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现在去上海崇明东滩那片芦苇荡,跟放羊的老孙头提起2017年秋天的事,他准会先把烟头掐灭了,盯着你看半天,然后闷声说一句:“那个塔,早就没人敢上去了。”你要再追问,他就摆摆手,赶着羊走了。可住在团结沙的老渔民都知道,那年九月底,废弃的观鸟瞭望塔二楼窗台上,莫名其妙多了个陶罐,罐子里装满了黑泥,泥里还插着三根芦苇秆,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专门放那儿的。问题是那塔的门十年前就焊死了,二楼离地将近六米,窗户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谁爬上去放的?
东滩这片地方,早些年搞过旅游开发,后来因为鸟类保护区规划调整,半道停了工。那栋瞭望塔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结构,拢共三层,底下的大门用铁皮封着,焊了一圈钢筋条。塔身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藤,远看像个被遗弃的炮楼。团结沙的村民平时放羊割芦苇都绕着走,倒不是怕什么,主要是那地方荒得厉害,夏天蚊虫成团,冬天冷风灌脖子,没事谁往那儿凑?
发现陶罐的人叫周志刚,是团结沙渔业队的,四十六岁,干瘦,常年在海边晒得跟老树皮似的。那天他是追一只跑丢的羊才摸到塔底下,羊没找着,一抬头,看见二楼窗台上有个东西反光。他眯着眼瞅了半天,认出来是个粗陶罐子,大肚窄口,像是过去农家腌咸菜用的那种。周志刚觉得奇怪,绕着塔转了两圈,发现墙上连个攀爬的抓手都没有,那罐子是怎么搁上去的?他捡了根树枝踮脚去够,差老远。回家跟老婆一说,老婆骂他吃饱了撑的:“一个破罐子你管它干嘛?羊找回来没有?”周志刚一想也是,就没再提。
可过了三天,他放羊又路过那塔,下意识抬头一看,愣住了——陶罐还在,但里面的芦苇秆从三根变成了五根,摆成了个很规整的扇形。周志刚后背一阵发凉,这三天没下过雨没刮过大风,芦苇秆就算被鸟叼也叼不了这么整齐。他蹲在塔根下抽了根烟,脑子里过了好几遍附近能爬墙的人,团结沙的老少爷们儿他哪个不认识?没一个有这闲工夫爬六米高的墙头摆芦苇秆玩。烟抽完,他决定搞个清楚。
当天傍晚,周志刚拉上了他小舅子李海峰。李海峰在镇上修摩托车,手上有劲,人也胆大,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手电筒就来了。两人站在塔底下比划了半天,最后决定让李海峰踩着周志刚的肩膀,再用绳子甩上二楼的窗台,拽着绳子爬上去。李海峰试了四次才把绳子挂牢,咬着牙爬到了二楼窗台边上,手电筒往陶罐里一照,喊了声:“姐夫,这泥是湿的!”
周志刚在底下问:“什么泥?”
李海峰把手伸进罐子里掏了一把出来,黑乎乎的一团,放在鼻子底下一闻,说:“不臭,但是凉得扎手,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似的。”他又看了看那几根芦苇秆,说每根秆子的切口都是斜的,像是用快刀一刀削出来的,断面上还渗着汁水,说明是刚割下来不久。
周志刚心里更毛了。芦苇荡离这塔最近的也有一里地,谁割了芦苇专门爬六米高的墙来插?而且这塔门是焊死的,他小舅子爬上去费了牛劲,这人难道飞上去的?他把李海峰喊了下来,两人把陶罐也带了下来。罐子是普通的粗陶,没什么特别的,但里面的黑泥确实冰手,九月底的上海白天还有二十七八度,这泥的温度却像是刚从地窖里掏出来的。周志刚把泥倒在地上翻了一遍,没发现虫子也没发现草籽,就是纯粹的细黑土,捏在手里像面团一样细腻。
两人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一早把这事跟村支书老胡说了。老胡五十多岁,在团结沙当了二十年支书,什么怪事没见过,听完直接说:“肯定是有人搞鬼,哪有泥巴大热天自己冰手的?”他带着周志刚和李海峰又去了趟瞭望塔,还特意带了个红外测温枪,是他儿子从厂里拿回来测机器温度的。到了塔底下,老胡把测温枪对准地上的黑泥一按,显示屏跳出来的数字让三个人都哑巴了——零下三度。
老胡以为是枪坏了,对着自己手心打了一下,三十六度五,正常。又去测旁边的沙土地,二十一度,也正常。再测那团黑泥,零下三度。老胡把测温枪收起来,蹲在地上翻了翻泥,抬头跟周志刚说:“这事先别往外传,我去镇上问问。”
老胡去了镇里找土地所的人,那边查了档案说,东滩这一带的地质表层是冲击淤泥,往下挖三米才是沙土层,不存在什么地下冻土。土地所的老孙头听说泥巴自己结冰,笑着说老胡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老胡没笑,回来后又带着周志刚在塔周围仔细搜了一遍。这一搜,搜出了更离谱的东西。
塔后面二十米外的芦苇丛里,有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芦苇被踩倒的方向一致,说明不止走了一两次。顺着小路往里走,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小片被压平的芦苇,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七个小土堆,每个土堆上都插着一根芦苇秆。周志刚数了数,正好七堆,摆成了一个很规整的圆形,中间放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老胡拿起鹅卵石翻过来一看,石头底下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李海峰当场就说:“这不对,团结沙没有这样的人,谁吃饱了跑芦苇荡里搞这些?”三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老胡又测了那些土堆的温度,全部是常温,跟旁边的泥土一样。也就是说,只有陶罐里的黑泥是冰手的。
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可能到此就为止了,顶多当个谈资在村里传一阵子。可周志刚是个认死理的人,那只跑丢的羊他找了整整四天才找回来,现在碰上这么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浑身不自在。接下来三天,他每天傍晚都去瞭望塔蹲守,藏在西边的芦苇丛里,蚊子咬了一身包,愣是没看到半个人影。第四天晚上八点多,他刚准备收工回家,忽然听见塔那边有动静,像是石头敲石头的声响,很轻,但夜里芦苇荡安静得只剩虫叫,那声音格外清楚。
周志刚摸过去一看,二楼窗台上又多了个陶罐。他打开手电照了照,这次是个矮胖的酱色罐子,罐口用一块旧蓝布蒙着,扎了一圈麻绳。他学李海峰的办法甩绳爬上去,把罐子取下来,解开蓝布往里一照——还是黑泥,但这次的泥里埋着一样东西:一串老式黄铜钥匙,锈得发绿,一共三把,用细铁丝拴在一起。
周志刚拿着钥匙去找老胡,老胡拿着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钥匙的样式像是六七十年代的东西,齿口磨得很旧,应该是开过很多次锁的。两人连夜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杨阿婆,杨阿婆九十一了,眼不花耳不聋,看了看钥匙说:“这种黄铜钥匙,过去都是锁木箱子的,我嫁过来的时候陪嫁的箱子就用这种锁,后来破四旧那年都砸了。”
“木箱子?”周志刚问,“什么样的木箱子?”
杨阿婆想了想,忽然问:“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老胡含糊说是在东滩那边捡的。杨阿婆脸色变了变,说:“东滩那边六几年闹过一阵子,说有个上海来的下放干部,搞地质的,住在塔那边搭的草棚子里,后来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他的东西一直没人收。”
周志刚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一早,他跑到镇上的档案馆,托人查了当年的下放人员名单。档案馆的小刘翻了半天旧档案,还真找到一份登记表,上面写着:顾文彬,男,1932年生,原华东地质局技术员,1968年下放至崇明团结沙农场,1970年5月失踪,下落不明。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正在查找。
周志刚拿着那份发黄的登记表,手心全是汗。失踪的时候才三十八岁,一个搞地质的,在芦苇荡里搭草棚子住了两年,然后人没了。七个小土堆、鹅卵石、刻着“七”的字、冰手的黑泥、黄铜钥匙——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隐约觉得这些线索之间有一条线连着,但那根线他抓不住,像是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模模糊糊的。
又过了一个礼拜,周志刚在李海峰的帮助下,把东滩那片芦苇荡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顾文彬当年搭草棚子的大致位置,用铁锹往下挖了一米多深,挖出了一堆腐烂的木板碎片和几颗锈钉子,应该就是当年草棚子的残骸。再往下挖,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两人扒开土一看,是个铁皮箱子,巴掌大小,压得变了形,上面的漆早掉光了。周志刚把箱子撬开,里面塞着一团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他剥开油纸,最里面是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纸页潮得发软,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字迹密密麻麻,大部分是地质勘测的术语和数据,他看不太懂,但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图上画了个圆圈,标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周志刚认了很久才认出来。他拿着地图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发觉那本子最后一页的纸张摸起来比别的页厚,他小心翼翼揭了一下,发现是两页纸粘在一起,中间夹了一层极薄的什么东西。他用刀片把粘连的地方挑开,里面掉出来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布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数字。
周志刚看着那个数字,又回头看了看摊了一桌的所有东西——冰凉的陶罐黑泥、摆成扇形的芦苇秆、七个小土堆围的圆圈、刻着“七”的鹅卵石、三把黄铜钥匙、夹层里的那块红布。所有线索忽然间像是排好了队,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
李海峰在后面喊:“姐夫你上哪去?”周志刚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那塔底下埋着东西!”他一路跑到瞭望塔,对照着笔记本上的手绘地图,在塔基西北角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往下抠了大约四十公分,指尖碰到了一个光滑的硬面。他把土拨开,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不大,四十公分见方,边缘凿得很整齐。他抠住石板的边使劲往上掀,石板松动了,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洞,手电筒一照——空的。
坑洞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刚刚清理过。
周志刚跪在塔底下,对着那个空坑洞愣了好半天。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顾文彬笔记本里那张地图的事,李海峰也不知道他去档案馆查了什么,这坑洞的位置只有他一个人从笔记本上看过。但就在他找到这里的头一晚,东西被人取走了。坑洞底部还有些新泥的痕迹,潮湿,说明取走的时间不长。
周志刚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栋瞭望塔顶端。九月的月亮挂在塔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芦苇荡里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他没有再跟人提起这件事。老胡后来问过他,他只是摇头,说没什么,一个空坑。那把黄铜钥匙和笔记本被他锁在了床头柜里,只有偶尔失眠的时候才翻出来看一看。三年过去了,东滩的芦苇每年都长,每年都割,瞭望塔的窗台上再没出现过陶罐。
只是今年春天,团结沙来了个收废旧的老头,跟人打听有没有人认识顾文彬。周志刚碰巧路过,心里一紧,正要上前搭话,那老头已经骑着三轮车走远了。
周志刚站在午后白晃晃的阳光里,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那个空坑里的东西现在在谁手里,也不知道那串黄铜钥匙到底能打开哪把锁,更不知道那个收废旧的老头姓甚名谁、打哪儿来。他就知道一件事,顾文彬在1970年5月失踪以后,有人替他把东西藏在那座塔底下,藏了四十多年,然后,就在他周志刚找到地图的那个晚上,有人抢先一步取走了。
取走的那个人,是谁?
这篇内容小编花了不少心思查资料,但有些说法可能不统一。欢迎了解内情的朋友评论区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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