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牙医干不下去了,根管治疗自己咬劈了,打了一百个投诉电话。”
近日,一条牙医在社交媒体小红书发布的吐槽帖上引发了广泛共鸣。评论区里,不少口腔从业者和医护人员纷纷讲述自己遇到的离谱投诉:有患者做完根管五年了劈开了要投诉、因为“护士走路太快”要投诉,因为“药味刺鼻”要投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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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小红书
这些看似近乎荒诞的投诉理由,并非只是网络杜撰的段子。2026年7月,黑龙江省绥化市卫健委曾发文直指“当前医疗行业恶意投诉泛滥,整治刻不容缓”。据多家媒体报道,文章详细列举了滥用政务热线反复投诉、线下长期缠访闹诉、网络造谣医闹、专门针对口腔科、医美机构的职业碰瓷四类典型恶意投诉行为,在医疗行业掀起不小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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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牙医破防现场”,戳中共同委屈
这条寻常的吐槽贴能迅速上涨热度,本质是它踩中了所有医务从业者积压已久的无力感。
评论区里,医生们分享的经历一个比一个无奈又心酸:
医生洗牙前反复告知患者过程可能会产生酸胀感,事后仍被投诉未提前说明;仅因为没给患者主动递纸,就被投诉态度冷漠。
更离谱的案例来自绥化市卫健委的披露:“护士走路太快”会生成工单、“药味刺鼻”能生成投诉、“医生态度冷淡”要被调查。患者想插队做超声检查,护士按规矩没同意,被投诉;隔壁病床患者打呼噜影响休息,照样有人拨打1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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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和诊疗质量、医疗过错毫无关联的小事,全都被纳入投诉系统,要求相关部门和医院限时答复、逐项核查。本该用于处理真正医疗纠纷的行政资源,被大量消耗在这类无意义的诉求上。
02|官方文件证实:恶意投诉已泛滥
官方统计数据更是直观暴露行业失衡的发展现状。国家卫健委2025年公开数据显示,全国医疗机构年均投诉量较十年前增长近三倍,网络投诉占比已超过45%。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累计受理医疗投诉约128.6万件。
另一边,最高法司法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法院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5094件,同比上涨近三成。可法院最终判定医院存在诊疗过错、需要医院担责案件占比反而下降了9.5个百分点。投诉量暴涨,但医院真正有责的比例在降,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投诉是无效诉求。
行业调查数据显示,医疗相关投诉里,六成以上都属于无依据的恶意投诉,这些投诉既耽误了医生的精力,又影响了行政资源的使用效率。
据相关媒体报道,绥化市卫健委把恶意投诉分成了四类:热线滥用型、线下缠访闹诉型、网络医闹型、职业碰瓷敲诈型。
一是热线滥用型:仅凭无关小事反复拨打12345,无实质损害、无诊疗问题; 二是线下缠访型:医疗鉴定、医学会评估已判定医院无责,当事人依旧长期上门纠缠索赔; 三是网络医闹型:截取不完整诊疗视频发布短视频,以删除负面内容为条件索要高额赔偿; 四是职业碰瓷型:专门盯紧口腔、医美门诊,刻意放大细微诊疗瑕疵,靠持续投诉逼迫机构私下赔钱了事。
内蒙古市场监管局此前公示的恶意索赔异常名录,更能看出这类投诉已经形成产业化:463名职业投诉人、424个联系号码被登记在册,平均每人一年发起近1200次投诉,其中单人年度最高投诉记录超5000件。这套批量投诉牟利的模式,如今正慢慢渗透到医疗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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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03|零成本投诉正在摧毁信任
发起一次投诉几乎没有门槛,一通电话、一条短视频就能完成,可背后要付出的成本,全由医护、医院乃至普通患者承担。
今年地方两会上,不少医疗界政协委员都提到一个普遍现状:一线医生只能分出四分之一精力专注看病,剩下的时间要用来反复做知情沟通、完善病历自保,还要预留大量时间应付各类投诉核查。
长期被无差别投诉裹挟,不少医护诊疗心态发生明显变化。绥化卫健委在文中提到,持续的投诉压力容易让医护产生心理应激,行医时最先考量的不再是最优治疗方案,而是如何规避投诉风险。高难度、高收益的必要手术不敢开展,有创检查能省则省;同时为留存证据,又会给患者开具大量不必要的辅助检查,额外增加就医开销,这份代价最终转嫁到普通就诊群众身上。
而医院内部考核机制,进一步纵容了恶意投诉。多数地区将投诉工单数量、办结完成率和科室绩效、评优、财政拨款直接挂钩,硬性下达“零投诉”指标。投诉工单缺少前置真实性核查,无论诉求是否合理,一律要求追责。医院为避免扣分处罚,大多选择赔钱息事宁人,变相助长了靠投诉索要赔偿的风气。
04|多地出手,但落地仍需时间
恶意投诉泛滥的问题已经引起全国层面重视,各级监管部门陆续出台制度划定边界。
26年4月,多地同步落地医疗机构投诉配套管理规则,明确五类诉求不再受理:超出医疗机构服务范围、缺乏客观事实依据、重复多次投诉、已进入司法程序、恶意缠访闹事的诉求,全部不予登记立案。
6月8日,国家卫健委联合13个部委印发年度行风整治工作要点(国卫医急函〔2026〕123号)。这份文件首次把“网络医闹”纳入重点清理打击对象,明确要求依法处置造谣、勒索类网络维权行为。最高人民法院也公开表态:只要医务人员严格遵循诊疗规范、完整履行告知义务,即便出现诊疗意外,也可依法免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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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地方层面也在探索可行处置方案,山东滕州出台本地医疗纠纷处置办法,其中一条是医疗纠纷责任未认定前,医疗机构不得赔钱息事,从制度层面杜绝无责妥协赔付,2024年当地医调委纠纷调解成功率达93%;四川内江卫健部门也在提案回复中坦言,随意化、职业化投诉已经严重扰乱门诊正常诊疗秩序,让医护行医束手束脚。
但从政策条文到基层落地,中间仍有不小距离。就像那条牙医吐槽帖,数千条留言里挤满了医护从业者,大家境遇不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无力感:行医时总要多一层顾虑,不敢放开手脚给患者诊疗。
当投诉几乎没有成本,政务便民热线反倒沦为少数人牟利、发泄情绪的工具,长久损耗的是本就脆弱的医患信任。如今自上而下的制度调整,正在重新平衡医患双方的权益边界:正规合理维权的患者能得到妥善处置,恪尽职守、规范行医的医护,也该拥有不受无端纠缠的保障。
失衡的医患关系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只有厘清投诉边界,才能让看病回归诊疗本身。但这些制度设计从文件到落地,还有一段路要走。
行医不应该只是一场随时应诉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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