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赵语蓉跪在客厅地板上。
她面前摆着一张离婚协议,笔搁在茶几上,笔帽拧开了。
“小健,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她声音哑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何妙发来的消息刺眼得很:你弟被人打了,血糊了一脸,你再不拿钱,他们就卸他一条胳膊。
我看了一眼儿子房间紧闭的门。
“语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只是哭。
窗外传来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
我拉开窗帘,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一个人影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扭头看着赵语蓉。
“你让他来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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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吕健,今年三十四,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
儿子上小学二年级,老婆赵语蓉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五。
我月薪八千,扣完房贷、车贷、生活费,每个月能剩个千把块。
要没那些破事,这日子也算安稳。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小舅子赵俊英今年二十八,比我小六岁。从我认识赵语蓉那天起,这名字就是个定时炸弹。
第一次见面时,赵语蓉跟我说的第三句话就是:“我有个弟弟,还在上学,以后得靠我帮衬。”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家还没个兄弟姐妹呢?帮衬就帮衬呗。
谁知道这一帮,就是八年。
我算过一笔账,八年下来,光我经手的钱就有四十多万。
赵俊英从十八岁开始赌,输了就偷家里钱,偷不到就找他姐哭。
他姐心软,何妙更心软,娘俩加一块儿,就成了我小舅子的提款机。
前年那次最狠。
赵俊英欠了八万,赌场的人堵到家门口。
何妙带着赵语蓉跪在我面前,说不拿钱就要出人命。
我借了爸的退休金,又跟同事凑了凑,才把钱填上。
我还记得赵俊英那天晚上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说再也不赌了,说再赌就剁手。
赵语蓉抱着他哭,眼泪鼻涕糊一脸。
我当时站在门口,心里想:这回总该消停了吧?
结果呢?
两年不到,又来了。
这次更狠,二十万。
利滚利的高利贷,据说再不还,真要把人卸了。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
同事李明端了杯水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他没多问,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小舅子又赌输了,我老婆让我去填坑?
这话说不出口。
下班回家,赵语蓉已经做好了饭。
她这人有个特点,心里有事的时候,做饭特别精细。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全是我爱吃的。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嘴里咬着笔,歪着头看题。
我洗了手坐下,赵语蓉给我盛饭。
“今天食堂的菜不错?”她问。
我说还行。
“那多吃点。”
她把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吃。
我知道她会开口。
果然,吃完饭,儿子去洗澡了。赵语蓉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
“小健。”
“嗯。”
“我弟那边……”
“他的事你别管了。”
我打断她。语气不太好,我知道。
赵语蓉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也不想管,可那是我亲弟弟。”她声音颤着,“我妈打电话说,那些人都找上门了,把家里砸了,还说不拿钱就要卸我弟一条胳膊……”
“上次你也这么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前年,八万,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小健。”
“哪次不是真的?”
她不说话了,眼泪开始往下掉。
我没心软。说实话,我心疼她,但我更怕。
怕这个坑永远填不完。
02
那晚我们都没睡好。
赵语蓉翻来覆去,被子被她拽来拽去。我背对着她,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但我知道是谁发的。
第二天早上翻手机,果然,何妙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小健,你弟被人打了,脸都肿了。
第二条:那些人说了,今天再不拿钱,就把你弟带走。
第三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班路上,刘彪给我打了个电话。
“吕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说话挺客气,但那股子江湖气盖不住,“俊英那事你知道了不?兄弟我也没办法,上头催得紧。”
“我没钱。”
“吕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弟写的借条,二十万,利息另算。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可以找人跟你谈。”
“我说了,我没钱。”
“那行,哥你有空来一趟呗,咱们当面唠唠。”
电话挂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抖得厉害。
上班后,李明又来找我。他说经理找我谈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经理姓周,五十多岁,平时不爱说话,但说话就顶事。他让我坐下,关上门,表情有点为难。
“小吕啊,有件事我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有人来公司闹事,说你欠了钱,是放高利贷的。虽然保安把人赶走了,但这事影响不好。你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
刘彪,你狠。
“周经理,那是我小舅子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周经理摆摆手,“但公司得考虑形象。这样吧,你先休几天假,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出办公室,李明跟上来。
“咋了?”
“休几天假。”
“因为那事?”
我没说话。
李明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兄弟,有些事,该断就得断。你老婆那边,你也得有个态度。”
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赵语蓉不在。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又响了。
何妙。
我接了。
“小健啊,妈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弟吧!”她声音又尖又急,“那些人说了,今天不拿钱,就把你弟拉到工地上去,活都不让他好好干!”
“你不是有工资吗?先借点,妈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她愣住了。
“你弟的债,你总不能看着不管吧?你语蓉是你老婆,你不能让她伤心啊。”
“阿姨,”我叫了她一声,“这八年,我填了四十多万。你算过这笔账吗?”
何妙不说话。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我信了八次,第八次的时候,我借了我爸的退休金。”
“那不是……”
“那不是什么?那是你儿子欠的债,不是我吕健欠的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何妙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又尖又利:“好!你是这态度是吧?行!那我闺女跟着你还有什么好?你让她回来!让她带着孩子回来!咱们赵家不缺你这口气!”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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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赵语蓉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她把包一放,没看我,直接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她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吧。”
我看了一眼那碗面,没动。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让你回去。带着孩子。”
赵语蓉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吃。
“小健,我知道你不高兴。”她声音低低地,“可那是我弟,我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
“你今天去看了他?”
“去了。”她吸了吸鼻子,“脸肿得老高,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跪在我面前,说再也不赌了。”
“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小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管他,他真会出事的。我管他,你又生气。我夹在中间,特别难受。”
“你管他,你管得了吗?这八年你管了,管出什么结果来了?”
她没说话。
“你妈背着你还给他填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什么?”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弟那八万,真以为是你填的?那是我爸的退休金。你妈还背着你借了三十多万,加起来你自己算算,到底是多少钱。”
赵语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查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你妈借的钱,债主找上门了。只不过人家没找到你妈,先找到的我。”
赵语蓉站起身,手撑着餐桌,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我妈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她要是说了,你还会帮她填吗?”
赵语蓉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疼,但说不出话。
04
那两天,日子过得压抑。
我请了假,在家待着。赵语蓉也请假了,但每天都往外跑。我知道她去找赵俊英,也去找何妙。我没拦她,也没问她。
儿子倒是懂事,没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脸色不好看。
周五晚上,何妙上门了。
她拎了一箱牛奶,还带了一袋水果。进门就笑,笑得有点假。
“小健,妈来看看你。”
我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左看看右看看,说这房子收拾得挺好,说孩子长得真快,说小健你瘦了。
我没接话。
赵语蓉从房间出来,看我妈来了,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何妙把牛奶放下,“小健,你弟的事,妈想跟你谈谈。”
“不谈。”
我直截了当。
何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健,你这态度……”
“阿姨,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没钱。”
“你不是有工资吗?先垫一下。”
“垫了八次了,还要垫多少次?”
何妙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逼我闺女!你让她怎么办?她不能看着她弟弟被打死!”
“她可以看着她老公被逼死?”
何妙愣住了。
赵语蓉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张张嘴,说不出话。
“小健,你就当最后一次求你了……”何妙的声音软下来,“你弟说再也不赌了,真的,他发过誓了。”
“他发过八次誓了。”
何妙咬咬牙,脸色变了。
“好,吕健,你是这态度是吧?行,那我闺女不跟你过了!让她回娘家!带着孩子走!”
“妈!”赵语蓉喊了一声。
“你别叫他!”何妙瞪着她,“他不要你弟,就是不要你!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赵语蓉看着我,眼睛里有哀求。
何妙站起身,拉着赵语蓉就走。
“走!回家!让他一个人过!”
赵语蓉被她拽着,回头看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听到窗外有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消失。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来,小声问:“爸,妈妈去哪里了?”
“妈妈回姥姥家。”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拿起手机,看到何妙发的消息:明天中午,你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没回。
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了那个破旧的账本。
八年,四十多万。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的,还差多少没还完。
我看着那些数字,感觉很陌生。
这些钱,我本可以给儿子报个兴趣班,换辆好点的车,带老婆出去旅旅游。
但全填进了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上午,赵语蓉回来了。
她带了一张纸。
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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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愣了半天。
“你写好的?”我问。
赵语蓉点点头,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小健,我没办法。”她声音哑着,“我妈说了,我要是不帮她,她就跟我断绝关系。我弟也跪着给我磕头,说他再不赌了,但这二十万不还,他真的会死。”
“所以你就让我填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拿起那张离婚协议,看了一眼。财产分割写得很笼统,孩子归我,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债务谁欠谁还。
“这是你妈写的?”
她点点头。
“她能写这协议,说明她清楚得很,这债务跟我没关系。”我把协议放下,“但她还是要我拿钱,对不对?”
赵语蓉哭了。
“小健,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看着她,“你跟你妈说,这二十万,吕家没有。”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何妙的电话又打来了。
赵语蓉接了,开了免提。
“闺女,谈得怎么样了?”何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他签了没有?”
“还没……”
“你让他签!他要是不签,你就带着孩子回来!我就不信他舍得孩子!”
“妈……”
“你别叫妈!我告诉你,你弟现在在医院,那些人打了他一顿,把他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医生说再晚一点,他腿就保不住了!”
赵语蓉的脸刷地白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弟被打断了腿!你要不要管?你要是不管,就当没这个弟弟!”
赵语蓉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难受,但我也难受。
“妈,我签。”赵语蓉声音发颤,“我签,你让我弟好好养伤。”
“那就好。”何妙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小健那边,你让他把钱准备好,我今天下午去拿。”
“你别废话,听我的!”
何妙挂了电话。
赵语蓉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开了。
我妈走进来。
她手上还拎着一兜菜,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她看到客厅里的离婚协议,又看到赵语蓉哭红的眼睛,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了?”
“妈,没事……”
“没事?没事她哭什么?”
赵语蓉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把菜放下,走过来,拿起那张离婚协议看了一眼。
“离婚?”她看着我,“为什么?”
“妈,你别管了……”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妈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为什么离婚?”
赵语蓉抬起头,刚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赵语蓉接了。
“闺女,妈刚才想了想,你弟那边不能等。你让小健先把钱凑一凑,下午我过去拿。你要是拿不到钱,你弟这腿就废了!”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妈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赵语蓉。
“你妈又要钱?”
赵语蓉低着头,不敢看她。
“离了婚还要钱?”
赵语蓉不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我。
“儿子,你来说。”
我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何妙,是一个陌生号码。
“吕哥,我是刘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俊英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钱,你要拿不出来,我可以宽限几天。但利息得算上,一天两千。”
“哥,你别逼我。你弟现在在医院,我的人也盯在那儿。你要是不想他再断一条腿,咱们还是和气生财。”
“我再说一遍,我没钱。”
“行,那后天中午,我过来找你。”
他挂了。
我妈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小健,你告诉我,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声音发抖:“妈,我真的没钱。”
我妈看着我,又看看赵语蓉。
赵语蓉在哭,但站在那里,没动。
我妈叹了口气,走到赵语蓉面前。
“闺女,你妈电话多少?”
赵语蓉愣住了。
“妈,你……”
“我问你号。”
赵语蓉把号码报出来。
我妈拿起我的手机,拨了过去。
何妙接了。
“小健啊,你想通了?”
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何妙,我是宋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把电话给我闺女。”何妙说。
“你闺女在我这儿,她是我儿媳。”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今天给我听好了。你儿子欠的债,跟我儿子没关系。你要钱,找你儿子要,找我女婿没用。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是我儿子。凭你闺女嫁到我们吕家八年,你从我家拿走了多少钱。凭我现在告诉你:这婚,离定了。这种无底洞,一天也别耽误。”
电话那头,何妙说不出话。
“你听清楚了没有?”
“你……”
“听清楚就好。我这人说话算话,你要是再打我儿子电话,我让你好看。”
我妈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着我妈,眼眶红了。
赵语蓉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06
赵语蓉到底还是搬走了。
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她收拾了几件衣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没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健,孩子你好好带。”
“我……我以后……”
“别说以后了。”
她眼睛红了,低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突然空了很多。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张离婚协议。她签了字,我没签。
不是不想签,是心里还没准备好。
那几天,日子特别难熬。
早上送儿子上学,回来上班。晚上接儿子放学,做饭,洗碗,哄他睡觉。每天像个机器,转来转去,没个尽头。
有天晚上,儿子躺在床上,突然问我:“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妈妈是回姥姥家住几天。”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等她想回来的时候。”
儿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小声说:“我不喜欢姥姥。”
“为什么?”
“因为妈妈每次从姥姥家回来都不高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刘彪打了个电话来,说利息又涨了。我说我没钱。他说哥你别逼我,你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要是想让他出院,就拿钱来。
“他不是我弟。”
“我说,他不是我弟。你找他本人要钱。”
“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弟写的借条,上面可写着你的联系方式。”
“那是他写的,不是我写的。”
“行,那我只能找你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我真的没钱。
房子是贷款买的,车子也是贷款。每个月工资下来,还完贷款,剩不下多少。儿子上学还要花钱,补习班、兴趣班,一样不能少。
我拿什么填那个窟窿?
我又想起了宋萍那句话。
无底洞,一天也别耽误。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找到赵语蓉的号码,打了过去。
她接了。
“喂?”
“你弟那边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下。
“还在医院。我妈说,那些人又来了,让我拿钱。我说我没钱,她骂我没良心。”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健,我……我想孩子了。”
“他挺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
说完,她就哭了。
我没说话,拿着手机,听着她哭。
挂完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三根烟。
我不是铁石心肠,我知道她难。
但她难,我也难。
谁不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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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星期后,刘彪找上门了。
那天正好是周六,儿子在家。我正在厨房炒菜,听到门铃响。开门一看,站着三个人。刘彪站在前面,后面两个小伙子,膀大腰圆。
“吕哥,打扰了。”
他笑了一下,但眼睛没笑。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找个人查查就知道了。”他耸耸肩,“哥,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来跟你谈谈。”
我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家里有孩子。”
“那咱们在外面谈。”
我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正在客厅看电视,脑袋歪着,没注意到门口。
我出了门,把门带上。
“哥,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刘彪点了根烟,“二十万,加上利息,现在二十一万了。”
“哥,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他吐了个烟圈,“你弟欠我钱,你没钱还,那你弟怎么办?”
“那你老婆呢?”
“离了。”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
“真离了?”
“真的。”
“那你老婆那边呢?”
“她也没钱。”
刘彪皱着眉,来回走了几步。
“哥,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我也是替别人做事,钱收不回来,我交不了差。”
“你找赵俊英去。”
“找了,他住院了。他姐说他没钱。他妈说他没钱。”刘彪摊摊手,“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彪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我也不瞒你。你弟这事,是我们老板接的活。老板说了,钱要不回来,就卸你弟一条胳膊。你要是心疼他,就把钱凑一凑。”
“我不心疼。你卸他的胳膊,跟我也没关系。”
刘彪愣住了。
“哥,你这……”
“我说得够清楚了。你卸他的胳膊,砍他的腿,跟我都没关系。他欠你的钱,他用自己的身体还。你别来找我。”
刘彪盯着我看了半天。
“行,哥,你够硬。”
他没多说,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那是一辈子都没说过的话。
我告诉追债的人,你们去卸我小舅子的胳膊吧。
我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儿子从门缝探出头来。
“爸,你怎么了?”
“没事,爸有点累。”
“那咱们点的外卖?”
“不点了,爸做饭。”
我站起来,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给赵语蓉打了电话。
“刘彪来找我了。”
“什么?”她声音一下子变了,“他去找你了?他找你干什么?”
“让我还钱。”
“我说了,跟他没关系。让他去找你弟。”
“小健,你……你还会帮我吗?”
“不会。”
“语蓉,这些年,我帮得够多了。你弟的债,是你弟的。你妈借的钱,是你妈的。吕家不欠你们赵家的。”
她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去找你弟。让他自己站出来。”
“他不肯,他说那些人会打死他。”
“那就让他挨打。”
“小健,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挨打。”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挂断了。
我知道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没办法。
有些人,你帮他一辈子,他就一辈子学不会独立。
08
刘彪没有去卸赵俊英的胳膊。
他去了何妙家。
何妙家的门被踹开了,电视机被砸了,沙发被划了两刀。何妙躲在卧室里报了警。
警察来了,刘彪早跑了。
何妙给赵语蓉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闺女,妈的家被砸了!那些杀千刀的,连你弟的医药费都没留下!”
赵语蓉赶到何妙家,看着满地狼藉,愣住了。
沙发上划了两道长长的口子,棉絮都露出来了。电视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垃圾。
何妙坐在沙发一角,抱着膝盖哭。
“妈,你别哭了。”
“我不哭?我怎么能不哭?你弟还在医院,咱家又被砸了,你说我怎么办?”
赵语蓉蹲在何妙面前,抓住她的手。
“妈,你告诉我,你背着我借了多少钱?”
“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到底欠了多少?”
何妙的脸色变了。
“我没借多少……”
“妈,你别骗我了。小健跟我说了,你去借高利贷,背着我借了三十多万。”
何妙的眼泪停住了。
“他……他怎么知道?”
“债主找上门了。人家找到他单位去了。”
何妙低下了头。
“妈,你到底借了多少?”赵语蓉的声音发抖。
“就……就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你疯了?”赵语蓉站起来,“你借这么多钱干嘛?你填那个窟窿,填得完吗?”
“我不填怎么办?你弟那个样,我不填他能活着吗?”
“那你填了二十万,他又借了二十万,你填得完吗?”
何妙不说话了。
赵语蓉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个曾经温暖的家,现在变成了废墟。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八年都在做梦。
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她没回何妙家。
她住进了宾馆。
她给我打了电话。
“小健,我想回来。”
“回哪?”
“回你那儿。”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借了三十多万,我弟又欠了二十多万。加起来,五十多万。”她声音很轻,“我这八年,到底在干什么?”
“你在救你弟。”
“救不了。”
她吸了吸鼻子。
“小健,我想儿子了。”
“我知道。我明天去看看他,行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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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赵语蓉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
儿子看到她,愣了一下。
“妈妈?”
“嗯,妈妈来看你了。”
赵语蓉蹲下来,抱住儿子,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被她抱得有点懵。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事,妈妈就是想你了。”
儿子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赵语蓉陪儿子吃了一顿饭,又带他去楼下玩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儿子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语蓉看着我。
我别过头去。
“等妈妈忙完这段时间,就回来。”
“那你快点忙完。”
赵语蓉蹲下来,亲了亲儿子的脸。
然后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吕哥,我是刘彪。”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哥,你跟嫂子是不是分开了?”
“没事。我就是听说,嫂子那边好像也不太平。”
“什么意思?”
“有人看到嫂子的妈去医院了。估计是去找你弟了。哥,你说这事闹的……”
“哥,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嫂子那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
我给赵语蓉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在医院。”
“干嘛?”
“我弟要出院了。医生说他腿没事了。”
“他出院了,债怎么办?”
赵语蓉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
“语蓉,你信他吗?”
“你不信他。你只是不想让他出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改不了。可我能怎么办?他是我亲弟弟啊。”
“你也是我儿子的亲妈。”
“语蓉,我不是逼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坑,不是你一个人能填的。”
“我知道。”
“你要真想回来,就先把那些烂摊子理清楚。你弟的债,你妈借的钱,你别去填。让他们自己扛。”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出事。”
“那就让他们出事。”
“我说,让他们出事。”
我挂了电话。
10
一个星期后,赵语蓉找到了赵俊英。
他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腿上的石膏还没拆。
“姐,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
赵语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赵俊英低着头,不敢看她。
“姐,对不起。”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这次是真的……”
赵俊英不说话了。
“俊英,姐这次来,不是给你送钱的。”
他抬起头。
“姐,你……”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句话。姐帮不了你了。”
赵俊英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姐帮不了你了。你欠的钱,姐没钱还。妈欠的钱,姐也没钱还。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姐!你不能这样!那些人会打死我的!”
“那就让他们打死你。”
“姐,你……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累了。”
赵语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俊英,姐这八年,替你还了四十多万。妈替你借了三十多万。你算算,你欠了我们多少?”
赵俊英低下头,不说话。
“你要真想改,就去自首。去派出所,说你自己赌了钱,欠了高利贷。让警察帮你。”
“不行!那些人会打死我的!”
“那就让他们打。”
赵语蓉说完,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她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看到我站在车旁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
“我给他说了。”
“他说他会改。”
“你信吗?”
她摇摇头。
“那你还帮他?”
“帮最后一次。”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小健,我想回家。”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干嘛?”
“带孩子。”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想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要我吗?”
我看着她,想起这八年。
想起她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
想起她妈打来的电话。
想起儿子写作业的背影。
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语蓉,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弟还会再赌。你妈还会再来要钱。到时候,你还会跪在地上求我。”
“我不是不让你回来。我是怕你回来之后,又回到从前。”
“小健,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也有恐惧。
我叹了口气。
“你先把债的事理清楚。你弟那边的,你妈那边的,你都别去碰。让他们自己扛。”
“我……”
“你要是能扛住,我就信你。”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转身开了车门。
“上车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笑。
车开了。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我开着车,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忽然想起我妈的那句话。
也许她说的对。
但有些事,不是一句对错就能解决的。
有些债,不是给钱就能还清的。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人,得自己扛。
我看着前方,继续开着车。
阳光很好,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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