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哥是跑山货运输的,专跑川西那条盘山路,从县城到镇子,来回一百四十公里,一周跑五趟。那天下着小雨,路面湿滑,他开着他那辆二手皮卡,后斗里装着半车核桃和两筐花椒,收音机放着川剧,跟着哼了一路。
拐过一个急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右前轮颠了一下,像压到了什么软塌塌的东西。后视镜里扫过去一眼,只看见一道青黑色的影子从路面弹起,滑到了路边。他没在意,以为是树枝或者掉下来的山藤。
又开了两百米,车身忽然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刘哥踩了脚油门,只听见轮胎空转的摩擦声,车没往前走,反而往右偏了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赶紧熄了火,拉上手刹,推门跳下去查看。
绕到车后,刘哥整个人僵住了。
一条胳膊那么粗的蟒蛇缠住了右后轮,从轮毂到轮胎面,结结实实地绕了三圈,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青黑色的皮筋。蛇头抬起来,正对着他,吐着信子,距离不到半米。他刚才压到的那不是树枝,是这条蛇的尾巴。
刘哥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干这行十年,山里的蛇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近看怕有三米长,鳞片在雨里泛着冷光。他后退了两步,腿肚子发软,脑子里飞速转——不能打,这么大的蛇惹急了能缠死人;不能跑,车还在这儿,货还在车上。
他慢慢蹲下来,跟蛇对视着,用川普小声说了句:"兄弟,我不是故意的嘛,没看到你嘛。"他也不知道蛇听不听得懂,但人在害怕的时候总得说点什么给自己壮胆。
蛇没动,信子吐得更快了些,但身体没有进一步收紧。刘哥注意到一个细节——它的尾巴尖在微微颤抖,像受了伤。他刚才压过去那一下,估计就是碾到了尾巴。蛇缠住车轮,也许不是攻击,是疼得找不到着力点,本能地缠住了最近的东西。
刘哥从副驾拿了一把伞,小心翼翼伸过去,轻轻碰了碰蛇的背。蛇猛地一缩,但没咬伞,反而松了半圈。刘哥心头一动,又碰了碰,这回更轻。蛇像明白了什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身子,从轮胎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刘哥看见它尾巴末端有一块明显的压痕,破了点皮,渗着血。他犹豫了一下,走回驾驶室翻出一瓶云南白药粉和一卷纱布。他蹲下身,用纱布蘸了点雨水把蛇尾擦干净,倒上药粉,轻轻裹了一圈。蛇一直没动,安静地盘在原地,像在等他做完。
完事之后刘哥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蛇说:"行了,我得走了,你慢慢养伤。下次别睡路中间哈。"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条蛇慢悠悠地往路边的草丛里滑去,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这趟货送到镇上,刘哥跟收货的老乡说起这事,老乡听完直摇头:"你胆子太大了!我们这山上的蟒蛇是叫岩蟒,饿极了能吞羊的。你给它上药?它没咬你算是你命大。"
刘哥抽了口烟,没接话。他想起那条蛇松开轮子的时候,信子扫过他手背,凉凉的,没有攻击的意思。他想,动物这东西,你怕它,它也怕你。你退一步,它也就退一步。山路窄,大家都不容易,能让就让一让,天底下哪条命不是命呢。
后来每次跑那条路,经过那个急弯,刘哥都会下意识放慢速度,看看路边有没有青黑色的影子。他一直没再见过那条蛇,但后轮上那圈被蛇身缠过的痕迹,怎么也擦不掉,像一圈暗暗的胎记。
他说不清那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山路上压到过任何活物。有些路,走了千遍也白走,得被什么东西拦住一次,才知道慢下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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