的事。第三个月的时候,她跟陈浩说:“浩浩,妈天天伺候你媳妇,你弟弟那边也需要钱,你每个月给妈三千块,就当是工资。”
她当时觉得这是应该的。保姆伺候月子还收费呢,她伺候儿媳,凭什么不能要钱?
陈浩当时没答应,说要跟王敏商量。王敏不同意,说婆婆伺候儿媳是情分,不是买卖。
刘桂芳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火。她心想,我伺候你一年,你连三千块都不愿意给,还说情分。你有情分倒是也对我好点啊,天天冷着个脸,跟谁欠你似的。
从那天起,她就跟陈浩抱怨儿媳不懂事,不孝顺,不把她当亲人。她越抱怨,陈浩越为难,王敏越冷漠,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第五个月,她弟弟陈涛打电话说要买车,差十五万。她跟陈浩说:“你弟弟比你小,你帮帮他。”陈浩说:“妈,我也有家庭,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她说:“你弟弟说了,三年还清,你就当借给他。”陈浩还是没答应,说还要跟王敏商量。王敏直接拒绝了,说:“妈,我家的钱也是我们俩挣的,不是你说借就借的。”
那天晚上,刘桂芳在厨房里坐了很久,给她弟弟打电话,说:“再等等,你哥的钱快到手了。”
她当时说这句话,是因为她相信陈浩会听她的。从小到大,陈浩都听她的。她让他让着弟弟,他就让着弟弟。
她让他给弟弟寄钱,他就寄钱。她让他少给彩礼,他就少给彩礼。她从来没想过,陈浩会有一天不听她的。
现在她坐在小板凳上,想起王敏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妈从小就让你照顾弟弟,照顾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她突然觉得心里发慌。她从来没想过“够不够”的问题。她只是觉得,大儿子有出息,帮帮弟弟是应该的。
弟弟不如他,他当哥哥的不管谁管?但她从来没想过,陈浩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压力。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听见陈浩在屋里说:“对不起,这一年让你受委屈了。我总想着让我妈高兴,忘了你才是跟我过日子的人。”
王敏说:“我不是不愿意你孝顺你妈,但孝顺不是让她拿你当摇钱树。你弟弟三十五了,有手有脚,凭什么要你养?”
陈浩说:“我知道。以后她每月的生活费我给,但其他的,我不会再管了。”刘桂芳站在门外,听见儿子说“不会再管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陈浩工作第一年,工资两千五,她让他每月寄一千给弟弟。陈浩说好,从没抱怨过。
她想起陈浩结婚那年,她让他少给彩礼,留着钱给弟弟买房。陈浩还是说好,王敏的彩礼只给了三万。她想起陈浩这些年,从来没跟她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儿子说“不会再管了”,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碎了。她回到厨房,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灶上那口烧焦的锅。
她想起一年前刚来的时候,王敏虽然不热情,但也不反感。她做饭,王敏也会说“谢谢妈”。她洗衣服,王敏也会说“妈辛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她开口要三千工资的时候。是从她逼着陈浩借十五万给弟弟的时候。
是从她每次给弟弟打电话,都要在电话里跟弟弟说“你哥这边没问题”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王敏说的“演戏”是什么意思。
她确实在演戏。她演的是一个无私付出的母亲,但她心里想的是回报。她给儿子洗衣服,想的是儿子给她养老。
她给儿媳做饭,想的是儿子给她钱。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汤,想的是儿子念她的好,以后听她的话。她不是无私的,她从来都不是无私的。
她只是用“付出”当筹码,让儿子欠她的。现在戏演砸了,儿子不欠她了。
刘桂芳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那口烧焦的锅泡在水里。锅底的黑焦慢慢化开,水变成了黑色。她看着那锅黑水,突然想起自己这辈子。
她年轻的时候,伺候婆婆,婆婆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她伺候丈夫,丈夫在外面有人,她连问都不敢问。她伺候两个儿子,大儿子听话,她拼命用大儿子贴补小儿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付出者,是可怜人。现在她才发现,她在用同样的方式,让儿媳承受她当年承受过的委屈。她想起婆婆当年也跟她说过:“你伺候我是应该的,谁让我儿子娶了你。”
她今天跟王敏说的,不也是这个意思吗?“你嫁给我儿子,我伺候你,你就得感恩,就得听我的,就得让我儿子给我钱。”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卧室门开了,陈浩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妈,你怎么还不睡?”刘桂芳转过身,看着儿子,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浩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妈,我跟王敏商量过了。你回老家住,我每个月给你寄两千块生活费。你要是生病了,我出钱看病。但弟弟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刘桂芳说:“你弟弟……”“他三十五了。”陈浩打断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他能养活自己。”
刘桂芳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浩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突然发现,儿子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愧疚,是讨好,是怕她生气。现在很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普通亲戚。
她宁愿儿子跟她吵,跟她闹,也不愿意看见这种平静。这种平静,意味着儿子已经不在乎她高不高兴了。陈浩说完,转身回了卧室,门又关上了。
刘桂芳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她慢慢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她住了一年的房子。
电视柜上摆着陈浩和王敏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儿子笑得很开心,她当时站在旁边,心里想的是“以后儿子结婚,就不能只给弟弟寄钱了”。
孙子的小床在客厅角落,里面铺着她亲手缝的小被子。她缝被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给孙子做被子,以后儿媳就得念我的好”。她看着这个家,突然发现,她这一年的付出,每一件都有目的,每一件都有价钱。
她不是来伺候儿媳的,她是来做生意的。她用早饭、晚饭、洗衣、熬汤,换儿子的愧疚、儿媳的顺从、养老的保障。现在生意做砸了,儿子不买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她突然想起陈涛。
她给陈涛打了这么多年的电话,说了这么多年的“你哥会帮你”,但陈涛从来没主动谢过他哥一次。每次都是她说“浩浩,给你弟弟寄点钱”,陈浩寄了钱,陈涛连个电话都不打。她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哥哥帮弟弟,天经地义。
但现在她站在阳台上,突然觉得自己对不住陈浩。她吸干了陈浩,贴补陈涛,然后把“孝顺”两个字挂在嘴边,让陈浩不敢反抗。她坐回沙发上,闭着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陈浩起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妈,你一晚上没睡?”
刘桂芳说:“浩浩,妈错了。”陈浩愣住了。
刘桂芳说:“妈不该跟你媳妇要工资,不该跟你拿钱给你弟弟。妈不是来伺候她的,妈是来跟你要钱的。”陈浩没说话。
刘桂芳说:“你小时候,妈对不住你。你弟弟比你小,妈总让你让着他。但你也是妈的儿子,妈不该这么偏心。”
陈浩的眼睛红了。刘桂芳说:“你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妈回老家,不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回头看了一眼陈浩。
“浩浩,妈要是早几年想明白,这个家也不会闹成这样。”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陈浩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他每次拿到奖状,母亲都会说“你弟弟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他每次考第一,母亲都会说“你弟弟要是能及格就好了”。他工作后,母亲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是“你弟弟需要钱”,第二句是“你寄了吗”。
他一直在等母亲说一句“浩浩,你辛苦了”。等了三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但他心里一点都不高兴。他走进卧室,王敏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妈走了?”
“走了。”王敏说:“你还好吗?”陈浩说:“她说她错了。”
王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她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觉得长子就该贴补弟弟,儿媳就该伺候婆婆。她不是故意要害你,她只是不知道这样做不对。”
陈浩说:“我知道。”王敏说:“她愿意改,你就给她一个机会。但她要是再开口要钱,我不会再客气了。”
陈浩说:“好。”王敏站起来,走到厨房,看见灶上那口烧焦的锅,愣了一下。她打开水龙头,把锅刷干净,放回灶上。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做早饭。陈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王敏说:“你站那儿干什么?去把儿子抱过来,该喂奶了。”陈浩说:“好。”
他转身去抱儿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敏。王敏背对着他,正在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轻。他突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
不是谁伺候谁,不是谁欠谁,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客厅里,孙子醒了,哇哇哭了两声。王敏说:“你快点,儿子饿了。”
陈浩抱起儿子,走到厨房门口,说:“来了。”灶上的火重新燃起来,锅里的油热了,王敏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飘了出来。刘桂芳坐在楼下的公交站台上,掏出手机,给陈涛打了个电话。
“陈涛,以后你自己想办法,你哥不会再给你钱了。”电话那头,陈涛急了:“妈,你说什么呢?我车都定了,就差十五万。”
“退了。”刘桂芳说,“你哥欠你的,妈帮他还了这么多年,够了。”她挂了电话,删掉了陈涛的号码。
公交车来了,她站起来,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她看着窗外,想起一年前坐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满怀信心地要去儿子家“伺候儿媳”。她当时想的是,把儿媳伺候高兴了,儿子就能安心给她养老。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儿媳需要她伺候,是她需要伺候儿媳来换取儿子的回报。她把自己当成了买卖,把儿子当成了买主,把儿媳当成了货物。她突然知道自己这一年到底在伺候谁了。
她伺候的是她自己。那个害怕老了没人管,害怕被抛弃,害怕儿子不孝顺的自己。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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