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亮：颍川庾氏的崛起与“苏峻之乱”

公元325年闰八月，建康。

东晋第二位皇帝——二十七岁的晋明帝司马绍，病入膏肓。他临终前留下遗诏，命国舅庾亮与皇室元老司马羕等人辅佐年仅五岁的太子司马衍登基，对前朝丞相王导却未加重用。

王导对此极为不满，直接请了病假。而庾亮春风得意：小皇帝刚满五岁，自己的妹妹庾文君是皇太后。一切，当然可以由庾家说了算。

在此之前，颍川庾氏只是渡江士族中的普通一员。在此之后，它取代琅琊王氏，成了东晋朝堂新的主宰。然而，庾亮的执政之路，只用了不到两年，就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也把建康城推入了一场浩劫——苏峻之乱。

一、从外戚到权臣：颍川庾氏的崛起

庾亮（289—340），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颍川庾氏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侨姓士族，兴起于东汉桓帝时期，以儒学和政治为特征。西晋末年随晋室南迁。

庾亮早有名望，时人比作夏侯玄和陈群一类的人物。他“美姿容，善谈论，性好庄老，风格峻整”，十六岁便被东海王司马越征辟。庾亮不应命，跟随父亲庾琛到会稽居住。后来镇东大将军司马睿（晋元帝）听闻他的名声，聘为西曹掾，对其甚为器重，更为儿子司马绍聘娶庾亮妹妹庾文君。

庾亮一路升迁，东晋建立后官拜中书郎，与温峤同为太子司马绍的好友。他的妹妹庾文君姿仪非凡、知书达礼，后被立为太子妃、皇后。这一切，为庾氏家族的崛起铺平了道路。

太宁三年（325年），晋明帝司马绍病逝，五岁的太子司马衍继位，是为晋成帝。皇太后庾文君临朝听政，庾亮以“帝舅”身份执掌大权。庾亮在晋成帝时任中书令，与王导共同执政。

然而，庾亮与王导的风格截然不同。王导“为政宽容”，务在“致和”，凡事以维持门阀士族间的微妙平衡为先。庾亮则“绳人以法”，用严格的法度裁量一切。他“用法严峻”，整肃朝纲，打击宗室，试图用强力扫除东晋初年的积弊。他诛杀南顿王司马宗等宗室以巩固权力。这些手段固然震慑了朝野，却也得罪了太多人——包括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实力派。史载庾亮辅政后，“时人怨之”。

二、步步紧逼：庾亮的“三把火”

庾亮掌权后，做了几件让地方实力派坐立不安的事。

第一，打击司马宗室。 他诛杀了南顿王司马宗。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亡到历阳，投奔苏峻。庾亮命苏峻送还卞阐，苏峻竟没有听命。

第二，压制陶侃。 陶侃是平定王敦之乱后荆州实力最强的将领，威望极高，坐镇荆州多年。庾亮对其深以为患，处处防范压制。

第三，征召苏峻入朝。 这是最致命的一步。

苏峻是流民帅出身，王敦之乱时曾出兵帮助朝廷军抗击王敦，因功升任历阳内史，封邵陵公。他拥有精兵万人，“武器亦精良”，是江北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但苏峻骄纵，“收纳亡命之徒和隐匿逃亡的罪犯”，尾大不掉。

庾亮一直想削弱苏峻的兵权。咸和二年（327年），庾亮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征召苏峻入朝为大司农。这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要解除他的兵权。苏峻当然不愿交出兵权。他上书请求外放，到北方边境去戍守。庾亮不批。他又请求到青州荒僻之地做官。庾亮还是不批。

苏峻的使者回来说：庾亮“疑忌苏峻、祖约等”，这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苏峻决定——反了。

三、烽火连三月：建康陷落

咸和二年（327年）十二月，苏峻联合镇西将军祖约，以讨伐庾亮为名，举兵内向。

祖约是祖逖的弟弟。祖逖北伐收复河南后忧愤而死，祖约接掌其部众。但庾亮对祖约同样猜忌压制。两股被庾亮逼到墙角的军事力量，终于合流。

苏峻的军队从历阳出发，势如破竹。庾亮派兵迎击，但叛军精锐，官军屡战屡败。次年（328年）二月，苏峻攻破建康。司徒王导、右光禄大夫陆旷、荀崧等人护卫成帝于太极殿。苏峻逼宫大赦天下，独独将庾亮兄弟排除在赦免名单之外，“庾亮兄弟不在赦限”。

庾亮败走，与弟弟庾怿、庾条及部将郭默、赵裔一起逃往寻阳（今江西九江），投奔江州刺史温峤。

建康城破之日，东晋朝廷颜面扫地。苏峻自任骠骑将军、领军将军、录尚书事，祖约任太尉、尚书令。叛军纵兵劫掠，宫室毁坏，“建业荒毁，奔投吴会者十八九”。东晋的“王与马，共天下”在此刻成了一个笑话——皇帝被叛军控制在手，权臣仓皇出逃。

四、推陶侃为盟主：庾亮的“自救”

庾亮逃到寻阳后，面临一个难题：如何翻盘？温峤手中有兵，但不足以对抗苏峻和祖约。唯一的希望，是荆州刺史陶侃。

陶侃坐拥荆州精兵，实力最强，威望最高。但庾亮此前处处压制陶侃，两人积怨已深。现在去求陶侃帮忙，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温峤看出了他的窘境，主动提议推举陶侃为盟主。庾亮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温峤移檄四方，推举征西大将军陶侃为盟主，组建讨伐军。同时三吴地区亦有义兵起兵响应。庾亮“以苏峻之乱自责”，主动放下姿态。

陶侃最终同意出兵。咸和三年（328年），陶侃、温峤联军与苏峻叛军展开决战。苏峻轻敌出战，在交战中坠马被杀。咸和四年（329年），残余势力被剿灭。祖约北逃后赵，被石勒所杀。

五、庾氏的余波

苏峻之乱平定后，庾亮“以苏峻之乱自责，求外镇自效”。他离开建康，出镇芜湖，后又任征西将军镇守武昌。

经此一役，庾亮收敛了许多。他在外镇期间，曾有过北伐的志向，但因后赵石虎派军击败其部属而失败。庾亮于咸和九年（340年）病逝，终年五十二岁。

颍川庾氏的鼎盛期并未因苏峻之乱而终结。庾亮之后，其弟庾冰、庾翼相继执政，颍川庾氏在“王与马，共天下”之后又延续了数十年。然而，苏峻之乱给东晋留下的伤痕，远比庾氏家族的荣光更为持久。建康城的宫室残破，百姓流离，朝廷威信扫地。庾亮“绳人以法”的强势执政，以一场浩劫告终。他试图用强力巩固皇权，却亲手把皇城送给了叛军。

庾亮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东晋的问题，但他的解决方案激化了矛盾。他越是急于“整肃”，越是把那些本可争取的力量推到了对立面。他掌权不到两年就逼反了苏峻——而这场叛乱，几乎葬送了东晋。

主要史料来源：

• 《晋书·庾亮传》
• 《晋书·成帝纪》
• 《资治通鉴·晋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