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薪千万?”
她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是嘲笑。
“吹牛逼也不打个草稿。”
她拿起包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她的高跟鞋踩过咖啡厅的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天后,集团年度招聘终面,我是主面试官。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抱着简历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三秒。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平静地说了句:
“请进。”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单身。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希望我做个沉默寡言、稳重踏实的人。从小到大,我确实没辜负他的期望。读书的时候不惹事,工作以后不张扬,穿衣服永远黑白灰,说话永远比别人少三分。
但这个世界对沉默的人并不友好。
尤其是在相亲市场。
“陈默,男,三十二岁,本科学历,私企员工。”
这行字写在相亲平台的资料卡上,放在一堆“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公务员编制”中间,就像菜市场角落里那堆没人翻的剩菜叶子。
我妈为这事儿操碎了心。
“你说你,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我妈每次打电话,开场白永远都是这句,“你看你表弟,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挂了电话继续加班。
不是不想找,是真没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应付相亲饭局上的各种盘问。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爸亲自出马。
“你张阿姨介绍的,姑娘叫沈曼,二十八岁,在大公司做行政,长得也周正。”我爸在电话里难得说这么多话,“周六下午三点,星海路那家上岛咖啡,你必须去。”
必须去。
这三个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我叹了口气:“行。”
周六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等。
三点零五分,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
她个子挺高,踩着一双米色的细高跟,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不能说多惊艳,但确实周正,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的长相。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走过来:“陈默?”
“是我。”我站起来,“沈小姐?”
“坐吧。”她在我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从二十六岁开始相亲,到现在六年时间,我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先是扫一眼你的脸,然后扫一眼你的穿着,再然后扫一眼你的手表和手机。
这三样东西的价格加起来,基本就决定了对方接下来说话的语气。
我今天穿的是优衣库的纯色T恤,手腕上戴的是我爸退休时送我的那块老上海牌机械表,手机是用了三年的华为。
沈曼的眼神收回去,嘴角很轻微地往下撇了撇。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听张阿姨说,你在私企上班?”沈曼翻开菜单,头也不抬地问。
“对。”
“做什么的?”
“管理方面的工作。”
“管理层?”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兴趣,“具体管多少人?”
“看项目,有时候十几个人,有时候多一。”
她哦了一声,又问:“在星海买房了吗?”
“没有。”
“车呢?”
“有一辆,代步用的。”
“什么牌子?”
“大众。”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甚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咖啡端上来了,她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个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问题:“你年收入大概多少?”
这个问题是相亲饭局上的必考题,我早就习惯了。
但怎么回答,一直是个难题。
说少了,对方立刻起身走人。说多了,对方觉得你在吹牛。说个模糊的范围,对方又觉得你不老实。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差不多一千万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沈曼放下搅拌咖啡的勺子,抬起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是嘲笑。
“年薪千万?”
“对。”
“吹牛逼也不打个草稿。”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推,拿起包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浪费我时间。”
高跟鞋踩过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隔壁桌一对情侣正在低声说笑。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杯她一口没喝的拿铁上,奶泡正在慢慢塌陷。
我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啊儿子?那姑娘还行吗?”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太合适。”
我妈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怎么又不合适了?你都三十二了,别那么挑行不行?这个姑娘条件多好啊,本科毕业,长得也好看,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我妈的音量降下来,才重新贴回耳朵:“妈,人家看不上我。”
“看不上你什么?你哪里差了?”
“她说我吹牛。”
“吹什么牛?”
“她问我收入,我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妈叹了口气:“默默,妈知道你现在挣得不少,但相亲的时候你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你说年薪千万,谁信啊?换我也不信。你就说个几十万不行吗?”
“妈,您刚才是让我说实话还是说谎?”
“我让你——哎呀你这孩子!”我妈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起身买单走人。
外面是七月的星海市,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我走到停车场,按了下车钥匙,一辆灰色的帕萨特亮了亮灯。
这车是我五年前买的,开了八万公里,洗一洗看着还挺新。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的风扑到脸上,稍微舒服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妈,是我助理周岩。
“陈总,周一的终面安排已经发您邮箱了,一共十二个候选人,从上午九点开始,每人半小时。最后一轮面试由您亲自担任主面试官,人事部李总监和业务部王总监陪同。”
“行,我知道了。”
“还有一个事。”周岩的语气有点犹豫,“这次行政主管的候选人里,有一个是上周刚通过的初试和复试,简历评分挺高的,但人事那边说想请您特别留意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个候选人在简历里写了一段话,说她在之前的公司做了三年行政,被裁员是因为公司倒闭,不是个人能力问题。她希望能有一个公平的机会证明自己。人事部那边觉得这段话写得挺诚恳的,就想给她一个终面的机会。但初试复试的时候,她表现的有点……”
周岩在斟酌措辞。
“有点什么?”
“有点太自信了。或者说,有点傲。王总监复试完她的评价是,能力没问题,但性格可能需要磨合。”
“叫什么名字?”
“沈曼。沈阳的沈,曼妙的曼。”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陈总?”
“把她的简历发我看看。”
一分钟后,一封邮件弹进来。
我点开附件,一张两寸的蓝底证件照跳出来。
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还没经历过真正摔打的人才有的笃定和自信。
沈曼,二十八岁,本科学历,三年行政工作经验,上一份工作在某中型企业担任行政专员,公司倒闭后离职。
简历写得很规整,条理清晰,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姑娘。
我关掉邮件,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星海广场,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轮播我们集团的新品广告。那是上个月刚拿下的项目,我带着团队熬了两个月的通宵才把方案定下来。
盛恒集团,星海市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业务涵盖地产、商贸、物流三大板块,员工三千多人,年营收破百亿。
我是这家集团的总裁。
三年前从我爸手里接过来的。
我爸陈盛恒白手起家,用了三十年时间打拼下这份家业。三年前他查出心脏有问题,做了搭桥手术之后,就正式把集团交给了我。
但这事儿,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因为我爸退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句话:“默默,公司交给你,但你的身份暂时不要对外公布。你先用普通员工的姿态在公司待三年,把每一个部门都摸透,把每一个环节都搞明白,让所有人都服你的能力,而不是服你的姓。三年之后,你再正式公开身份。”
今年正好是第三年。
这三年里,我用“陈默”这个名字,从基层做到中层,再从中层做到高层。公司里大部分人都知道陈总是个年轻的管理者,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老陈总的儿子。
外面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相亲的时候,我说自己年薪千万,真没吹牛。
但问题是,没人信。
到了公司楼下,我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了二十六楼。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少数几个加班的部门还亮着灯。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把周一终面的候选人资料全部调出来看了一遍。
十二个人,竞争一个行政主管的岗位。
沈曼的简历排在第七位。
我把她的简历单独拉出来,仔细看了看。
工作经历那一栏写得挺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上一家公司确实是倒闭了,离职证明和社保记录都对得上。初试和复试的评语我也看了,专业能力得分很高,笔试成绩排名第二,唯一的扣分项是面试表现。
复试的面官王总监在评语里写了一行字:“候选人自信度偏高,回答问题时多次打断面试官,建议终面考察其团队协作意识。”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暗,远处的星海湾大桥亮起了灯,像一串珍珠横跨在海面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发小赵明。
“老陈,晚上撸串去不去?老地方,哥几个好久没聚了。”
“行,几点?”
“七点,你下班直接过来。”
“我现在就在公司。”
“周末还加班?你是真把自己当打工仔了?”赵明笑了,“赶紧过来,有事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锁门下楼。
老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烧烤店,开了十几年,味道好,价格公道,是我们几个发小的固定据点。
我到的时候,赵明已经点好了串,桌上摆着两瓶啤酒。
“怎么就咱俩?”我坐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张磊出差了,刘洋陪老婆回娘家了,就剩咱俩光棍。”赵明给我倒了杯酒,“听说你今天又去相亲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妈给我妈打电话了,说你又把人家姑娘气走了。”赵明笑得肩膀直抖,“我说陈总,你能不能换个人设去相亲?非说自己是打工仔,非说年薪千万,谁信啊?”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场合。你穿成这样去相亲,跟人家姑娘说你年薪千万,换我我也觉得你是骗子。”赵明指了指我的T恤,“你就不能把你那辆辉腾开出去?那车看着低调,好歹也是百万级别的。”
“送去保养了。”
“那你就不能穿得稍微像个有钱人?”
“穿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赵明摇摇头,喝了口酒:“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明明身家几十个亿,活得跟个普通上班族似的。但你也得替人家姑娘想想,人家相亲是奔着结婚去的,你这一上来就说年薪千万,谁都以为是吹牛。”
我没接话,闷头吃串。
赵明放下酒杯,表情突然认真起来:“老陈,我跟你说个正事。”
“你说。”
“你记不记得咱们高中同学沈曼?”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说谁?”
“沈曼。就是坐在你后面那个,扎马尾的,化学课代表。”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校服的姑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每天收作业的时候都会在我桌上敲两下:“陈默,交作业。”
“记得,怎么了?”
“她好像在找工作。”赵明说,“前几天她在同学群里问了一句,说谁认识盛恒集团的人,她投了简历,想打听一下面试情况。我当时没回,因为我知道盛恒是你家的,但你的身份又不好在群里说。”
我放下筷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现在告诉你了吗。”赵明看着我,“怎么,你见过她了?”
“今天下午。”
“相亲?”
“对。”
赵明的表情精彩极了,愣了好几秒,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我汗!不会吧!这么巧?!”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我等他笑够了,才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听完,抹了抹眼角:“这也太他妈狗血了。高中同学,她没认出你?”
“没有。”
“也是,你高中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壮实了不少,还晒黑了,确实不太一样。”赵明想了想,“那周一面试,她看到你坐在主面试官的位置上,还不得当场傻掉?”
我没说话。
赵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给她放水?”
“不会。”
“那你会因为今天下午的事给她穿小鞋?”
“也不会。”
赵明靠回椅背,端着酒杯看了我半天:“陈默,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沈曼这姑娘,高中那会儿就是个要强的性子。今天下午她那么说你,你心里肯定不舒服。周一她发现你的身份,肯定会更尴尬。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赵明摇摇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说真的,这事儿搁电影里都嫌太巧,你俩是不是有缘分?”
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酒。”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公司。
今天终面,我让周岩提前把面试间的设备全部检查了一遍,投影仪、空调、桌椅摆放,连矿泉水的摆放角度都调整到统一的位置。
这是我的习惯。
跟了我三年的周岩知道我,陈总对细节的要求近乎偏执。
“陈总,这是今天上午的面试顺序表。”周岩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按您的要求,沈曼排在了最后一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谁让你调的?”
“不是您……”周岩愣了一下,“您昨天让我把沈曼的简历单独发给您,我以为是……”
“按原顺序排。”
“好的,那她还是第七个,大概十点半左右到。”
我点点头,走进面试间。
人事部李总监和业务部王总监已经到了,两人坐在侧面的位置,把中间的主位留给了我。
“陈总早。”
“早。”
我坐下,翻开第一份简历。
九点整,第一个候选人走进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速很快,像在背稿子。
我听完他的自我介绍,问了三个问题。他回答得很流畅,但我能看出来,每一个答案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标准话术,没有一句是真话。
这种人,不适合做行政。
行政主管这个位置,管的是公司上上下下的杂事,需要的是细心、耐心和真心。一个连面试都不愿意说真话的人,以后怎么跟各部门打交道?
后面几个候选人,有表现好的,也有表现一般的。
李总监和王总监各有各的意见,但最终拍板权在我手里。
十点二十五分,第七个候选人推门进来。
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低马尾,淡妆。
沈曼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简历和证书复印件。
她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脚钉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惨白。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李总监见她站着不动,开口提醒:“沈小姐,请进。”
沈曼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在面试者的椅子上坐下。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神里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里面有慌张,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情绪。
“沈小姐你好,我是今天的主面试官。”我开口,语气和前面六个人一模一样,“这位是人事部李总监,这位是业务部王总监。请你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沈曼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叫沈曼,今年二十八岁,本科学历,三年行政工作经验……”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气声。
不是我故意要刁难她,而是流程就是这样。我是主面试官,她是候选人,这是公司终面,不是高中同学聚会。
沈曼介绍完自己,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李总监按流程问了几个关于工作经历的问题,沈曼的回答磕磕绊绊,和初试复试时的表现判若两人。
王总监皱了皱眉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轮到我提问了。
我看着沈曼,问了第一个问题:“沈小姐,你在上一家公司负责行政工作三年,你觉得行政岗位最需要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沈曼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常规面试题库里没有标准答案,考的是理解,不是背诵。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
那几秒钟里,我看到她眼神里发生了某种变化。慌张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式的镇定。
“细心、耐心、抗压能力,还有——”她顿了顿,“脸皮要够厚。”
李总监被这个答案逗笑了,王总监也抬起了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因为行政工作说到底是服务性的工作。你要服务老板、服务同事、服务客户。被人挑刺是家常便饭,被人甩脸色是日常功课。脸皮薄的人干不了这行。”沈曼说着,看了我一眼,“这是我干三年总结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今天下午的相亲,她冲我甩了脸色,说了不好听的话。现在她把“脸皮厚”拿出来说事,是在委婉地表达一种态度。
这姑娘确实聪明。
我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入职后发现,你的直属领导是一个你之前得罪过的人,你怎么处理?”
沈曼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出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我会先道歉。”她说,“不管之前在什么场合、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对方,错了就是错了。道歉之后,我会用工作能力证明自己。如果领导能公私分明,我会加倍努力工作来弥补之前的冒犯。如果领导不能公私分明……”
她停了下来。
“如果不能呢?”我追问。
“那我就努力到让领导没办法忽视我的价值为止。”沈曼说,“行政工作看的是结果,不是关系。我把工作做到极致,把所有人都服务到位,领导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会跟工作成果过不去。”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不是标准的漂亮话,而是一个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实用主义策略。
我又问了第三个问题:“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多少?”
沈曼明显准备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详细。从集团成立时间到主营业务板块,从去年的营收数据到今年的战略方向,连上个月刚签约的新项目都说出来了。
“你做了不少功课。”我说。
“应该的。”沈曼点头。
“面试到这里。”我合上简历,“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
沈曼犹豫了一下,说:“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合适的问题。”
“你说。”
“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了?”
李总监和王总监同时看向我。
“三年。”我说。
沈曼点点头,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三位面试官,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面试继续。
十二个候选人全部面完,已经是下午一点。
李总监把所有的评分表汇总,递给我:“陈总,综合评分最高的是三号候选人和七号候选人。三号工作经验更丰富,七号笔试成绩更好,但面试发挥不太稳定。”
七号是沈曼。
“您怎么看?”我问王总监。
王总监想了想:“三号确实更稳妥,从业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七号嘛,有冲劲,脑子活,但今天面试前半段明显不在状态。不过她后半段调整过来了,这个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
“李总监呢?”
“我倾向于七号。”李总监说,“三号虽然经验丰富,但跳槽频率太高了,八年换了六家公司。行政主管这个位置需要稳定性,三号这种履历让我不太放心。沈曼虽然只干了三年,但上一份工作是从头做到尾的,公司倒闭不是她的问题。而且她今天面试的后半段,确实让我眼前一亮。”
两人都看着我,等我拍板。
我翻着沈曼的评分表,目光落在王总监写的那行评语上:“面试前半段发挥失常,原因不明。后半段恢复状态,回答有亮点,应变能力强。”
我拿起笔,在录用意见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录用。”
下午两点,周岩把录用通知发给了沈曼。
十分钟后,我的私人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备注写的是:“陈默,我是沈曼。对不起。”
我点了通过。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下午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我不应该那样说话。”
我回了一句:“面试结果和今天下午的事无关,是你的能力让你拿到了这个岗位。周一见。”
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
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谢谢陈总。”
我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金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明。
“老陈,怎么样?面试完了吗?录没录沈曼?”
“录了。”
“嚯!”赵明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你还真录了她?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们是高中同学,说你给她开后门。”
“录用她的理由和李总监、王总监的评分都写在人事档案里,谁有疑问可以调档查看。”我说,“而且公司里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的人,应该只有你。”
“还有一个。”赵明说。
“谁?”
“沈曼她自己。”
我沉默了几秒钟。
“老陈,我提醒你一句。”赵明的声音认真起来,“沈曼这姑娘,高中那会儿就是个心思重的。她今天知道你是盛恒集团的总裁,肯定会查你的底。你高中时候叫什么?陈默。现在叫什么?还是陈默。你爸是谁?陈盛恒。这个秘密藏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顺其自然。”
赵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说真的,这事儿越来越像电视剧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三年前,我爸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默默,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藏得住的秘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秘密被揭开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当别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不会觉得你配不上这个位置。”
这三年,我就是这么做的。
但沈曼的出现,让这个过程突然加速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岩发了条消息:“沈曼的入职培训安排在哪个组?”
“A组,周三开始。”
“把她调到我自己带的组。”
“陈总?您从来不亲自带新人的……”
“这次破例。”
周三早上八点半,沈曼准时出现在培训教室门口。
她穿着公司统一的新员工培训服,白衬衫配深蓝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扎成一个髻,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到我走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微鞠了一躬:“陈总早。”
“早。”
其他新员工也陆续到了,一共十五个人,坐在培训教室里,每个人面前摆着一本新员工手册和一瓶矿泉水。
我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欢迎大家加入盛恒集团。我是陈默,集团总裁,也是你们这次入职培训的主讲人之一。”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新员工们面面相觑,大概都没想到入职培训会有集团总裁亲自来讲。
“不用紧张。”我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讲虚的,培训内容都是干货。第一天,我先给大家讲讲盛恒的历史和企业文化。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举手提问。”
培训进行得很顺利。
我讲完企业文化的部分,让新员工分成三组,每组讨论一个案例,然后派代表上台分享。
沈曼被分到了第二组。
我观察了一下,她很快就跟组里的人打成了一片。讨论的时候她积极发言,但不像初试复试评语里说的那样“打断别人”,反而是很认真地听每个人说完,然后再补充自己的想法。
这姑娘,调整得挺快。
分享环节,第二组推了沈曼做代表。
她走上台,站在白板前,条理清晰地讲完了案例分析和小组讨论的结论。逻辑清楚,语速适中,跟那天面试前半段的磕巴判若两人。
讲完之后,她还加了一句:“以上是我们小组的讨论结果,有不足之处请陈总和各位同事指正。”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点点头:“讲得不错。”
沈曼的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培训结束后,我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没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沈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新员工手册。
“陈总,能耽误您五分钟吗?”
“坐。”
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个小学生。
“什么事?”
“两件事。”沈曼说,“第一件事,正式道歉。周六下午在咖啡厅,我说话太难听了,非常抱歉。当时我不了解情况,凭第一印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是我的问题。”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她抬起头看我,“我被录用,是因为我的能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我查了初试复试的评语。王总监在复试评语里写了我有打断面试官的问题,建议终面重点考察。但您的录用意见上写的是,应变能力强,答案有亮点。所以我倾向于相信,我被录用是因为我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问?”
“因为我需要确认。”沈曼说,“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我们是高中同学,或者因为您觉得周六的事让我难堪了想要弥补,那我宁可不要这个岗位。我不想欠人情,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我对这个姑娘的印象,从周六下午到现在,一直在发生变化。
“你放心。”我说,“盛恒的招聘流程有完整的评分和审核机制。你的笔试成绩排名第二,综合评分排名并列第一,录用你是三位面试官共同的意见。至于我们是高中同学这件事,和这次录用没有任何关系。”
沈曼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陈总。那我先出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说。”
“高中那会儿,您坐在我前面,每天不交化学作业,我敲您桌子敲了整整一个学期。”沈曼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那时候您可不像现在这么严肃。”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周六以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那时候你戴一副黑框眼镜,扎马尾,收作业跟催债似的。”我说。
“现在不戴了,换了隐形。”沈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过收作业的习惯还在,以后行政部有什么需要催的文件,我肯定能把各部门催得服服帖帖。”
她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星海湾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赵明发来一条消息:“老陈,你猜我在哪儿?”
“哪儿?”
“你们公司楼下。”
“你来干嘛?”
“给你送午饭,顺便看看老同学。”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大堂,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背影,是沈曼。
“你别乱说话。”我回了一句。
“放心,我有分寸。”
十分钟后,赵明提着两盒盒饭进了我办公室。
“你们公司楼下那家粤菜馆不错,叉烧饭挺正宗。”他把盒饭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刚才在电梯里碰见沈曼了。”
“她说什么了?”
“就打了声招呼,叫了声赵明,然后就匆匆忙忙走了。”赵明打开饭盒,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不过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猜到什么?”
“猜到你是从她高中同学那里知道她的。”赵明嚼着叉烧,含含糊糊地说,“这事儿瞒不住。你在面试之前就知道了她是谁,她肯定会想到这一层。”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赵明边吃边说:“不过沈曼这人吧,高中那会儿就是个明白人。她不会钻牛角尖的。再说了,她是凭本事考进来的,又不是你走后门塞进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清楚?”
“我刚才跟她聊了两句,她说了一句话。”赵明放下筷子,学着沈曼的语气,“赵明,我知道陈默现在是陈总,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别扭。他能坐到那个位置,肯定有他的本事。我来盛恒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攀关系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骗你是孙子。”赵明说,“这姑娘还是跟高中那会儿一样,心气高,但明事理。这种人你用好了,会是一把好刀。”
吃完饭,赵明走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行政部巡视。
行政部的办公室在十二楼,占了半层楼的空间,管着整个集团的后勤、采购、固定资产和档案管理。
原来的行政主管上个月离职了,这个位置空了将近四十天,行政部的人都在等着新主管上任。
我到的时候,行政部的几个姑娘正围着沈曼聊天。
“曼姐,你之前在哪家公司啊?”
“一家中小型的贸易公司,倒闭了。”
“那你怎么想到来盛恒的?”
“投简历,面试,然后就进来了。”沈曼笑了笑,“运气好。”
“曼姐你太谦虚了,能进盛恒行政部的哪个不是有两把刷子的。”
正说着,有人看到了我,立刻站了起来:“陈总。”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曼也站起来,叫了声陈总。
“坐吧,我就是来看看。”我扫了一圈,“新员工入职流程走完了吗?”
“走完了。”行政部的一个老员工回答,“沈曼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办公用品也领了。”
“好。”我点点头,目光落在沈曼身上,“行政部这段时间积压了不少事,你尽快上手。”
“明白。”沈曼应了一声。
我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我加班到一半,肚子饿了,下楼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迎面碰上沈曼。
她换下了培训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三明治和酸奶。
“陈总?”她有点意外,“您也加班到这么晚?”
“嗯。”
“您还没吃饭?”
“正要去买。”
沈曼犹豫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三明治:“要不您先吃这个?我还买了一个。”
“不用,你自己吃。”
“我最近在减肥,晚上不吃主食。”她把三明治塞到我手里,“您拿着吧,算是弥补周六那杯没喝的咖啡。”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电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是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金枪鱼三明治,包装袋上还带着冰箱里的冷气。
“沈曼。”
她回过头。
“咖啡的事早就翻篇了,你不用老惦记着。”
沈曼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新员工入职培训为期两周。
沈曼的表现一直很稳定,培训考核每次都在前三,行政部的同事对她的评价也不错,说她上手快,做事仔细,跟各部门打交道的时候态度好但又不软。
唯一让李总监跟我提过一次的是,沈曼跟业务部那边起了点小摩擦。
起因是业务部一个项目经理要求行政部在两天内帮他搞定一个活动的物料采购,但按照流程,这种规模的采购至少需要提前五个工作日提交申请。
沈曼跟那个项目经理解释了流程,对方不乐意,说了句“你们行政部就是专门给我们服务的,我提需求你们执行就行了,别跟我讲流程”。
换了一般的新人,可能就忍了。
沈曼没忍。
她直接找到了业务部王总监的办公室,把采购流程和公司规定摆出来,说清楚了为什么两天内搞不定,然后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可以先把库房里现有的物料调出来用,不够的部分走加急采购,但需要王总监签字确认。
王总监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欣赏:“这姑娘挺有脾气的,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
“你手下那个项目经理说话确实难听。”
“我知道,我后来训他了。不过陈总,沈曼这种性格,在行政部干久了,肯定会得罪人。行政这碗饭,太硬了不好端。”
“行政部的职责是服务公司,不是伺候个人。”我说,“她把流程和规则讲清楚,给出可行的解决方案,这就是她该做的事。至于得罪人——让那些被惯坏了的人不舒服,不叫得罪人。”
王总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陈总,您是护犊子。”
“我是护道理。”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行政部最近的工作周报。
沈曼入职之后,行政部的效率明显提升了。积压的档案整理推进了大半,固定资产盘点也重新启动了,连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都当天报修当天修好。
这些事情看着都是小事,但一个公司的运转就是靠这些小事撑起来的。
周五下午,我召集了各部门负责人开周例会。
会议开到一半,行政部的周报刚好轮到我点评。
“行政部这周的表现不错。”我翻了翻周报,“档案整理进度提前了三天,固定资产盘点的数据准确率也提高了。沈曼,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推进的。”
沈曼站起来,简明扼要地讲了她的工作方法:把任务拆分成小块,每天定一个必须完成的小目标,完成之后在部门群里打卡汇报,让大家互相监督。
方法不复杂,但执行得很到位。
“这个方法可以推广到其他部门。”我说,“各位回去之后可以试一下,下周例会上说说效果。”
散会之后,沈曼收拾好会议记录,正准备走,我叫住了她。
“陈总,还有事?”
“周末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有什么事吗?”
“周六下午,星海路那家上岛咖啡,三点。”
沈曼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困惑:“陈总,您这是……”
“请你喝杯咖啡。”我说,“上次那杯你没喝,这次补上。顺便跟你聊聊你入职以来的表现,算是非正式的工作反馈。”
“哦。”沈曼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好,周六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厅。
还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桌子。
我点了两杯拿铁,一杯放在我对面,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三点整,沈曼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的跟上次完全不同,不再是白色连衣裙和高跟鞋,而是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配白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面试和培训的时候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倒有点像高中时候的样子了。
“陈总。”她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那杯拿铁,“这是给我点的?”
“上次你说我浪费你时间,这次我补你一杯咖啡。”
沈曼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您怎么还记着呢。”
“记性好是我的职业素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陈总,您今天叫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咖啡吧?”
“我说了,算是非正式的工作反馈。”
“那正式的工作反馈应该是什么样的?”
“正式的工作反馈会发在你试用期考核表上,有评分有评语有签字,写进人事档案。”我说,“非正式的,就是面对面聊聊,说说那些不适合写在纸面上的东西。”
沈曼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像个准备听讲的学生。
“你入职两周,我一直在观察你。”我开口,“你的专业能力没有问题,执行力强,脑子清楚,处理事情的逻辑也很清晰。”
“但是呢?”
“你听得出有但是?”
“您刚才那番话的语调和节奏,前半段是铺垫,后面肯定要接一个但是。”沈曼说,“这是您的说话习惯,培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这姑娘的观察力确实可以。
“但是,”我接着说,“你在处理跨部门沟通的时候,方式还是太硬了一点。业务部那个项目经理说话难听是他的问题,你坚持流程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换一种沟通方式,事情会不会解决得更顺畅?”
沈曼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退让,也不是让你讨好别人。”我继续说,“坚持原则是底线,但达到目的的路不止一条。你可以试着在沟通之前先了解对方的压力和难处,把‘这是规定不能改’换成‘我理解你的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陈总,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有时候我忍不住,看到那些仗着自己是业务部门就颐指气使的人,我就想怼回去。”
“怼回去很爽。”
“对,很爽。”
“但爽完之后呢?”我问,“对方记恨你,下次在别的场合给你使绊子。你赢了这一次,但输了以后无数次。这笔账划算吗?”
沈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端着咖啡杯,盯着杯子里的奶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陈总,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坐在总裁这个位置上,每天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肯定也会遇到让您不舒服的人和事。您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不忍。”我说。
“那您怎么办?”
“我把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不在公开场合让人难堪,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决定,不把私人的不舒服带到工作里。”我看着沈曼,“能做到这三点,你就不用忍。”
沈曼低头想了想,突然笑了。
“陈总,您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太难了。”
“就是因为难,才值得做。”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现在是行政主管,以后可能会做到更高的位置。到了那时候,你会发现,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人。”
沈曼点点头,把我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咖啡厅里的音乐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曲,是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很舒缓。
“陈总。”沈曼突然开口,“我能不能也问您一个工作之外的问题?”
“你问。”
“您明明是这个身份,为什么要去相亲的时候说自己是私企员工?您不觉得这样很……”
她斟酌着措辞。
“很什么?”
“很委屈自己。”
“不觉得。”我说,“我想找的是一个能接受陈默这个人的姑娘,不是能接受盛恒集团总裁这个身份的人。如果我一开始就亮出身份,我怎么知道她看上的是我还是我的位置?”
沈曼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句:“有道理。”
“你呢?”我问,“二十八岁,条件不差,为什么还要去相亲?”
沈曼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
“家里催的。”她说,“我妈跟您妈可能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妈,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你都二十八了怎么还不找对象,你看看你同学谁谁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她学她妈说话的语气把我逗笑了。
“而且说实话,”沈曼又说,“我上一家公司倒闭之后,我有将近四个月没找到工作。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哪有心思想找对象的事。后来盛恒这边给了面试机会,我才算松了口气。”
“周六那天你迟到了五分钟。”
“因为出门前跟我妈吵了一架。”沈曼苦笑了一下,“她说我眼光太高,谁都看不上,我说我不是眼光高,我是没遇到合适的。吵完了出门,情绪就不太好。所以后来听到您说年薪千万,我第一反应就是——又来了一个吹牛的。”
“你见过很多吹牛的?”
“相亲见过的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了。有说自己开公司的,一查是注册了个空壳。有说自己有房有车的,结果是租房开共享汽车。最离谱的是有一个说自己当过兵立过功,我表弟刚好是部队的,一问,那人连兵都没当过。”沈曼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所以我现在听到那些超出常规的说法,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可以理解。”
“但这次是我判断错了。”沈曼说,“而且错得挺离谱的。”
“所以你面试那天才会那么紧张?”
“紧张?”沈曼摇摇头,“那不叫紧张,那叫崩溃。您能想象吗,三天前我刚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吹牛逼,三天后人家的名字就写在主面试官的牌子上。推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停跳了。”
她捂着胸口,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但你后半段调整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沈曼说,“反正已经社死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结果没想到,反而被您看上了。”
“不是看上。”我纠正她,“是录用。”
“对对对,录用。”沈曼连忙点头,“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沈曼的脸又红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咖啡厅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我站起来,“周一的周会你主持,行政部的工作汇报由你来做,提前准备一下。”
“我主持?”沈曼愣住了,“不是应该李总监主持吗?”
“李总监周一请假,王总监出差,你来主持。”
“陈总,我才入职两周……”
“两周够长了。”我拿起桌上的账单,“把自己当成盛恒的人,别老想着自己是个新人。”
我走向收银台,沈曼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主持周会,主持周会……”
她的表情像是一个被突然扔上舞台的演员,既紧张又兴奋。
买完单,我们走出咖啡厅。
停车场在咖啡厅后面,我的帕萨特和她的电瓶车并排停在一起。
沈曼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电瓶车,突然笑了:“陈总,您说您开这个车去相亲,跟姑娘说年薪千万,这反差也太大了。”
“车能开就行。”
“您这话要是发到网上,肯定有人骂您凡尔赛。”沈曼跨上电瓶车,戴上头盔,“陈总,周一见。”
她拧动把手,电瓶车无声地滑了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响了。
我妈。
“默默,这周相亲安排了没有?你张阿姨又介绍了两个姑娘,一个在银行上班,一个自己开店,条件都不错……”
“妈,我最近在带新人,比较忙。”
“什么新人?男的女的?”
“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三个调:“女的?!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长得怎么样?”
“妈,您别激动,就是一个新入职的员工,我是她的培训导师。”
“培训导师?你都当培训导师了?”我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你以前从来不带新人的,这次怎么破例了?儿子你老实说,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特别心虚。”
“妈,我真的在忙,回头再打给您。”
我挂了电话,靠在驾驶座上,揉了揉眉心。
车窗外的天空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路上经过星海广场,LED屏幕上又在播集团的广告。
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沈曼刚才说的那句话。
——“反正已经社死了,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个姑娘,有股子韧劲。
第三周周一,部门周例会。
沈曼站在会议室前面,手边的PPT已经翻到了第三页。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紧,讲到后面越来越稳,语速、节奏、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上是行政部上周的工作完成情况和本周的工作计划。”她翻到最后一页,“有问题的同事可以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采购部的赵经理举起了手。
“沈主管,你刚才说这周的办公用品采购要统一走线上系统申请,但我们部门有个特殊情况。我们下周一有个大型供应商考察团要来,需要提前准备一批礼品和接待物料,走线上流程来不及,能不能特批一下?”
沈曼点点头:“赵经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提前了解过了。供应商考察团的接待物料我已经列好了清单,今天下班前发到你邮箱。你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明天中午之前回传给我,我周四之前保证全部到位。”
赵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行,沈主管做事靠谱。”
“还有问题吗?”沈曼扫了一圈。
没有人举手。
“好,那行政部的工作汇报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沈曼鞠了一躬,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从主位上站起来,接过话头:“沈曼入职两周,周报的数据大家也看到了。档案整理进度提前了三天,固定资产盘点的误差率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以下,茶水间的咖啡机修好了,洗手间的烘干机也全部换新了。”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这些都是小事。但一个公司对待小事的态度,决定了这个公司能走多远。我希望各部门都向行政部学学,把小事做好,把细节做实。”
散会后,沈曼收拾好会议资料,正准备走,被几个部门经理围住了。
“沈主管,我们部门的下半年预算表你帮忙看看呗?”
“沈主管,上次说的那个会议室改造方案,什么时候能推进?”
“沈主管,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工牌还没办好……”
沈曼被围在中间,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项目方案,门被敲响了。
“陈总,是我。”
是沈曼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严肃。
“陈总,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
沈曼把文件夹打开,放在我桌上。
里面夹着几张采购单据,还有一份固定资产登记表。
“我今天在核对上季度的行政采购账目时,发现了一笔异常支出。”沈曼指着其中一张单据,“这一笔,三月份采购的一批办公耗材,数量比实际入库多了三分之一,但对应的金额已经全额报销了。多出来的钱,大概两万八千块。”
我拿起单据,仔细看了看。
“这笔采购是谁经手的?”
“是行政部之前的采购专员周蓉,她在五月份离职了。”沈曼说,“签字审批的是前任行政主管赵刚,他四月份离职。两个人现在都不在公司。”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因为这笔账被拆成了三笔小额报销,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月份,不仔细对比实物和账目根本看不出来。”沈曼说,“我是在做固定资产全面盘点的时候,把近一年的采购单据全部拉出来逐笔核对,才发现的问题。”
我放下单据,看着她:“你有什么建议?”
沈曼深吸一口气:“按照公司规定,涉及金额超过两万元的财务异常,应该上报内审部启动调查程序。但周蓉和赵刚都已经离职了,要追查可能需要联系他们本人。还有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
“说。”
“赵刚离职前,是李总监签的离职审批。如果内审启动,李总监可能会被牵连进来。我担心……”沈曼咬了一下嘴唇,“我担心会让人觉得我在搞事情。”
“你觉得你在搞事情吗?”
“我不觉得。账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这是事实。但别人怎么看,我控制不了。”
我看着沈曼。
她站在那里,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点忐忑,但没有退缩。
“沈曼,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你发现了问题但选择不说,以后这个问题被别的人翻出来,你觉得会怎样?”
沈曼想了想:“那事情就更大了。而且到时候会有人问,为什么我在做盘点的时候没发现。”
“所以你其实没有选择。”
“对,没有选择。”沈曼点点头,“我只是……想让您提前知道这个情况。”
我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内审部的号码:“王部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二十分钟后,内审部王部长带着沈曼提供的单据离开了。
沈曼也准备走,我叫住了她。
“陈总,还有事?”
“你这件事处理得很好。”我说,“发现问题,及时汇报,这是对的。至于别人怎么看,不用在意。在盛恒,事情做对了,就不会有人说闲话。”
沈曼抿着嘴点了下头:“谢谢陈总。”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陈总,我能不能再问您一个题外话?”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查到最后,跟李总监有关系,您会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盛恒不护短,也不冤枉人。内审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谁都不信,只信证据。”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明白了。”
她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这姑娘发现问题的能力确实强。入职才三周,就翻出了一笔尘封的旧账。这件事无论最终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对沈曼来说都是一次考验。
因为查出了问题,说明前任主管和采购有问题,李总监作为审批人至少脱不了失察的责任。
查不出问题,沈曼得罪的就是内审部和一个前人事总监。
横竖都不讨好。
但她还是选择了上报。
内审部的效率很高。
四天后,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周蓉在离职前的最后三个月,通过虚增采购数量的方式,分三次套取了两万八千元采购款。前任行政主管赵刚在审批时没有核对实物,存在严重的失职行为。李总监作为赵刚的直属上级,在离职审批时也没有做离职审计,程序上有瑕疵。
事情的最终处理结果是:周蓉被要求在十五天内退还全部款项,否则启动法律程序。赵刚因为在离职审计环节的失职行为,被记录在案,以后不得再次入职盛恒。李总监被记了一次内部警告,扣发当季绩效奖金。
处理结果出来那天,整个行政部都笼罩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有人说沈曼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拿前任的事情来立威。
也有人说沈曼太轴了,人都走了还追着不放,搞得大家以后都不敢签采购单。
沈曼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做她的周报。
倒是李总监主动找到了我。
“陈总,沈曼这姑娘,是个干将。”李总监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说实话,被她翻了旧账,我脸上不好看。但道理我懂,问题就是问题,摆在那里早晚要爆。她早点爆出来,反而是帮我止损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
“不过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总监说。
“你讲。”
“沈曼这个人,做事的标准太高了,高到有点不近人情。她发现账目有问题,其实可以先私下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但她直接走了内审程序,这个做法从流程上没毛病,但从人情上讲……”
李总监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可能会让她在管理层的人际关系变得微妙。”
“你是在替她担心,还是在对她的做法不满?”
“都有。”李总监坦然承认,“我确实有点不舒服,毕竟被一个新人将了一军。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做的是对的。我只是希望她以后在处理类似事情的时候,能在流程和人情之间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点。”
“这个平衡点,不是你我能教会的。”我说,“得靠她自己摔打出来。”
李总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下楼的时候经过行政部,看到沈曼的工位还亮着灯。
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走过去,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
沈曼抬起头,看到是我,摘下了耳机:“陈总?”
“还不下班?”
“这个月的行政费用明细还没核对完。”她揉了揉眼睛,“对了陈总,李总监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
“说了什么?”
“说他对我的做法没有意见,但建议我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可以先把情况通报给当事人,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然后再决定是否走正式程序。”沈曼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你接受他的建议了?”
“接受了。不过说实话,”沈曼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发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上报。我没有想过要先跟李总监通个气,因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护着赵刚。后来事实证明他没有,是我多虑了。”
“你不是多虑。”我说,“在不确定对方立场的情况下,先保护自己,这是对的。李总监给你的建议是建立在你们已经建立了互信的基础上。但互信这个东西,是需要时间积累的。”
沈曼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了一些。
“行了,下班吧。核不完的明天再核,别熬夜。”我转身要走。
“陈总。”沈曼叫住我。
“怎么?”
“谢谢您。”她说,“这段时间不管遇到什么事,您都站在道理这边,让我很有安全感。”
“安全不安全感是你自己挣的。”我说,“你把工作做到了位,道理自然就站在你这边。”
我走向电梯间,身后传来沈曼关电脑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她喊了一句:“陈总您也是加班到现在,别光说我熬夜,您自己也早点回去!”
电梯门关上,我笑了一下。
沈曼的试用期考核定在九月十五号。
距离考核还有两周的时候,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业务部那边的一个大项目。
集团八月份签下了一个商贸综合体的整体运营合同,项目总金额过亿,是今年最大的一单生意。业务部王总监亲自带队,从各个部门抽调了精干力量组成了项目组,准备在十月底之前完成综合体的开业筹备。
沈曼被抽调到项目组,负责行政后勤保障。
说白了就是管物资、管场地、管人员调配、管吃喝拉撒,项目组里所有的杂事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工作量有多大,我大概算了一下。
项目组一共六十二个人,分成五个小组,分别负责招商、装修、设备调试、人员培训和开业活动。沈曼要对这六十二个人的后勤需求一一响应,小到办公用品的领用,大到临时场地的租赁,所有事情都要通过她来协调。
我本来想给她配一个助手,但行政部的人手本来就紧张,实在抽不出人。
沈曼说不用,她一个人能搞定。
头两周,她确实搞定了。
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项目组的人对她评价很高,说她效率高,不推诿,让人省心。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圈越来越重,人也在明显消瘦。
九月十号,距离考核还有五天。
下午三点,我正在开视频会议,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总监打来的。
我挂断,他又打。
我接起来:“王总监,我在开会,什么事?”
“陈总,出事了。”王总监的声音很急,“项目组的物资仓库进了一批不合格的装修板材,甲醛超标了三倍,沈曼去处理的时候跟供货商吵起来了,供货商带了人来,现在僵在现场。”
“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在路上了。但是供货商那边态度很嚣张,说板材是他们正常供的货,检测报告也有,是我们自己检测不标准。沈曼拿着检测仪当场测给他们看,对方一把把检测仪打掉了。”
“沈曼有没有受伤?”
“没有,但是被推搡了几下。她现在拦在仓库门口不让对方搬货,我怕她吃亏,所以给您打电话。”
“位置发我。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中断了视频会议,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周岩追在后面:“陈总,楼下司机在等……”
“不用司机,我自己开。”
我开那辆辉腾,十五分钟赶到了位于城东的项目仓库。
到的时候,仓库门口围了不少人。项目组的人站在一边,沈曼一个人站在仓库卷帘门前面,对面是五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和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
沈曼的头发散了,衬衫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脚边是一台摔碎的甲醛检测仪。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冷硬。
“我跟你们再说一遍。”沈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批板材甲醛超标三倍,按照合同条款,你们提供的材料不符合环保标准,我们有权拒收并要求退货。你们要是想硬搬进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穿花衬衫的胖子咧嘴笑了:“小丫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些货是你们采购部老周亲自下的单,价格是你们同意的,货我们送到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格?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项目组的行政主管,这批物资的入库验收归我管。”
“行政主管?”胖子笑得更厉害了,“芝麻大点的官,你跟我这耍什么横?叫你们负责人出来说话,我不跟女人谈。”
“负责人来了也是这个结果。”沈曼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胖子脸上的笑容收了,往前逼了一步:“你让不让?”
沈曼没动。
我快步走过去,挡在沈曼前面。
“我是集团总裁陈默。”我看着那个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哪个公司的?”
胖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今天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开着辉腾过来但车停在远处,他大概没看到。
“总裁?”胖子嗤笑了一声,“又一个装大尾巴狼的。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有这个毛病?小姑娘装主管,你装总裁,等下是不是还要来一个装董事长的?”
“你需要看我的名片吗?”
“名片谁都能印,我兜里还有一张宇宙集团董事局主席的呢。”胖子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我再说一遍,叫你们真正的负责人来。别跟我在这演戏。”
我拿出手机,拨了王总监的号码。
“王总监,把供货合同发到我手机上。另外,让法务部的张律师马上过来。”
胖子听到“法务部”三个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一分钟后,供货合同发到了我手机上。我点开合同,快速扫了一遍。
“周明辉是谁?”我问沈曼。
“采购部的老员工,上个月离职了。”沈曼说,“这批板材就是他在离职前签的最后一批采购合同。我查过他的采购记录,他以前从来不从这家供货商进货,只有这一批换了供应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离职前。又是采购异常。
“老周签的合同,你们就得认。”胖子说,“货到付款,天经地义。”
“合同是周明辉签的没错,但验收标准写在合同的附件里。”我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环保标准E1级,甲醛释放量每立方米不超过零点一二毫克。现场检测的数据是你打碎检测仪之前测的,每立方米零点三六毫克,超了三倍。你们提供的检测报告和实际货物不符,这属于商业欺诈。”
胖子的脸色变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现在把货拉走,换合格的产品送过来,这件事我按照合同纠纷处理,不追究你今天的闹事行为。第二,你继续耍横,等警察和律师到场,咱们走法律程序。但你得想清楚,商业欺诈加上寻衅滋事,你猜你会在派出所待几天?”
胖子死死盯着我,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这时候,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穿花衬衫的胖子咬了咬牙,冲身后的人一挥手:“装车!走!”
五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堆在仓库门口的板材往回搬。
胖子临走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曼一眼,丢下一句话:“你们盛恒的人,有种。”
他说完钻进了货车驾驶室,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我转身看沈曼。
她靠在卷帘门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事了。”我蹲下来,“有没有受伤?”
沈曼摇摇头,嘴唇发白,声音有点抖:“陈总,那批板材不能入库,入了库以后开业了会出大事的。商场里每天几千人进出,老人小孩孕妇全都有,甲醛超标三倍,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你做的对。”
“那个供货商是周明辉离职前签的,我怀疑——”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眼眶一红,“我怀疑这里面有利益输送。就跟上次周蓉的采购账目一样,都是离职前搞的鬼。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在走之前捞一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他们凭什么带人来堵仓库?”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憋不住的无声流泪。
我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旁边项目组的人这时候才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被扯坏的检测仪。
王总监也赶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陈总,沈曼,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警察来了你跟警察说清楚情况,该做的笔录做完。另外把周明辉的离职档案调出来,通知内审部,对采购部最近半年所有离职人员的经手合同全面复查。”
“全部复查?”王总监愣了一下,“那可是几百份合同。”
“全部查。”我说,“从周蓉到周明辉,一样的套路出现了两次,说明这不是个例,是系统性的漏洞。要么是制度有问题,要么是有人在钻制度的空子。不管是哪种,都必须查清楚。”
沈曼从地上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脸:“陈总,这次内审,我想参与。”
我和王总监同时看向她。
“我对采购流程和行政账目比较熟悉。”沈曼说,“而且这件事是我发现的,我想跟到底。”
“你的试用期考核还没做。”我说。
“考核可以推迟,这件事更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刚刚哭过,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很稳了。
“好。”我说,“内审期间,你的本职工作由行政部副主管暂代,你全力配合内审部。考核等你做完这件事再说。”
沈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内审部连夜调出了周明辉近半年的采购记录,发现他在离职前三个月内,一共签了七份采购合同,总金额超过八十万。其中最可疑的就是这批甲醛超标的装修板材,供货商是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小公司,之前和盛恒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周蓉的案子涉及两万八,周明辉的案子涉及八十万。
金额翻了近三十倍。
如果不是沈曼拦住了那批板材,等商场开业以后被人举报甲醛超标,盛恒面临的就是巨额的赔偿和声誉的崩塌。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公司最近出了点事,我想跟您说说。”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地听我讲完了整个经过。
然后他说:“默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内部处理,查出一个处理一个,不声张。第二,公开透明处理,把制度漏洞补上,通报全集团,以儆效尤。”
“您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你自己决定。”我爸说,“但是默默,爸跟你说过,你做任何决定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这个决定是会让公司变得更好,还是只是让你自己更省心?”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远处星海湾的灯塔一闪一闪地亮着,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
沈曼发来一条微信:“陈总,您还在公司吗?”
“在。怎么了?”
“我刚去内审部交完资料,下楼的时候看到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再核对一遍数据就走。”
“别核了。下楼,我送你回去。”
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四个字:“好,谢谢您。”
内审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
王部长带着团队查了整整五天,调阅了过去两年内所有离职人员的经手合同、采购单据和报销凭证。查到最后,问题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得多。
不止周蓉和周明辉,离职前三个月经手的采购项目存在异常的,一共有六个人。
总金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这些人在离职前利用审批权限的漏洞,和外部供货商串通,通过虚增数量、以次充好、虚假入库等方式套取公司资金。因为金额被拆分成多笔小额交易,单笔看起来都不起眼,加上离职审计环节形同虚设,所以一直没人发现。
内审报告摆在我桌上的那天,沈曼也在。
她的试用期考核已经推迟了一周,这段时间她几乎住在了内审部,翻遍了堆积如山的单据和合同,把六个涉事人员的每一笔异常交易都标了出来。
“陈总,这是最终版的报告。”王部长把厚厚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涉事的六个人,离职时间最早的去年的十一月份,最晚的是上个月的周明辉。追款难度最大的是最早那批,人去向都找不到了。”
我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一笔笔被拆分的交易金额,一个个被钻过的流程漏洞。
翻到最后一页,是沈曼写的制度整改建议。
不是走形式的那种套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干货。她建议在采购审批流程中加入双重核对机制,所有超过五千元的采购必须经过至少两个部门的交叉审核。离职审计必须由内审部独立完成,不能由直属领导一人签字了事。每一笔采购的实物入库必须有对应的照片或视频存档。
一共十二条建议,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具体到可以拿来直接做执行方案。
“这些建议是你一个人写的?”我抬头看沈曼。
“参考了内审部王部长的意见,还有一些是我自己在查账过程中发现的漏洞。”沈曼说,“制度上的漏洞才是最大的漏洞。漏洞堵不住,今天查了六个人,明年还会有第七个。”
我把报告合上,看向王部长:“王部长,你觉得这些建议可行吗?”
“可行。而且很多条我们已经开始着手推进了。”王部长说,“陈总,说实话,这次内审让我对自己的工作也有了反思。以前的离职审计确实是走过场,我作为内审负责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说,“先把制度建起来,把漏洞堵住。涉事的六个人,按照法务部的意见处理。该追款的追款,该报警的报警。内部通报今天下班前发全集团,所有管理层必须逐条学习整改方案。”
王部长点头,起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沈曼两个人。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色用遮瑕膏都盖不住了。
“你几天没好好睡觉了?”我问。
“也没几天。”沈曼含糊地回答,“陈总,试用期考核的事——”
“考核不急。”我打断她,“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给你放三天假。”
“三天?”沈曼急了,“项目组那边的事情还一堆呢,行政部的周报也还没写——”
“沈曼。”
“在。”
“你听我说。”我把内审报告放到一边,看着她,“你从入职到现在,先是查出了周蓉的旧账,又拦下了周明辉的不合格板材,然后配合内审部查了两百多万的亏空。这些事我算了一下,加起来的工作量抵得上普通员工干半年的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干活,是休息。”
沈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担心什么?”我问。
“我担心……担心有人说闲话。”沈曼咬了咬嘴唇,“我入职才两个月,搞出了这么多动静,公司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说我是钦差大臣了。如果试用期再推迟,我怕更有人说三道四。”
“谁说三道四?”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这种声音一定有。”沈曼说,“陈总,我不是怕人说闲话。我是怕这些闲话会影响到您。毕竟……”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毕竟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毕竟是我破例亲自带的新人。毕竟她入职之后连续翻出了两桩旧案,涉及了六个离职员工和一个现任人事总监。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很难不产生联想。
“沈曼。”我说,“你跟我来。”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她跟过来,站在我旁边。
窗外是整个星海市的天际线。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
沈曼看了看窗外:“高楼,大海,还有对面的星海湾大桥。”
“我看到的不是这些。”我说,“我看到的是三千个员工,三百个部门,每天上百个决策需要做出。在这个位置上,你说的那种闲话,我每天能听到一百句。如果每一句都在意,我什么事都干不了。”
沈曼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盛恒集团这三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换血。”我说,“把混日子的人清出去,把有能力的人提上来。这个过程里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但你看到我在意了吗?”
沈曼摇摇头。
“因为对的事情,不需要在意别人的闲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发现问题,及时上报,坚持原则,守住底线。如果有人因为这些事说三道四,那只能说明说这些话的人自己心里有鬼。”
沈曼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泛红,但她忍住了。
“所以,回去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回来做你的试用期考核。”我说,“考核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说三道四。因为你的工作成果都写在报告里,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谢谢陈总。”沈曼的声音有点哑,“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还有事?”
“晚上有个饭局,你一起来吧。”
“饭局?”沈曼愣了一下,“什么饭局?”
“不是什么正式的,就几个老朋友聚个餐。赵明也在,你高中同学,不用拘束。”
沈曼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老地方烧烤店。
我到的时候,赵明已经把串点好了,张磊和刘洋也来了,四个人围着铁皮桌子坐着,桌上一大盘烤串冒着热气。
“老陈,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叫我们出来撸串了?”赵明一边倒酒一边问,“往常叫你出来跟请祖宗似的。”
“今天特殊。”我说,“庆祝一件事。”
“什么事?”
“公司的内审结案了。”
“内审?什么内审?”张磊凑过来,“你们公司查出贪官了?”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但没提沈曼的具体名字,只说是一个新入职的行政主管发现了问题。
“这个新主管可以啊!”赵明一拍桌子,“入职两个月就查出两百万的亏空,这种人你得好好培养。”
“所以今天请你们吃饭,她也会来。”我说。
三个人同时放下筷子。
“女的?”刘洋问。
“女的。”
“你亲自带的新人?”
“对。”
“而且还叫来跟咱们一起吃饭?”
“有什么问题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明率先开口:“陈默,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些事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带过新人?什么时候请过下属参加朋友聚会?”
“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没有。”
“你看,又来了。每次你说没有的时候——”
烧烤店的门被推开,沈曼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化了点淡妆。跟平时在公司的样子完全不同,倒有点像高中时候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姑娘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沈曼走过来,对赵明他们笑了笑,“路上堵车。”
赵明站起来,殷勤地帮她拉椅子:“来来来,坐坐坐。沈曼你变了不少啊,高中那会儿戴眼镜的,现在摘了眼镜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变了不少。”沈曼坐下,“高中那会儿你比现在胖多了。”
“哈哈哈对对对,我那会儿是个胖子。”赵明笑着给她倒饮料,“听说你现在在盛恒干得不错?老陈对你评价挺高的。”
“陈总对谁都挺好的。”沈曼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夹了一串羊肉。
张磊和刘洋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问。
饭吃到一半,气氛热络了起来。
赵明喝了几杯酒,话越来越多,开始翻高中的旧账。
“沈曼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你天天敲陈默的桌子收作业?陈默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交,把你气得不行。”
“记得。”沈曼笑了,“有次他把化学作业本弄丢了,我追着他要了一个星期,最后他在书包最底下找到了,作业本已经皱得跟咸菜一样。”
“那他交了吗?”
“交了,但是被老师打回来重写了。因为太皱,老师说看不清。”
全桌人都笑了。
“说起来,”赵明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俩这也算是有缘分。高中一个班,毕业后这么多年没联系,结果相亲又碰上了。关键是陈默还没被认出来,这也太戏剧化了。”
沈曼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端起饮料杯。
“赵明,你喝多了。”我说。
“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赵明摆摆手,“沈曼,我跟你说,陈默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得习惯。不过他待人绝对是真心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赵明。”我的语气重了一点。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赵明笑嘻嘻地端起酒杯,“来,喝酒。”
十点左右,饭局散了。
张磊和赵明打车走,刘洋叫了代驾。我站在烧烤店门口,看着沈曼。
“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沈曼看了看手机,“这时候应该还有车。”
“我送你吧,顺路。”
“您知道我家住哪儿吗就顺路?”
“你入职档案里填了地址,清平路那边。”
沈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总,您记性也太好了。”
她没再推辞。
车里放着电台的音乐,是那种深夜才会放的怀旧金曲。
“陈总。”沈曼突然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赵明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瞎说的。”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曼顿了一下,“关于相亲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您说。其实那天我出门之前跟我妈吵了一架,心情很差。所以后来听到您说年薪千万,我的反应确实过头了。换做平时,我至少会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跟你妈吵什么?”
沈曼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觉得我眼光高,谁都看不上。我跟我妈说,我不是眼光高,我就是想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我妈说,什么叫靠得住,有钱就靠得住?我说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人品的问题。然后就越吵越凶。”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现在想想挺幼稚的,为了一个还没出现的人跟我妈吵架。”
“不幼稚。”我说,“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比随便找个人凑合重要。”
沈曼偏过头看我:“陈总,您呢?您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还单着?”
“没遇到合适的。”
“这个答案太标准了。”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沈曼想了想:“比如,您心里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还是说,就是一种感觉?”
“有标准。”我说,“标准就是,在她面前我可以不用说场面话。”
沈曼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标准听起来简单,其实挺高的。”她说。
“是不低。”
车子拐进清平路,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到了。”我说。
沈曼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陈总,谢谢您今晚叫我来。说实话,这段时间压力挺大的,今晚跟赵明他们吃顿饭,笑了好久,感觉轻松了不少。”
“以后有压力可以跟我说。”
“那不行。”沈曼摇摇头,“您是领导,跟领导说压力,那不是等于跟考官说我还没复习好吗?”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安,陈总。”
“晚安。”
她关上车门,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发动车子,驶离清平路。
后视镜里,沈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试用期考核安排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我、人事部李总监、业务部王总监、内审部王部长,还有财务部的孙总监。
沈曼站在讲台前,面前的PPT打开着,但她几乎没有看屏幕,全程脱稿讲完了试用期工作总结。
从入职培训到行政部日常管理,从发现采购异常到配合内审调查,每一项工作都讲得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没有一句虚的。
“以上就是我三个月试用期的工作汇报。”沈曼合上文件夹,“有问题的各位领导可以提问。”
孙总监第一个举手:“你报告中提到的那十二条制度整改建议,有几条已经开始落地了?效果怎么样?”
“六条。其中采购双重核对机制已经试运行了一个月,异常采购单的拦截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离职审计独立化从本月开始执行,剩下的六条按计划在下季度推进。”沈曼说,“具体数据在我汇报材料的附录三里。”
孙总监低头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
王部长举手:“沈曼,内审期间你连续加班了两周,身体没问题吧?”
“没有问题。谢谢王部长关心。”
王总监举手:“你现在还兼任项目组的后勤保障吗?”
“兼着。项目组十月底完成开业筹备之后,我的兼任就结束了。”
李总监举手:“你对未来三年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沈曼想了想:“先把行政主管的本职工作做到极致。如果公司需要,我希望能在制度建设和流程优化方面做更多事情。至于更远的规划,我想用实际成绩来说话,而不是现在空口说白话。”
五个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总监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我:“陈总,我这边没有问题了。”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
“好。”我合上考核表,“沈曼,试用期考核到此结束。评分结果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曼鞠了一躬,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总监第一个开口:“我给她打九十五分。入职三个月,业务能力、抗压能力、原则性、执行力,全部超标。唯一扣的五分是性格还是有点硬,不过这个可以靠经验打磨。”
“我打九十六。”王部长说,“内审那两周我全程看在眼里,一个小姑娘,翻了两年的账本,查出了两百万的亏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九十四。”孙总监说,“制度整改方案写得很专业,连我这个做财务的都挑不出毛病。”
李总监想了想:“九十二。工作没得说,但行政主管这个位置,协调能力比专业能力更重要。她在这方面还有提升空间。不过三个月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四个人都看着我。
“陈总,您打分吧。”李总监说。
我在考核表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把表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四个人凑过来看。
李总监最先笑了:“满分。我就知道。”
“陈总打分从来都是最严的,这次倒是破例了。”王总监说。
“不是破例。”我说,“是实至名归。”
当天下午,考核结果出来了。
沈曼以九十五点六的平均分通过了试用期考核,正式成为盛恒集团的行政主管。
我把考核表亲手交给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陈总,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她拿着考核表,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
“今晚行政部说要给我庆祝,请大家吃饭。”沈曼说,“陈总,您来吗?”
“你们部门的聚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你们玩得开心。”
“那我敬您一杯。”沈曼把考核表抱在胸前,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给我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三个月的指导。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做人上的。”
“不用谢我。”我说,“你自己的能力。”
沈曼直起身,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再说一次谢谢。”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了办公室。
晚上十点,我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一下。
沈曼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行政部的七八个姑娘围在一张火锅桌前,桌上摆满了菜,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沈曼坐在中间,手里举着一杯饮料,笑得眼睛都弯了。
下面配了一行字:“大家让我代表行政部感谢陈总的栽培(比心表情)”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别喝太多,明天还要上班。”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陈总,我跟您说个事。今天李总监私下找我聊天了,他说他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话?”
“就是之前说我性格太硬、不懂人情世故那些话。他说他用三个月重新认识了我,还说以后如果有需要协调的事,他会站在我这边。”
“这是好事。”
“我知道。但是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您在后面撑着,我得罪了那么多人,早就被挤兑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剩下的,是你自己争气。”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又出现。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十月底,商贸综合体正式开业。
开业仪式搞得挺隆重,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剪彩,媒体也来了不少。王总监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我站在主席台侧面,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沈曼站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朵上挂着耳麦,正在调度后勤保障的每一个环节。
“礼仪组,剪彩的道具准备到位没有?还有三分钟。”
“餐饮区,矿泉水全部摆好了吗?领导席位的保温杯里加的是温水,别放凉的。”
“安保组,停车场那边引导人员再加两个,现在西入口车流量大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沉稳。
和三个月前那个在咖啡厅里气鼓鼓地说“吹牛逼”的姑娘,判若两人。
剪彩仪式顺利结束。
领导们被引导去参观了综合体内部的商户和设施,我走在人群里,沈曼跟在后面,随时处理突发状况。
参观到三楼的时候,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走过来,对沈曼说了句什么。
沈曼蹲下来,跟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递给她。小女孩破涕为笑,年轻妈妈连声道谢。
沈曼站起来,看到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小孩跟妈妈走散了,在卫生间门口哭,我帮她找到了妈妈。”
“你口袋里怎么还装着糖?”
“做行政工作嘛,什么都要备一点。”她拍了拍口袋,“创可贴、针线包、棒棒糖,行政三大法宝。”
我笑了。
参观结束后,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我在商场的员工休息室里坐着喝水,沈曼端着一份盒饭走进来。
“陈总,您还没吃饭吧?这是给您留的。”
“你呢?”
“我吃过了。”她把盒饭放在我面前,“后勤保障的第一要务,确保领导吃饱饭。”
我打开盒饭,是楼下食堂的标准员工餐,两荤一素,米饭上还放了一个荷包蛋。
“这个蛋不是标配吧?”
“我让食堂师傅单独加了一个。”沈曼说,“陈总您这段时间为项目的事也没少熬夜,多吃点。”
我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沈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对讲机开始回复各部门的消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曼。”
“嗯?”她抬起头。
“等项目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沈曼想了想,“把行政部的工作继续做好啊。对了,王部长说内审部那边还有个制度优化的项目想让我参与,我觉得挺有挑战的,想去试试。”
“我说的是更长远的。”
“多长远?”
“三年,五年。”
沈曼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陈总,您是在问我职业规划吗?”
“算是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三个月前我刚入职的时候,想的是先干着再说,能过试用期就是胜利。但是现在……”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盛恒是一个值得我长期待下去的地方。”沈曼说,“不是因为待遇好,也不是因为您是我领导。而是因为在这里,我做的事情能被看见,我的努力能被认可。这种感觉,在之前的公司从来没有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那就好好干。”我说。
“您放心,我会的。”
外面有人喊沈曼的名字,她站起来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桌上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荷包蛋,忽然想起了赵明那天在烧烤店说的话。
——“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完。
十一月,公司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的季度。
各个部门都在冲年底的业绩,会议一个接一个,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沈曼的行政部也忙得脚不沾地,年底的固定资产全面盘点、年会筹备、各部门的预算汇总,所有事情都挤在了一起。
但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行政部的人被她带出了节奏,每个人手上都有明确的任务清单和完成时限,每天早上的站会只开十分钟,汇报进度,解决问题,不扯闲篇。
有一次我路过行政部的办公区,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探头一看,沈曼正拿着一袋零食在给女孩们发,一边发一边说:“这个季度的加班福利,行政部特供。吃完继续干活,谁先干完谁先下班。”
有人喊了一声“曼姐万岁”,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伸手抢零食。
沈曼看到门口的我,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那袋零食,隔着玻璃冲我晃了晃,意思是“陈总要不要来一包”。
我摆摆手,笑着走了。
十二月中旬,一件事打破了原本平稳运转的节奏。
事情的开端是一封匿名的举报信。
信是直接寄到集团的举报邮箱的,落款是“一个了解内情的人”,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盛恒集团现任行政主管沈曼,在入职前曾与集团总裁陈默存在私人关系。两人为高中同学,入职前后多次私下会面。沈曼的录用是否合规,试用期考核是否存在人情分,请相关部门核查。”
这封信被抄送给了人事部、内审部和董事会办公室。
李总监第一个找到了我。
“陈总,这封信是怎么回事?”他把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放在我桌上,表情很严肃,“沈曼和您是高中同学这件事,我是在面试结束之后才知道的。但信里说你们入职前后多次私下会面,这个情况我需要确认一下。”
“面试之前,我们在一次相亲饭局上见过。”我说,“当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面试当天我才知道她投了盛恒的简历。录用她的决定,是基于笔试成绩和面试表现做出的,这一点你和王总监都可以作证。”
李总监点点头:“这个我心里有数。但问题是,信里说的私下会面——”
“我确实和她在工作之外吃过饭、喝过咖啡。但每一次都和公司的事情有关,属于非正式的工作沟通。”我说,“你可以调取相关的聊天记录和时间线,我都留着。”
李总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只要有据可查,就不怕查。”
他走后,内审部王部长也来了。
“陈总,举报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按照规定,涉及高管和直属下属的私人关系举报,内审部需要独立调查并出具报告。这是流程,请您理解。”
“我理解。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另外,”王部长犹豫了一下,“沈曼那边,您觉得是您跟她说,还是我去说?”
“我去说。”
沈曼正在行政部开会,我让周岩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陈总,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安。周岩叫她的时候,语气可能急了点,她大概是猜到了有什么事。
我把举报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沈曼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委屈。
“这封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写这封信的人,根本不了解情况。我和您吃饭喝咖啡都是谈工作,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这封信既然出现了,内审部就要走程序调查。这是规定。”
沈曼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不是担心调查结果。”她说,“我是觉得……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盯着您,想用这种方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认真工作,坚持原则,把事情做好,为什么还有人要这样对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曼,你听我说。”我放缓了语气,“在职场里,你爬得越高,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做得太对了,挡了一些人的路,碍了一些人的眼。”
“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内审部的调查你配合就好。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错,就不要慌。”
沈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封信里提到我们是高中同学这件事,知道这个信息的人不多。除了赵明,还有谁?”
我想了想:“你之前跟公司里谁说过?”
“没有。我谁都没说。”沈曼摇头,“赵明是我跟您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但赵明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赵明。”我说,“知道我们高中同学关系的人,还有一个。”
“谁?”
“你自己在同学群里问过,认不认识盛恒的人。”
沈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同学群里发的那条消息。
“当时群里好几十个人,我不确定谁会看到。”沈曼的声音有点颤抖,“如果有人把这件事跟公司的人串通……”
“别急着下结论。”我说,“先配合调查。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别的。”
内审部的调查进行了整整一周。
王部长带着团队,调阅了沈曼从投简历到录用的所有流程记录,核对了笔试成绩和面试评分表,找到了初试和复试的面试官逐一做了笔录,还调取了我在咖啡厅和烧烤店消费的监控记录时间线。
调查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沈曼的录用完全合规,她的笔试成绩排名第二,面试综合评分排名并列第一,录取过程没有受到任何外部干预。至于我和她私下见面的几次,全部发生在录用之后,而且都有明确的工作内容记录。
王部长把调查结论递交给董事会的那天,专门来我办公室汇报了一次。
“陈总,调查结束了。举报信反映的问题不属实。沈曼的录用程序和试用期考核,全部合规合法。”王部长把报告放在我桌上,“另外,我们对举报信的来源做了一些追踪。发信人使用的IP地址,是公司附近一家网吧的公共网络。”
“也就是说,查不到具体是谁?”
“暂时查不到。但我有一个初步判断。”王部长压低声音,“这封信的内容里,有一些信息是只有采购部的人才知道的。比如沈曼在面试时发挥失常的细节,这个细节除了三位面试官之外,只有看过面试评语的采购相关岗位人员才能接触到。”
我眯了一下眼睛:“你是说,之前被沈曼查出来的那批人里,有人故意报复?”
“我没法百分百确定,但逻辑上说得通。”王部长说,“沈曼入职之后查了两桩采购腐败案,得罪的人不是一两个。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她搞走,动机很充分。”
“这件事先不要扩散。把调查报告存档,给董事会和人手部发一份。其他的,我来处理。”
王部长点头,起身出去了。
下午的周例会上,我在所有部门负责人面前提了一句举报信的事。
“最近公司收到了一封关于人事任用的举报信,内审部已经完成了调查,结论很清楚——不存在违规问题。”我的语气很平淡,“盛恒欢迎一切基于事实的监督和举报。但如果有人出于私人恩怨恶意举报、抹黑同事,一旦查实,绝不姑息。”
说完,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自然。
散会后,沈曼在走廊里等我。
“陈总,谢谢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番话。”
“不用说谢。”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错任何事。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您放心,我不会被这种事打倒的。”
“我知道。”
“因为您说过,对的事情,不需要在意别人的闲话。”沈曼说,“这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和考核那天一样轻快。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她身上发生了一种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能力的提升——她的能力本来就很强。也不是性格的改变——她的硬脾气虽然打磨圆了一些,但骨子里的倔劲还在。
那种变化是,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扛了。
她有了底气。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年会筹备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今年的年会规模比往年都大,集团三千多号人要全部聚在一起,场地选在了星海国际会展中心的宴会厅。舞台搭建、节目排练、嘉宾邀请、座位安排、餐饮对接,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行政部的头上。
沈曼忙得连轴转,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焦躁。
年会前一天下午,我去宴会厅看现场布置。
舞台已经搭好了,LED大屏幕正在调试画面,音响师在试音,服务员在摆桌。沈曼站在舞台下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灯光师沟通灯光方案。
看到我来,她放下对讲机走过来:“陈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度。怎么样,有困难吗?”
“大的困难没有,小的问题一堆。”沈曼笑了笑,“舞台背景板的颜色跟之前设计稿有点偏差,正在调。表演节目的顺序做了微调,因为有个分公司的节目排演时间不够,换到后面了。餐饮那边临时调整了两个菜品,菜单我重新打印了,明天一早到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知道,这些事情背后的协调工作量有多大。
“沈曼。”
“嗯?”
“年会办完之后,我给你放个长假。”
沈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总,您上次给我放三天假,结果我第二天就跑回来上班了。这次您打算放我几天?”
“至少一周。”
“那一周之后呢?”
“一周之后,你到总裁办公室报到。”
沈曼的表情凝住了:“总裁办公室?陈总,您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缺一个助理,级别是高级行政经理,直接向我汇报。年薪翻倍,配独立办公室。你愿意吗?”
沈曼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您……您是认真的?”
“我从来不在工作的事情上开玩笑。”
“但我是行政主管,入职才四个月——”
“四个月够了。”我打断她,“这四个月里,你查出了公司两百万的亏空,推动了一套制度整改方案,撑起了一个过亿项目的后勤保障。你做出来的成绩,比很多干了四年的老员工还要多。盛恒的用人原则是能者上,不看资历,看能力。”
沈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陈总,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年会结束之后开始交接,元旦假期之后正式到岗。”
沈曼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陈总,我能不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
“问。”
“您当初破例亲自带我,是因为我的能力,还是因为——我们是高中同学?”
“都有。”我说,“但高中同学这个身份,占的比例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是因为你在面试后半段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你的潜力。如果你没有那个能力,就算你是我亲妹妹,我也不会让你进盛恒。”
沈曼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真实、更明亮。
“谢谢您的诚实。”她说。
“不用谢。去忙吧,明天的年会,不能出任何差错。”
“保证完成任务!”
年会当天,一切顺利。
三千多号人坐满了会展中心的宴会厅,台上节目精彩,台下掌声不断。抽奖环节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年度优秀员工的颁奖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沈曼坐在工作人员区域,全程盯着每一个环节的运转。直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主持人宣布散场,她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从主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辛苦了。”
“不辛苦。”沈曼抬起头看我,脸上的妆有点花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陈总,这是我入职以来最累的一天,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年会结束了,没有一个环节掉链子。”她说,“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旁边有人喊合影,沈曼被行政部的女孩们拉走了。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她和同事们挤在一起,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心、做鬼脸,笑得毫无顾忌。
那是我见过的,她最放松的样子。
元旦假期之后,沈曼正式从行政部调到了总裁办公室,职位是高级行政经理。
行政部的女孩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在办公室贴满了彩带和气球,还准备了一个写着她名字的蛋糕。
沈曼切蛋糕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
“谢谢大家。”她一边切一边说,“这四个月,是我工作以来最累但也最充实的四个月。行政部是娘家,我以后天天往娘家跑。”
“曼姐,到了总裁办可别忘了我们啊!”
“陈总是不是特别难伺候?”
“曼姐你以后是不是要管全公司了?”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开着玩笑,沈曼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沈曼抱着一个纸箱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里面装着她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盆小绿萝,几本工具书,还有一张高中毕业照。
“这张毕业照你还留着?”我指着照片问。
“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算是我的幸运符。”沈曼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张照片,想想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照片上能找到我吗?”
“能啊。”沈曼指了指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瘦瘦的男生,“在这儿,特别瘦,表情特别严肃。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陈总,说实话,您现在比高中那会儿好看多了。”
“谢谢夸奖。”
“不客气。”沈曼把照片放回纸箱里,“对了,我的新办公室在哪儿?”
“隔壁。”我指了指右手边,“那间办公室之前是空的,昨天让后勤部收拾出来了。”
沈曼抱着纸箱走进隔壁办公室,片刻之后,传来她的声音:“哇,窗户比行政部的大一倍!”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文件。
从那天开始,沈曼成了我的助理。
她的工位和我的办公室只有一墙之隔,中间有一扇连通的门,方便随时沟通工作。
高级行政经理的职责范围比行政主管大了很多,她不仅要管理总裁办公室的日常事务,还要协助我处理跨部门的协调工作,参与集团层面的战略会议,甚至代表我去一些分公司巡视。
沈曼适应得很快。
或者说,她早就准备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一年后。
这一年里,沈曼以高级行政经理的身份,干了太多让人印象深刻的活。
她主导推动了全集团的OA系统升级换代,把原来那套用顺手了的老系统换成了一套全新的数字化办公平台。光是说服那些用惯老系统的人接受新事物,她就开了不下二十场培训会。
她还牵头成立了一个“跨部门协作优化”专项小组,把那些积压多年的部门墙一块一块敲掉了。以前一个合同审批要走七八个流程,被她优化到了四个流程,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半。
年终总结大会上,她被评选为年度优秀管理者,是获奖者里最年轻的一个。
颁奖词是王总监念的:“她入职一年半,从行政主管做到高级行政经理,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她用行动证明了,年轻不是短板,较真不是毛病,认真做事的人,终会被看见。”
沈曼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一年前干练了不少。
她接过奖杯,鞠了一躬,然后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三千多号人,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感谢一个人。”她说。
台下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个人,在我入职第一天,就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在这个位置上,你做得对不对,不需要在意别人的闲话。只要你把工作做到了位,道理就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好多人都看向了坐在第一排的我。
“这句话,支撑我走过了入职以来最难的时刻。”沈曼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您。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沈曼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旁边的李总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总,这姑娘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您?”
“可能是吧。”
“您对她的影响很大啊。”李总监感慨了一句,“说真的,我第一次见到沈曼的时候,觉得这姑娘太硬,不好管。现在再看她,硬气还在,但棱角没了。这种成长,不是谁都带得出来的。”
“是她自己悟性好。”我说。
颁奖结束后,是年会晚宴。
今年沈曼不用再忙后勤了,她坐在管理者区域,和一群部门总监同桌。远远看过去,她和王总监、李总监有说有笑,从容得像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爸来了。
他今年身体好了很多,偶尔会来公司转转。今天年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在主桌坐下,跟我聊了几句公司的事,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管理者区域。
“那个领奖的姑娘,就是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沈曼?”
“是她。”
“让她过来,我跟她说两句话。”
我起身走到沈曼身边,俯身说了句:“我爸想见见你。”
沈曼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您爸?老陈总?”
“对。”
“见我干嘛?”
“不知道。走吧。”
沈曼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深呼吸了两下,然后跟着我走到主桌前。
“陈董,您好。”她微微鞠躬。
我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沈曼是吧?我听默默说了你不少事。”
“陈总在您面前说我什么了?”沈曼有点紧张。
“说你倔。”
沈曼愣住了。
我爸接着说:“还说你倔得在理。”
沈曼松了一口气,脸有点红。
“年轻人,倔不是坏事。倔说明有原则,有底线。”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倔也要有个度。默默跟没跟你说过他那套歪理?”
“什么歪理?”沈曼看了我一眼。
“他说他选人的标准是,能不能在他面前不用说场面话。”我爸看了我一眼,“这叫什么标准?这明明是找对象的标——”
“爸。”我打断他。
“行行行,不说了。”我爸摆摆手,笑呵呵地看着沈曼,“小沈啊,你是盛恒这几年提得最快的年轻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陈董。”沈曼鞠了一躬,脸比刚才更红了。
晚宴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沈曼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裹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年会发的伴手礼袋子。
“陈总,还没走?”
“等车。”
“我跟您一起等。”她在旁边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冬夜里散开。
沉默了几秒钟。
“陈总。”沈曼先开口,“陈董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您选人的标准,明明是找对象的标准。”
“他老糊涂了,别当真。”
沈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但是陈总,我好像达到您的标准了。”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海的倒影,亮晶晶的。
“在您面前,我可以不用说场面话。”沈曼说,“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没有勇气。但是今天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有些话不说,会后悔一辈子。”
“沈曼——”
“您先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您。不是下属对上司的仰慕,不是员工对老板的感激。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那天在仓库门口您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可能是您在咖啡厅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高中的时候,您坐在我前面,每次我敲桌子收作业,您都慢吞吞地翻书包。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男生虽然不交作业,但是人挺好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抖得厉害,但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
司机把车开过来了,雪白的灯光打在我们身上。
“我说完了。”沈曼说,“不管您的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就算您觉得不合适,明天我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继续做好我的工作。我不会让私人的感情影响工作。这是我的承诺。”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
“你先别走。”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说我的答案。”
沈曼僵在那里,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爸说得对。”我说,“选人的标准,确实是找对象的标准。但我不是在找下属,我是在找一个能跟我说真话的人。”
“那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个月前就找到了。”
沈曼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只不过,那个人是我带的新人,是我的下属,是我的高中同学。我怕说出来会让她有压力,会让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是今天站在台下听她领奖的时候,我也想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能怕闲话,对的人,不该错过。”
沈曼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笑。
“陈默。”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叫“陈总”。
这是入职一年半以来,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叫我的名字。
“怎么?”
“你这个表白,比你的工作汇报还严肃。”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冬夜的寒风吹过来,沈曼打了个喷嚏。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吧,送你回去。”
“又是顺路?”
“这次是真的顺路。”
她裹着我的外套,钻进了车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音响调小了一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过星海广场,驶上星海湾大桥。
海面上倒映着满城的灯火,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地亮着。
沈曼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陈默。”
“嗯?”
“你说,要是有人在群里发一张我们今晚的照片,附一句爆料——盛恒集团总裁陈默与高级行政经理沈曼深夜同车,公司群里会不会炸锅?”
“肯定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让他们炸。”
沈曼笑出了声,笑声在车厢里回荡着,清脆得像风铃。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驶向对岸的万家灯火。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赵明发来的。
“老陈,年会上沈曼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回了一句:“是。”
一秒钟后,赵明连发了三条。
“我汗!!!”
“我就知道!!!”
“什么时候喝喜酒?!!!”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延展开来,温暖而明亮。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沈曼缩在我的外套里,慢慢睡着了。
她的头轻轻靠过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音响调到了更低的音量。
电台里正在播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原来你也在这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本文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