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市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正翻着手里的烤串,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江海,你小子让我好找。”
我抬起头,愣住了。眼前这个人,肩章上两杠四星,在路灯下格外刺眼。十五年没见的老连长,如今已经是副师长了。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烤串扔在地上:“跟我走,市委组织部有个岗位等着你。”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市委组织部。
青城市的夜市,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建设路这条美食街,从头到尾三百来米,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炒河粉的、烤生蚝的、炸串的、卖糖水的,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夜市的烟火气。油烟沿着帐篷边缘盘旋上升,在半空中散开,融进夜色里。
我的摊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十来平方米,上头支着一顶红色的帐篷。那帐篷用了快三年,颜色褪了不少,边缘被炭火烧出几个小洞,用胶布随便贴着。前面摆着一台烧烤架,花了两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铁皮熏得发黑,但还算顺手。旁边是个玻璃柜,里头放着串好的食材,肉串用铁盘码得整整齐齐,鸡翅摆成一排,玉米剥了皮露出金黄的颗粒。
这个位置不算好,靠近中间的摊位人流量最大,到了后面就少了许多。租金一个月一千二,在青城这样的小县城不算便宜,但对我来说够了。够交房租,够吃饭,够偶尔买两包烟。
“老板,十串羊肉,五串鸡翅,再要两个烤玉米。”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摊前,安全帽夹在腋下,额头上带着汗珠。工作服上沾着白灰和泥点,袖口磨起了毛边,大概刚从附近工地下来的。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灰,但看着烤架上的肉串,眼睛里还是露出了期待的光。
“好嘞,您稍等。”
我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肉串摆在烤架上。炭火烧得正旺,肉一放上去就滋滋作响,油珠渗出来滴在炭上,溅起一朵火花,化成一缕青烟。我熟练地翻动着肉串,另一只手拿起调料瓶,撒上孜然和辣椒面。这套动作我做了将近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手腕的力度、翻转的节奏、调料的用量,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肉串烤好了,我用纸袋包好递过去。
“十串羊肉四十,五串鸡翅十五,两个玉米六块,一共六十一,收您六十。”
男人接过袋子,掏出手机扫了码。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钟,大概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也许是我的长相和这个摊位不太搭,也许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奇怪。这些年我遇到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已经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这双手,虽然现在满是油渍和炭灰,但细看之下,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虎口处的茧子尤其厚实。那不是烤串能烤出来的茧子,是常年握枪才能磨出来的。还有我站着的姿势,即便在翻肉串的时候,脊背也是挺直的,两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那是多年军姿训练留下的痕迹,改不掉的。
在这个夜市里,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知道这个烤串的江老板,手艺不错,不爱说话,收费公道。夜市的好处就在这里,大家各有各的故事,谁也不打听谁的。
夜里十一点半,客人渐渐少了。我收拾着摊位,把剩下的食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泡沫箱。倒掉炭灰的时候,那些灰烬还带着余温,在夜风中扬起一小片灰色的烟雾。我用抹布把烤架擦干净,一遍一遍地擦,直到铁皮上的油渍都擦掉为止。
旁边卖炒面的老王递过来一支烟。老王四十多岁,脸上总是油光光的,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他在夜市待了七八年,算是我的老邻居了。
“江哥,今天生意咋样?”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烟。其实以前抽得很凶,在刚离开部队那几年,一天能抽两包。后来戒了,因为有一天早晨起来,咳得肺都快出来了,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发黄的手指和牙齿,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还行,够过日子。”
老王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左右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刚才我看见一辆车停在路口,里头坐着个当官的,肩膀上好几道杠呢。”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抹布攥在手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几道杠?”
“是啊,我看着像是大官。那车也是好车,黑色的,车牌是白底的。”老王摇着头,弹了弹烟灰,“这地方平时连个科长都不会来,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大的官?”
我的心跳快了一些。我在部队待了十五年,知道白底车牌意味着什么。那是部队的车,而且能坐那种车的,级别不会低。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停了一会儿就走了。”老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说这些当官的,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跑到夜市来干啥?”
我没有接话,继续擦着烤架。但脑子已经不在这摊位上了。部队的车,好几道杠,停在夜市路口。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但又不敢相信。十五年了,谁会找一个人找十五年?
收拾完摊位,我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往家走。这辆车跟了我六年,车身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座椅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车灯坏了一个,喇叭也不响了,但还能跑,我就一直没换。
家其实不能算家,是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五楼。那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马赛克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室一厅,四十平米不到,月租五百。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了,没人修。我摸黑爬到五楼,数着台阶,第十三级有个缺口,第十七八级有点松动,这些我都记住了,闭着眼睛也不会踩错。
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简陋,一张铁架床,床垫已经塌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几个碗。一把椅子,靠背的螺丝松了,坐上去会晃。一个衣柜,门关不严,用一根绳子绑着。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装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杂物。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加在一起不值两千块钱。
我洗了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四个角都起了毛边。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年轻挺拔,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是二十年前的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江海,某部侦察连,二零零一年。字迹有些模糊了,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
这张照片是我退伍时带回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枚二等功勋章,压在箱底,用红布包着,很久没拿出来看过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件事,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在部队里,也许转业到了地方上某个单位,也许结了婚有了孩子。但没有也许。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枪声,喊声,血,还有那个年轻战士的脸。十五年了,我试过用酒精来麻痹自己,试过用繁重的劳动来消耗自己,试过用沉默来埋葬自己。但没有用,那些画面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现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是二零零五年,我带的一个新兵,十九岁,姓孙,大家都叫他小孙。他是那批新兵里年纪最小的,刚从黑龙江农村过来,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个子不高,瘦瘦的,但特别机灵,学什么都快。训练刻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练,大太阳底下练瞄准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
我挺喜欢这小子。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像年轻时候的我。有时候训练结束,我会单独把他留下来,教他一些侦察兵的技巧。他学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说以后要当最好的侦察兵。
实弹训练那天,天气很好,是个大晴天。我站在指挥位置,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场地里的情况。小孙是三号靶位,在掩体后面蹲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还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枪声响了。不是靶场的枪声,是意外的枪声。四号靶位的新兵太紧张,手指碰到了扳机。一颗子弹擦着小孙的头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慢慢倒了下去。没有血,子弹没有击中他。但他倒下去了。
后来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脏骤停。极度的惊吓导致心脏无法承受,在短时间内停止了跳动。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事故调查组的结论是:指挥程序没有问题,我的口令符合训练规程。结论是:意外。
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如果我能更早发现四号新兵的紧张状态,如果我在训练前多做一些心理疏导,如果我没有让他往左边移动,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故之后,小孙的母亲从黑龙江赶来。她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在部队门口,她问我她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滴在水泥地上。
后来她抱着骨灰盒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部队的大门。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恨,那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像被掏空了灵魂的眼神。
那之后我就提交了退伍申请。上级挽留过,赵国栋甚至拍了桌子骂我。他气得把杯子都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懦夫,说真正的军人应该直面挫折而不是逃跑。我站在那儿,任他骂。等他说完了,我说:“老连长,我不配穿这身军装。”
他愣住了,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挥了挥手,让我走了。
退伍之后,我做过很多工作。当过保安,送过快递,在工地上搬过砖。后来到了青城,在夜市上找到了一个位置,开始烤串。刚开始手艺不行,烤出来的串不是生了就是焦了,被客人骂过好几次。但我肯学,观察旁边摊位的做法,自己在家一遍一遍地试,慢慢就上手了。
这一烤就是将近十年。十年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不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不回部队的聚会,不见老战友,把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都压在箱底。我以为这样过一辈子就算了。但赵国栋来了。
那天晚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大概是周三,不是周末,夜市客人不多。我八点多把摊子支起来,到了九点多,也就做了二十来单生意。中间有阵子没什么客人,我就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来往的人发呆。
我正在给一个客人烤鸡翅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红旗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路灯下反射着光。车牌是白底的,上面是红色的字母和数字。在青城这样的小县城,这种车不多见。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便装,深色夹克,四十多岁,身形挺拔,走路的时候脊背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站得笔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穿便装的人站在路边,往夜市里张望了一会儿,目光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往夜市里面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的摊位上看。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越来越近了。
他经过卖炒河粉的摊位,又经过卖烤生蚝的,然后停在卖糖水的摊位前面,买了一杯绿豆沙。他付了钱,端着那杯绿豆沙,转过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手里的夹子差点掉了。
那张脸,我认得。虽然过去了十五年,虽然额头上多了皱纹,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锐利,那样有穿透力。
赵国栋。我在部队时的连长。他是我的老连长,也是我当兵以来最敬佩的人。我听说他一路高升,从连长到营长,从营长到团长,再到师参谋长。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是一名师级干部了。那时候我还在夜市上烤串。
而现在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端着一杯绿豆沙,朝我这边走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躲。但往哪儿躲呢?摊子还在这儿,鸡翅还在烤架上,客人还在等着。来不及了,他已经走到我的摊位前面了。
“老板,有什么好吃的?”
他的声音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沉稳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嗓音。当年在训练场上,就是这个声音喊出“江海,做得好”或者“江海,你给老子重来”。我听过太多次了,刻在了骨头里。
我低着头,假装忙着翻鸡翅,不敢抬头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羊肉串,鸡翅,玉米,都有。”
“那就来十串羊肉,五串鸡翅吧。”他说得很随意,就像一个普通顾客在点菜。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好。”我转身去柜子里拿肉串,手有点发抖。拿好了串,放在烤架上,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但我知道瞒不住了,因为我这双手,这双曾经在射击场上拿下全师第一的手,正哆哆嗦嗦地往肉串上撒孜然。
“这手艺看着不错。”他站在旁边,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
“做了很多年了。”我说。
“多少年了?”
“十来年吧。”
“那确实很久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秒钟里,空气好像凝固了。夜市的嘈杂声变得很遥远,我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江海。”
他突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不是“老板”,不是“师傅”,是“江海”。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锁了十五年的门。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作不认识老连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赵连长。”
“现在该叫赵副师长了。”他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不过你还是叫我老连长吧,听着顺耳。”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国栋,表情有些困惑。
“小刘,你先去车上等着。”赵国栋回头说。
“首长……”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去吧。”赵国栋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现在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摊位上还有一个等鸡翅的客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说了句“我待会儿再来拿”,匆匆走了。
“老连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找你可不容易。”赵国栋在摊位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丝毫不在意凳子上的油渍和灰尘。“我托人打听了好几年,才知道你在青城。上个月有个老战友来这边出差,说在夜市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像你。我还不信,我说江海怎么会去摆摊呢?”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这个简陋的、油烟弥漫的夜市。目光扫过那顶褪色的帐篷,扫过那台熏得发黑的烤架,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满是油渍的围裙上,落在我粗糙的双手上。
“结果还真是。”
我的脸有点发烫。在他面前,在这个看着我从毛头小子成长为连长的人面前,我现在是这个样子。
“我在这儿挺好的。”
“挺好?”赵国栋的声音拔高了,“江海,你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是侦察连的尖子,拿过二等功,差点进了特种大队。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夜市烤串挺好?”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件事过去了,但你的人生没过去。江海,你今年才四十三岁,你就打算在这儿烤一辈子串?”
我没有回答。
“当年的事故调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赵国栋的语气缓和下来,“但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你不该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老连长,”我打断了他,“小孙才十九岁。”
赵国栋沉默了。
“十九岁,”我重复了一遍,“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妈来部队领骨灰的时候,哭得晕过去三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天的训练是我带的。是我让他往左边移动的。如果我不下那个命令,他就不会……”
“如果不下那个命令,可能会有更多人出事。”赵国栋看着我,目光灼灼,“那是实弹训练,情况瞬息万变。你当时做出的判断,是所有在场指挥官都会做出的判断。”
“但他死了。”
“是,他死了。我很痛心,我们都很痛心。但江海,已经十五年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这件事里面。”
炭火上的鸡翅烤焦了,发出一股糊味。我赶紧把它们翻过来,但有一面完全黑了。
“对不起,这鸡翅得重烤。”
赵国栋看着我的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为什么?”
“青城市委组织部有一个岗位,副处级,需要一个有部队经历的人。我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
“副处级?”
“对。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优抚科科长。”赵国栋说,“这个位置空缺了三个月,一直在等合适的人选。你在部队立过功,受过委屈,最了解退役军人的处境。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我不行。”
“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江海,我不是来可怜你的。”赵国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人才。你当年在部队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那件事,你现在至少是个团级干部了。”
团级干部。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国栋说,“关键是你还有后半辈子要过。你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在夜市上烤串,租着四十平米的房子,连个家都没有?”
“我有手有脚,不偷不抢,没什么不甘心的。”
“但你本来可以做更多的事。”赵国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信任,“你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不是这么没志气的人。”
当年。当年我二十二岁,军校毕业,意气风发。我的射击成绩全师第一,体能考核永远前三,连长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兵。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敢做。但现在不一样了。十五年像一块磨刀石,把我的锐气一点一点磨平了。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没时间了。”赵国栋摇了摇头,“明天就是报名截止日期。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我走,连夜去市里把手续办了。”
“今天?”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对,就现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我摇头,“我的摊子还在这儿,房租交到了月底,我还有……”
“还有什么?”赵国栋打断了我的话,“还有什么比你的未来更重要?”
我沉默了。未来。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陌生了很久。这些年我从来不想未来,只想今天。今天赚了多少钱,今天吃什么,今天能不能睡个好觉。
赵国栋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就像当年在训练场上扳正我持枪姿势时一样。
“江海,我是你的老连长,我不会害你。这次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恳切,有期待,还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信任。
“让我想想。”我最终还是说了这句话。但我知道,我的心开始动摇了。
赵国栋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烧烤架上。
“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就打给我,不管多晚,我都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江海,记住一件事。你不是因为犯了错才离开部队的,你是因为承担了责任。这十五年来你受的苦,够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名片上的字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赵国栋,某集团军某师,副师长。
那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有另外一条路。
收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把烧烤架拆开,用抹布擦干净,把没卖完的食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泡沫箱。这些活儿我做了几千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晚我的手一直在抖。
骑三轮车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已经戒了五年了,但今晚,我需要抽烟。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成淡蓝色。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落的。
我在想赵国栋说的话。“你不是因为犯了错才离开部队的,你是因为承担了责任。”是这样吗?我一直不确定。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离开部队是因为我不配。但赵国栋却说,离开是因为我承担了责任。这两种说法的区别很大。不配是被动的,是承认失败。承担是主动的,是选择了面对。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十五年来的自我认知,他一句话就动摇了。
我又想到小孙,想到那张年轻的东北小伙子的脸。如果他知道我因为他而放弃了十五年的人生,他会怎么想?以他的性格,大概会骂我吧。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东北人的爽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旧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年轻的自己。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江海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这里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赵副师长向组织推荐了您,经初步审核,您的条件符合本次招聘要求。请您今天上午十点前携带相关证件来市委组织部报到,地址是……”
我愣住了。赵国栋没有等我打电话,他直接帮我把事情办好了。
“江海同志?您在听吗?”
“在,在听。”
“请问您今天上午能来吗?”
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夜市的烧烤架,小孙的脸,赵国栋的眼神,那个东北农村妇女抱着骨灰盒的背影。然后是那张名片,那句“这十五年来你受的苦,够了”。
“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朝阳还没有出来,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也许赵国栋说得对。十五年了,该过去了。
我转身走向墙角的纸箱子,撕开封口的胶带。在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我拿起那个红布包,打开。二等功勋章安静地躺在里面,金属的光泽有些暗淡,但上面的五角星依然清晰。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
我握着那枚勋章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市委大院在青城市的中心,是一栋十几层的灰色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骑的还是那辆电动三轮车,但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显然不太合适,我只好把它停在旁边一个小区里,塞给看门大爷十块钱让他帮我看着,然后走路过来。
走到门口,武警拦住了我。
“同志,请问您找谁?”
“我是来报到的。”我有些不自在地说。上一次站在有武警站岗的大门前,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哪个部门的?”
“市委组织部。”
武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些不舒服。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什么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子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脚上的运动鞋磨得都快露出脚趾了。
“请登记一下。”武警递过来一个本子。
我填了姓名、身份证号、来访事由,武警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才放我进去。
走进大楼,一股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各种标语和宣传画,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衬衫西裤,步伐匆匆。我站在大厅里,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请问是江海同志吗?”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孩走过来,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我是。”
“您好,我是干部科的小周。赵副师长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请跟我来。”
小周领着我坐电梯上了八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干部科。
办公室里很大,被隔成了十几个格子间。小周把我领到一个会客区,给我倒了一杯水。
“江海同志,请稍等,我们科长马上就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纸杯,有些局促不安。沙发很软,但我坐得很浅,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墙上挂着一个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我盯着那个时钟,心跳得厉害。
大概等了十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江海同志,您好。我是干部科的刘科长。”
我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软,和赵国栋那种布满老茧的手完全不同。
“您的情况赵副师长已经跟我们详细说过了。您在部队服役十五年,立过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是侦察连的尖子。退伍后在……”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后面的内容,“在地方上自主创业。”
自主创业。这个说法让我差点笑出来。在夜市烤串也能叫自主创业?
“根据您的条件和经历,组织上认为您非常适合退役军人事务局优抚科的岗位。这个岗位主要负责退役军人的优抚安置、待遇落实、走访慰问等工作。您在部队待了十五年,应该最了解这个群体。”
“我……”
“赵副师长特别强调了,说您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是所有连队里最关心战士的一位连长。战士们有什么困难,您总是第一个知道,第一个想办法解决。他说,如果江海都不适合这个岗位,那就没有适合的人了。”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具体的待遇方面,副处级实职,工资按照市里统一标准,每月大概八千左右,加上各种补贴能到一万出头。单位给安排周转房,两室一厅,月租三百。试用期一年。”
刘科长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江海同志,您愿意来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我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纸杯,想起了赵国栋的话,想起了刘德厚老兵,想起了夜市上那些日复一日的夜晚。然后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那枚二等功勋章。
“我愿意。”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眼眶湿了。
小周带着我去办了入职手续,填了一大堆表格,签了好几个名,拍了证件照。然后带我去看了周转房,在市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是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房子在五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墙上新刷了白灰,还有淡淡的味道。
“这里是主卧,这边是次卧,您可以用来做书房或者客房。”小周介绍说,“家具是上一位住户留下来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自己换。”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六十多平米的空间,比我在老城区那个出租屋大了将近一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江科长,您还有什么需要吗?”小周问。
“没有了,谢谢你。”我说。江科长。这个称呼让我觉得陌生而恍惚。几个小时前,我还是夜市上那个烤串的江老板。现在,我变成了江科长。
小周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国栋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连长。”我说。
“手续办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办好了。”
“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下,“江海,好好干。”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把口袋里的二等功勋章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勋章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我看着它,对自己说,江海,重新开始吧。
退役军人事务局在市政府东边的一栋五层小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楼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四季常青。
我在优抚科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办公桌是实木的,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和一个文件架。墙上贴着全市各区县退役军人的分布图,像一张作战地图。
第一天上班,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是前一天特意去商场挑的,花了两百多块。裤子也是新的,深蓝色的西裤,一百五。鞋子是一双新皮鞋,穿上去还有点磨脚。这一身行头花了我将近五百块钱,相当于我以前摆大半个月摊的纯利润。
科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也是退伍军人出身。他笑眯眯地带着我在各个科室转了一圈,介绍了局里的同事。
“这位是咱们新来的江副科长,部队出身,立过二等功,大家欢迎。”
同事们鼓起掌来。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个个握手说着“谢谢”“互相学习”之类的话。这些话我很久没说过了,说起来有些生硬。在夜市上,我习惯了三言两语——“十串羊肉,好嘞”,“收您六十”。现在要重新学这些,有点像是刚学走路的孩子。
孙科长给我安排的第一项工作,是整理全市退役军人的档案资料。
“这是咱们局的基础工作,虽然繁琐,但很重要。”孙科长说,“把这些档案熟悉了,你就能对全市退役军人的情况有个大概的了解。”
档案室在三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摆满了铁皮柜子。柜子是军绿色的,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列队的士兵。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年份和区域。
我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档案袋。每个袋子上写着名字、服役部队、退伍时间。我随手抽出一个,打开。姓名:王大勇。服役部队:某部步兵连。退伍时间:一九九八年。现状:在家务农。家庭情况:妻子患病,经济困难。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对着镜头憨厚地笑。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又抽出另一个档案。姓名:李志强。服役部队:某部炮兵团。退伍时间:二零零三年。现状:务农,腿部有伤残。家庭情况:独居,无子女。
再抽一个。姓名:赵守田。服役部队:某部后勤部。退伍时间:一九九五年。现状:无固定职业,生活困难。
一个接一个的档案,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这些人曾经都穿过军装,都为国家奉献过青春。但现在,他们有的在土里刨食,有的病痛缠身,有的孤独终老。这些档案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个可能的我。如果赵国栋没有来找我,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成为这堆档案中的一个名字。
我坐在地上,看着铺了一地的档案,手开始发抖。
我想起了赵国栋说的话。“这个岗位需要一个有部队经历的人。你最了解退役军人的处境。”是啊,我了解。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也经历过从军人到老百姓的转变,也知道那种失落的滋味。但跟他们比起来,我算是幸运的了。至少我身体健全,至少我现在有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档案室里近十年的退役军人档案全部调出来,按照困难程度重新分类整理。全市共有退役军人一万三千多名,其中生活困难的有两千多人,患有重大疾病的有三百多人,伤残的有将近两百人。这些人,就是我以后要服务的对象。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孙科长。
“科长,我想下乡走访。”
“下乡?”孙科长有些意外,“你才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再说嘛。”
“我看了一晚上档案,情况已经大致了解了。”我说,“但档案上写的和实际情况肯定有差距。我想亲自去看看。”
孙科长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赵国栋说得没错,你确实是干这个的料。去吧,我让司机班给你派辆车。”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第一个目的地——青山乡。青山乡是青城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距离市区将近两百公里。这里山高路远,土地贫瘠,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我这次要走访的是一个叫刘德厚的退役军人。档案上写着:刘德厚,六十三岁,某边防团退伍,参加过边境自卫还击战。现独居于青山乡石沟村,生活困难。
车子到了村口就开不进去了,剩下的路得步行。司机小吴把车停在路边,说要陪我一起进村。
“你在这儿等着吧,我自己进去就行。”我说。
“江科长,这山路不好走……”
“没事,我当兵的时候走过比这更难的路。”
我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村子里走。路两边是荒芜的梯田,田里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土坯房,但大多已经废弃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村子最里面,才看到一间冒着炊烟的小房子。
房子是土墙,墙上裂了好几条大口子,用泥巴糊着。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用塑料布盖着。门口堆着一堆柴火,旁边卧着一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那狗看见我,警惕地站了起来,但没有叫。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刘德厚同志在家吗?我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装。军装的颜色洗得发白,但上面没有一丝褶皱,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光。
“您是刘德厚老班长?”
“是我是我,请进请进。”老人连忙让开身子。
屋子里面很小,大概也就十几平方米。一张木床,床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棱角分明。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书。一个灶台,收拾得很干净。墙上一张毛主席像,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一群年轻的战士穿着军装,对着镜头敬礼。
“坐,坐。”老人搬过来一个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
“老班长,您别忙了。”
“不忙不忙。”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好多年没来人了,我高兴。”
他转身去灶台那边,从一个瓦罐里小心翼翼地舀出一些茶叶,泡了一杯茶端过来。茶杯缺了一个口,但洗得很干净。
“老班长,您一个人住?”
“是啊,老婆子走了十来年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人叹了口气,“这山里穷,留不住人。”
“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困难没困难,有吃有喝的,挺好的。”
我环顾四周。墙角放着一袋米,袋子上印着“救济粮”三个字。灶台上摆着几个土豆和一把青菜,大概是老人自己种的。没有冰箱,没有电视,唯一和外界联系的东西,是一部老旧的收音机,放在枕头边上,天线断了,用铁丝绑着。
“老班长,您别瞒我。”我轻声说,“我也当过兵,咱们是一家人。”
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你……也当过兵?”
“当了十五年。侦察连的。”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侦察连?那可是好部队啊。”他激动地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你看,这是我跟战友们的合影,我们在前线照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苦啊,但心里是热的。现在日子好过了,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老班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当年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老人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怕啊,怎么不怕。”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们连一百来号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十几个。我的班长,就死在我怀里。他临死前还跟我说,德厚,你得活着回去,替我看看咱们的国家。”
老人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我活着回来了,但我忘不了他们。每年清明节,我都朝着老山的方向烧纸。我就想告诉他们,国家强大了,人民过上好日子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
“老班长,我这次来,是想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市里新出台了一项政策,针对参加过重大军事行动的老兵,每月有额外的补贴。像您这种情况,每月可以多领八百块钱。”
“真的?”老人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我今天来,就是帮您办手续的。”我从公文包里拿出表格,帮老人一项一项填好。填完之后,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三个月的补贴,一共两千四百块,您先拿着。”
老人接过信封,手在发抖。他打开信封,看着里面厚厚的一沓钞票,眼泪又掉下来了。
“同志,谢谢你。”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谢谢你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
“老班长,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我站起来,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代表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向您致敬。”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他的手虽然在抖,但那个军礼,标准得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
那一刻,我明白了赵国栋为什么非要我来做这份工作。因为有些事情,只有穿过军装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离开刘德厚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走在山路上,心情很复杂。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命运亏待的人,觉得自己不该离开部队,不该沦落到夜市上烤串。但今天看到刘德厚老班长,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矫情。跟这些参加过真正的战争、看着战友牺牲在自己怀里的老兵比起来,我经历的那点挫折算什么?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来不向任何人抱怨。住在漏雨的房子里,吃着救济粮,却还在说“有吃有喝的,挺好的”。这才是真正的军人。
而我,一个因为一点挫折就自暴自弃了十五年的人,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
一个月之后,赵国栋来了。他这次是专门来青城市考察的,顺便看看我的情况。我们约在了一家小饭馆,就在夜市旁边,我以前摆摊的地方。
“怎么选这儿?”赵国栋走进来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习惯了。”我笑了笑,“以前天天在这儿吃,便宜,味道也不错。”
饭馆不大,就几张桌子,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就是建设路的夜市,天刚擦黑,摊位已经陆续支起来了。老王的面摊已经出摊了,远远能看到他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后面。
“听说你干得不错。”赵国栋夹了一筷子菜,“下乡走访了几十个乡镇,整理了一大堆材料,还帮不少老兵解决了实际问题。”
“都是应该做的。”
“什么叫应该做的?”赵国栋放下筷子,“你知道你那个位置空了多久吗?三个月。前面换了两个人,都干不下去。一个嫌累,一个嫌烦。只有你,一个月跑了几十趟乡下。”
“我在部队的时候,这些不算什么。”
“对,在部队不算什么,但在地方上,这就很难得。”赵国栋看着我,“怎么样,适应了吗?”
“还行。”我喝了一口啤酒,“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有没有想过回夜市?”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不想是假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以前摆摊的日子。虽然累,但是简单。不用想那么多,不用面对那么多……”
“那么多什么?”
“那么多心酸的事。”我放下酒杯,“老连长,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我走访了三百多个退役老兵。我看到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我给他讲了刘德厚的故事,讲了那些住在漏雨的房子里、吃着救济粮、却从来不向任何人抱怨的老兵们。
“有一个老兵,参加过抗洪抢险,立过三等功。现在住在棚户区里,一个月靠三百块钱的低保过日子。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但他穿着洗干净的老军装接待我,给我倒了杯水——那是他家里唯一一个没有缺口的杯子。他说,不给组织添麻烦。”
“还有一对老夫妻,儿子在部队因公牺牲了。老头中风瘫痪在床,老太太每天要给他翻身、擦洗、喂饭。老太太自己也有心脏病,但舍不得花钱看病,把钱都省下来给老头买药。我去的那天,老太太正在给老头喂饭,一勺一勺地喂。她看见我来,赶紧擦了擦手,给我搬凳子。他们家客厅正中央挂着一面国旗和他们儿子穿着军装的照片。”
“你知道吗,老连长,”我的眼眶有些发红,“我本来以为自己够惨的了。但跟他们比起来,我那些遭遇连个屁都不是。”
赵国栋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江海,你变了。”
“变了吗?”
“变了。”他肯定地说,“一个月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了别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
窗外的夜市越来越热闹了。我看到了老王,他正在炒面,锅铲翻得飞快。他的摊位旁边,是我曾经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上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在卖烧烤。
“那个人是我徒弟,”我指着那个小伙子说,“走之前我把手艺教给了他。”
“你还收徒弟了?”
“也不算正式收徒。就是那几天他一直缠着我,说想学手艺。我就教了他几天。”我笑了笑,“他比我有天分,现在生意比我那时候还好。”
赵国栋也笑了。“你知道吗,江海,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圆。你从部队离开,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现在又算是回来了。虽然不是穿军装,但干的还是服务军人的活儿。”
“是啊。”我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酒,聊了很多以前部队里的事。赵国栋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往事,比如当年事故发生后,他曾经为了我向上级求过情,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那些干啥,显得我多高尚似的。”赵国栋摇摇头,“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公平。一个那么好的兵,怎么能因为一次意外就被毁了一辈子。”
“但你还是没能留住我。”
“是啊,没留住。”赵国栋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脾气比牛还倔。我当年骂你是懦夫,是想激你留下。但你没吃这一套,还是走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不配留在部队。”
“现在呢?还这么觉得吗?”
我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现在我觉得,也许我该留下的。如果留下,我能为那些战士们做更多的事。”
“现在也不晚。”赵国栋举起酒杯,“来,为了不晚。”
“为了不晚。”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秋天来了。青城市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我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走访了全市所有的乡镇,整理了三千多份退役军人档案,帮助一百多名困难老兵申请到了各种补贴和救助。工作量很大,经常要加班到深夜,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这种充实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十月份的一天,孙科长突然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江海,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下周一去省里报到。”
“省里?”我愣住了。
“对。”孙科长笑眯眯地说,“省退役军人事务厅要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负责制定全省退役军人服务保障体系的改革方案。省厅点名要你参加。”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近的工作引起了省里的注意。”孙科长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省厅发的通知。上面特别提到了你在基层走访中发现的问题,以及你提出的‘一户一策’帮扶建议。领导认为很有价值,值得在全省推广。”
我接过文件,手有些发抖。
“还有,”孙科长继续说,“市委已经决定,正式任命你为优抚科科长,免去‘副’字。文件下周下发。”
“这……”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那的了,你小子有本事,大家都知道。”孙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走出孙科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眼眶突然就湿了。三个月。从夜市到市委大楼,从烤串师傅到科长。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梦。是真的。
我拿出手机,给赵国栋发了一条信息。“老连长,我转正了。下个月去省里参加专项工作。谢谢你。”
很快,回复来了。“谢什么,这是你自己挣来的。继续加油。”
我看着这条信息,笑了。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王,今天晚上有空吗?”
“江哥?哎呀好几个月没听到你声音了,咋了?”
“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喝酒。还在老地方。”
晚上九点,我又回到了建设路的夜市。熟悉的油烟味,熟悉的嘈杂声,熟悉的各色灯光。老王比我早到,已经占好了位子,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靠窗的那张桌子。
“哎呀,江哥!”老王一看见我就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我,“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西装革履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哪有那么夸张。”我笑着坐下来。
“怎么没有?你看看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老王啧啧称奇,“以前你摆摊的时候,天天板着个脸,跟谁都欠你钱似的。现在呢,红光满面的,跟换了个人一样。”
“有吗?”
“当然有!你自己没感觉?”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有点不一样。以前的我,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现在的我,虽然工作比以前更累,但心里是轻松的。
“怎么样,在政府上班舒坦吧?”老王给我倒上酒。
“还行。”
“什么叫还行?肯定比烤串强啊。你看你,才几个月就当科长了,再干几年还不得当局长?”老王哈哈大笑。
“别瞎说。”我摆摆手,“不过这份工作确实挺适合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举起酒杯,“来,为你高升,干一杯。”
“谢了。”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对了,你那个徒弟,”老王指了指窗外那个烧烤摊,“现在生意可好了。好多人都说他的手艺比你的还好呢。”
“那当然了,青出于蓝嘛。”我看着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张烧烤架,那把夹子,那些调料瓶,都曾经是我的。但现在,它们属于另一个人了。
“你后悔不?”老王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夜市啊。你看你在这儿的时候,虽然辛苦,但也挺自在的。现在去了政府,肯定规矩多,不自由了吧?”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王,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两个正确的决定。第一个是去当兵,第二个是离开夜市。因为我在夜市待了十年,把该想明白的事都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在夜市的时候,我只想着怎么多赚点钱,怎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现在,我想的是怎么帮更多的人。”
老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虽然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是真的开心。”
“是啊,”我笑了笑,“开心的。”
夜深了,夜市里的摊位一个接一个收摊了。老王也要走了。“江哥,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会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有什么困难就找我。”
“好嘞!”老王骑着三轮车走了,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我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又喝了一杯酒。窗外的夜市已经安静下来了,清洁工开始打扫卫生,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结了账,走出饭馆,沿着建设路慢慢走着,经过我以前的摊位。那个小伙子已经把东西都收好了,正坐在三轮车上休息。看见我,他赶紧跳下来。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就是教了你几天而已。”
“那不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认真地说。
我被他逗笑了。“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他兴奋地说,“现在我一天能卖四五百串呢。好多老顾客都说我烤得好吃。”
“那就好。”我看了看他的摊位,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好好干。”
“师父,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我摇了摇头,“不回来了。但我会常来看看的。”
“那就好。”小伙子咧嘴笑了,“你要是回来了,我可抢不过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十一月初,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在省会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在这里参加专项工作组,为期三个月。工作组一共有十五个人,来自全省各地市。有的是在机关工作多年的老手,有的是高校的专家学者,有的是基层一线的工作人员。而我是唯一一个既当过兵、又在最基层干过、还自己摆过摊的人。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厅长亲自主持。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练女性,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这次改革方案,关系到全省三百万退役军人的切身利益。”厅长神色严肃,“我们一定要制定出一个真正管用、好用的方案,不能搞花架子,不能纸上谈兵。”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在座的各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但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你们能够真正站在退役军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什么叫退役军人的角度?就是这个方案好不好,不是领导说了算,不是专家说了算,而是退役军人说了算。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们有什么困难,我们就解决什么困难。这才是我们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这些话,和我心里想的完全一样。
会后,厅长把我单独留了下来。“江海同志,我看过你写的调研报告。很好,有血有肉,有数据有案例。尤其是你提出的‘一户一策’的帮扶思路,很有针对性。”
“谢谢厅长。”
“你在部队待过十五年,又自己在社会上打拼了十年。你对退役军人的了解,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都深。所以这次改革方案,我希望你能多提意见,大胆提,不要有顾虑。”
“我一定尽力。”
走出厅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激动。十五年。从离开部队的那一天起,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在省厅的大楼里,参与制定影响三百万人的政策方案。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白天开会讨论,晚上熬夜写材料。我把这些年自己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全部融入到了方案里。我知道一个退役军人离开部队后是什么感受,知道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钱,是尊重,是归属感,是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忘记,你们仍然是这个国家重要的一部分。
三个月后,改革方案获得了省委省政府的批准。这个方案涵盖了很多方面:退役军人的安置就业、创业扶持、医疗优待、住房保障、精神关怀等等。但最重要的是,方案确立了一个原则:让每一位退役军人都能体面地生活。
方案通过的那天晚上,我给赵国栋打了个电话。
“老连长,方案通过了。”
“我知道。”赵国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省里的老战友跟我说了。说你提了很多好建议,尤其是关于退役军人心理疏导的那部分,填补了很大的空白。”
“这些都是我在走访的时候看到的。很多老兵其实身体上的伤病还好,但心理上的创伤却很少有人关注。”
“是啊。”赵国栋叹了口气,“你这个经历过的人,才最懂他们。”
“老连长。”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谢什么。江海,你记住,你能有今天,完全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不过是推了你一把。如果你自己不行,我再怎么推也没用。”
“那也要谢谢你推我那一把。”
“行吧,我收下了。”赵国栋笑了,“好好干,别给咱们部队丢脸。”
“放心吧,丢不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繁华,比青城繁华得多。但我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他们曾经穿过军装,守过边疆,保过国家。现在,轮到我们来守护他们了。
春节快到了。专项工作结束后,我回到青城市。市委给了我五天假,让我好好休息一下。但我没有休息。我去了青山乡,给刘德厚老班长送年货。
车子还是停在村口,我还是沿着那条羊肠小道走进去。只是这一次,路上不再是一片荒芜。路边多了几间新修的房子,田里也种上了冬小麦,绿油油的一片。到了刘德厚家门口,那条老黄狗认出了我,摇着尾巴跑过来。
“老班长!”我喊了一声。
门开了,刘德厚走出来,穿着一件新棉袄,脸上笑开了花。“江同志,你又来了!”
“我给您送年货来了。”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有肉,有鱼,有水果,还有对联。”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老人连忙帮我拿东西。
屋子里收拾得比以前整洁多了。墙上的裂缝补好了,屋顶也换了新瓦。灶台上摆着不少年货,看来村里也给他送了东西。床上铺着厚实的棉被,红色的被面上绣着牡丹花。
“老班长,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老人笑呵呵地说,“托您的福,现在每月多了八百块补贴,日子好过多了。我还买了点种子,开春了在屋后种点菜。还养了几只鸡,下的蛋吃不完就拿去村里换点盐。”
“那就好。”
老人给我倒了杯茶,这次用的是新茶杯,没有缺口。白底蓝花,看起来很精神。
“江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老人突然变得有些犹豫。
“您问。”
“你说,咱们那些牺牲的战友,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目光悠远。
“快过年了,我想他们。”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活着的人,总得替他们好好活着。”
我的眼眶又湿了。“老班长,他们一定希望您过得好。您过得越好,他们在那边就越安心。”
老人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临走的时候,我把春联贴在老人的门上。上联:金戈铁马当年事。下联:喜看今朝幸福家。横批:老兵光荣。
老人站在门口,一直朝我挥手,直到我走远了,回头看时,他还在那儿站着。穿着那件新棉袄,旁边卧着那条老黄狗,身后是贴了春联的老房子。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两室一厅的房子,比原来那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大了好几倍。里面有热水器,有暖气,还有一个小阳台。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人呢。这些年,我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不交朋友,不谈感情,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我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再次受伤。但现在,我不想再害怕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很久,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江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是你。”她轻声说,“你的号码,我一直存着。”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叫秦岚,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十五年前,当我决定离开部队的时候,她也离开了我。不是她离开我,是我赶走了她。我说我不配,说让她找个更好的。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十五年来,我不敢打听她的消息,不敢联系她,甚至连她的电话号码都不敢存。只能把它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念。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你呢?我听说你现在在政府上班了。”
“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挺好的。”她停顿了一下,“你值得的。”
“秦岚。”
“嗯?”
“你结婚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没有。”她轻轻地说,“你呢?”
“也没有。”
电话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我能见见你吗?”我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在老地方等你。”她终于说。
“什么老地方?”
“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青城市人民公园,湖边的那条长椅。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人民公园还是老样子。湖还是那个湖,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树还是那些树,法桐的叶子都掉光了。连路边的长椅都没换,还是那种绿色的铁艺椅子,漆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棕色的铁锈。我到的时候,秦岚已经坐在那张长椅上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比十五年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她还是那么好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那是十五年的距离。
“你来多久了?”我问。
“刚到一会儿。”她说。
“冷吗?”
“不冷。”
沉默了一会儿。公园里的广播在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记不起歌名了。
“你这十五年,过得怎么样?”她先开了口。
“不太好。”我如实说,“在夜市上摆了十年的摊,天天烤串。后来遇到了老连长,他把我弄到了现在这个单位。”
“夜市?”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当了十年夜市老板?”
“嗯。就在建设路那个夜市。”
“我知道那里。”她轻声说,“我去过。”
“你去过?”
“去过好几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站在远处看着你。看你在烤串,看你跟客人聊天,看你收摊回家。有时候还会在你摊上买几串羊肉串,你烤的,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不是让我走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泪光,“你说让我找个更好的。我怕我出现,会让你难过。所以我就远远地看着,看到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秦岚……”我叫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这十五年我有多恨你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想不明白了,有什么坎是我们不能一起跨过去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跟着你就会吃苦?”
“对不起。”我的声音也哽咽了,“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相亲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拿他们跟你比,比来比去都觉得不如你。你说你是不是害了我?”
“是,是我害了你。”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但又缩了回来。
她看见了。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江海,”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都不年轻了。我今年四十一了,眼角都有皱纹了,不想再等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我在夜市烤了十年串,什么都没有攒下来。没有房,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我不在乎。”
“我今年四十三岁了,人生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我也是。”
“我……”
“江海。”她打断了我的话,“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笑了起来。“嫁给我。”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嫁给我。”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但我有一颗从来没变过的心。”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我把她拥进怀里。十五年了,我终于再次抱住了她。她的身上还是那种淡淡的香味,十五年来一点都没变。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冬天的凉意。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秦岚。”
“嗯?”
“谢谢你等我。”
她在我怀里轻声说:“值得的。”
第二年的春天,我和秦岚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一家普通的饭店里,请了双方的亲戚和一些老朋友。赵国栋来了,穿着便装,但还是那股子军人做派。
“江海,你小子有福气。”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么好的姑娘,等了你这多年。可得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我笑着说。
老王也来了,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但还是显得有点皱巴巴的。“江哥,嫂子真漂亮。比你以前烤的鸡翅还好看。”
“你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呢?”秦岚笑着说。
“当然是夸人!绝对是夸人!”
大家都笑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客人来了。是刘德厚老班长。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从青山乡赶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老军装,胸前别着那枚边境自卫还击战纪念章。
“江同志,我代表我们那些老兵,来祝贺你。”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我们几个老伙计凑的,不多,你别嫌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班长,您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这钱您拿回去。”
“不行!”老人态度坚决,“这是我们老兵的心意,你必须收下。”
我看着老人倔强的眼神,最后还是收下了。红包里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最大的面值是五十的,有二十的,有十块的,还有五块的。
“老班长,您上座。”我把老人请到了最尊贵的位置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第一杯酒,我敬所有穿过军装的战友们。你们是国家的脊梁,是人民的骄傲。”
“这第二杯酒,我敬老连长。是您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第三杯酒,”我转过身,看着秦岚,“敬我的妻子。你等了我十五年,我用余生来还。”
三杯酒下肚,掌声响起来了。我看到了秦岚眼里的泪光,看到了赵国栋脸上的笑容,看到了刘德厚老班长颤抖的手。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三年后。青城市的退役军人服务中心正式挂牌成立了。这个中心是当年那份改革方案的直接成果之一。中心整合了原来分散在多个部门的服务职能,为退役军人提供一站式服务。从政策咨询到就业指导,从医疗优待到心理疏导,都能在这里解决。而我是这个中心的第一任主任。
揭牌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市领导,有省厅的领导,还有很多自发前来的退役军人。赵国栋也来了,他现在已经是某集团军的军级干部了,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但精神还是那么矍铄。
“你小子,干得不错。”他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说。
“都是按照你当年教我的干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说过,当兵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
赵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揭牌仪式结束后,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在夜市上接我班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军装,朝我挥手。
“师父!”他挤过来,满脸兴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退役军人创业扶持的申请啊。”他说,“我今年报名参军了,体检政审都过了,马上就去部队。走之前想把这个摊子正规化一下,以后回来接着干。”
“你要去当兵了?”我有些意外。
“是啊。”小伙子挺起胸膛,“师父你当年不是当过兵吗?我也想去试试。”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也像他一样,年轻,热血,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咱们夜市丢脸。”
“放心吧师父!”他咧嘴笑了,“等我当了军官回来,我给你敬礼。”
“行,我等着。”
小伙子走后,秦岚抱着我们的女儿走了过来。女儿今年两岁,胖嘟嘟的,可爱极了。她长得像秦岚多一些,但眼睛像我,又黑又亮。
“那个小伙子是谁?”秦岚问。
“我以前在夜市的徒弟。”
“他来办业务?”
“他来办创业扶持,马上要去当兵了。”
秦岚笑了:“跟你当年一样。”
“是啊,跟我当年一样。”我接过女儿,把她高高举起。她咯咯地笑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爸爸,”她奶声奶气地叫我,“爸爸。”
“哎。”我应了一声,眼眶突然有些湿润。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我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能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那时候觉得这个愿望很简单。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才知道最简单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但现在,我终于实现了。
我抱着女儿,看着眼前这栋崭新的大楼,看着进进出出的退役军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或感激或欣慰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这种踏实感,不是从夜市上赚到钱的那种踏实,也不是当上科长当上主任的那种踏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踏实。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终于成为了自己应该成为的人。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吃饭。秦岚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清蒸鱼,还有我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今天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我笑着问。
“好日子啊。”秦岚说,“你们那个中心今天挂牌,不值得庆祝一下吗?”
“值得,当然值得。”我开了瓶红酒,给秦岚倒上一杯,自己倒了一杯。女儿坐在她的儿童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都是油。
“干杯。”我举起酒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春天的晚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暖意。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那么热闹,建设路的夜市依然人流如织。但对我来说,那些喧嚣和烟火,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吃完饭,我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给她指着远处的灯火。
“宝宝,你看那边,那是爸爸以前摆摊的地方。”
女儿似懂非懂地咿咿呀呀。
“爸爸以前在那儿烤羊肉串,烤鸡翅,烤玉米。”
“爸爸,好吃吗?”女儿问。
“好吃。”我笑了,“下次爸爸带你去吃。”
“好!”
秦岚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站在我们身后。“又在给你女儿讲你那些陈年旧事了?”
“怎么,不行啊?”
“行,你说什么都行。”她笑了笑,在旁边坐了下来。
夜色越来越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看着这座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我想起了一句话。有人说,人生的意义在于找到自己。我以前不太理解。现在明白了。找到自己,不是找到一个位置,不是找到一个身份。而是找到那件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事。找到了,就一切都值得了。
又是一年的清明。我和秦岚带着女儿回了一趟老部队的烈士陵园。陵园在市郊的一座小山上,松柏苍翠,肃穆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我找到了小孙的墓。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他生于一九八六年,牺牲于二零零五年。那一年,他十九岁。
我让秦岚和女儿在远处等着,自己走到墓前。
“小孙,我来看你了。”我把带来的苹果放在碑前。那是小孙生前最爱吃的水果。“这多年了,我每年都来看你。以前来的时候总是哭,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但今年,我不哭了。”
“我想明白了。你走了,但你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这些年来,我一直带着这份责任感在活。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热爱的工作。我帮助了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帮他们找到走出部队后的路。”
“你说,要是你还活着,是不是也该娶媳妇生孩子了?”我笑了笑,眼眶还是湿润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下面好好的。总有一天,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站起来,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在墓碑上,洒在那个年轻的战士的名字上。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一首无言的歌。
秦岚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来,女儿的手里拿着一朵小野花。
“爸爸,我把花放在这儿行吗?”
“行。”
女儿走到墓碑前,把那朵小花轻轻放在上面。“叔叔,我爸爸说你是个英雄。”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欣慰。因为我知道,小孙听到了。因为我知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被铭记。
我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慢慢走出陵园。山下的城市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一片生机勃勃。路上,女儿突然问我:“爸爸,我长大了也能当兵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啊。只要你愿意。”
“那我以后要当兵,要像爸爸一样厉害。”
我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好,爸爸支持你。”
秦岚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当然,我闺女嘛。”我得意地说。
我们继续往山下走。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阳光。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穿上军装的那个早晨。那时候的我年轻,懵懂,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我记得那天早晨的阳光特别好,和今天一样好。这么多年过去了,阳光还是那个阳光,我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但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兵。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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