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率王徽之：雪夜访戴，乘兴来兴尽返；兄弟情深，人已逝琴亦亡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大家一定听过“乘兴而来，兴尽而归”这个成语，相关典故出自东晋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徽之，字子猷，书圣王羲之第五子，也是时之名士、著名书法家。琅琊王氏在东晋可谓是第一豪门，出了许多了不起的人物，譬如子猷的叔祖公王敦、王导，子猷的父亲王羲之等，那时坊间流行一个说法，叫作“王与马，共天下”，可见王家权势之盛。王徽之生长于做名士很吃香的时代，虽身在公门，但是他性情高傲，任诞不羁，时常纵酒啸咏，游逛聚会，对公务非常不上心，惟热忱于饮酒和书法。受家风熏陶和父亲的影响，王徽之兄弟七个，五人都是当时有名望的书法家，尤以老七王献之成就最高，与乃父王羲之并称为“二王”，对后世书法艺术的影响非常之深远深刻。北宋著名书学理论家黄伯思所撰《东观馀论》评曰：“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书俱传，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焕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

永和九年上巳节，王羲之召集了数十位亲朋好友、官员同僚在山阴兰亭雅聚。众人饮酒赋诗，共庆春朝，曲水流觞之风韵，至今令人神往。微醺恰到好处，也由此而诞生了书法史上的巅峰之作《兰亭集序》。当时，王徽之跟随父亲、哥哥们也参加了这一活动，这位十五岁的少年才气不输大人，写下了两首诗：

其一

散怀山水，萧然忘羁。

秀薄粲颖，疏松笼崖。

游羽扇霄，鳞跃清池。

归目寄欢，心冥二奇。

其二

先师有冥藏，安用羁世罗。

未若保冲真，齐契箕山阿。

王徽之成年后，早先做大司马桓温的参军，常常不修边幅，蓬头散发，穿衣也不讲究，随性落拓。本该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可他基本上不闻不问，更遑论其它。但是桓温因为赏识他的才华，对他十分宽容。王徽之不管事，桓温也不责怪他，向来都是随他便。有这样的上司，王徽之更是逍遥自在，成日只是探山访水、饮酒作乐。其后王徽之又在车骑将军桓冲手下任骑兵参军，负责管理马匹。他还是老样子，整天喝酒游玩。某天桓冲故意问王徽之：“子猷，你在军中管理的是哪个部门呀？”王徽之想了想说：“不知是什么部门，反正时常看见有人把马牵进牵出，我想可能是马曹吧。”桓冲再问：“那你总共管理多少马匹呢？”王徽之回答：“这要问我手下的人，我从不过问，怎么能知道总共有多少匹呢？”桓冲继续问道：“听说最近马匹有得病的，死掉的有多少？”王徽之神情自若道：“未知生，焉知死？”这句话后来成了金句，意思是我连活着的马有多少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死掉的呢？桓冲于是对王徽之谆谆劝诫说：“子猷先生在我军中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留心下自己的职责事务。”王徽之并未马上作答，两眼直视远方天空，用手支着腮帮子慢悠悠说道：“西山的早晨，有一股清爽的空气啊！”桓冲拿他没辙，只好作罢。

魏晋名士风度，纵意随性放旷，不拘细行，他们强烈反对的，便是那种繁文缛节、虚伪应酬的礼数。具体表现上，有时候的确是过犹不及，不免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喜欢的人便说他们这是真性情，洒脱纯粹，不喜欢的人就觉得他们狂悖无礼，乱了纲常。有一次，王徽之跟随桓冲出外巡视，桓冲坐在车子里，王徽之则骑马跟在旁边。不料，正赶上老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王徽之于是下马，径自钻进了车子里。他还对桓冲说：“明公怎么能独自坐一辆车呢？我来陪着您吧！”桓冲见是王徽之，知他向来不拘小节，又见外面雨下得很大，便让他同坐。等到雨停了，王徽之便下了车，重新骑上马，跟着桓冲前行。王徽之对做官并无兴趣，后来改任黄门侍郎，也没做多久，他就干脆弃官不做，东归会稽山阴，寄情山水竹林，纵意诗书酒友，成了真正的闲云野鹤。

王徽之极其喜欢竹子，所居之处，房前屋后都遍植修竹。他曾经暂时借住在别人的一所空房，刚住进去，便吩咐家人在园中种竹子。有人问他：“暂住而已，何必如此麻烦！”王徽之唱咏一番，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说来冥冥中可能心意相通，宋代苏东坡也酷爱竹子，曾经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有一次，王徽之游历在外，经过吴中，听说当地一个士大夫家里有座很好的竹园。主人知道王徽之要到自己的竹园来观赏，于是殷勤洒扫布置一番，在正厅里坐着等他。王徽之却坐着轿子直接到竹园里去了，在那里讽咏长啸了许久。主人已经感到很失望了，但还是期待王徽之返回时会派人来通报一声，可王徽之竟然看过了竹园就要直接出门走了。主人特别忍受不了这般无礼，就叫手下的人去关闭了大门，不让他出去。王徽之因此却极为欣赏主人，这才留步落座，纵情欢饮，尽醉方去。

王徽之住在会稽山阴时，有一年的冬天，夜里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一觉醒来，打开房门，整个世界银装素裹，于是兴起，欣然拿出酒来，对着这美仑美奂的琉璃世界，自斟自饮。后来雪停了，夜空渐渐清朗，月亮出来了，挂在天上，皎洁辉明，风情万种。王徽之起身，四顾远望，但见夜色皓然，清冽沉静，于是一边饮酒，一边咏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就想起了好朋友戴逵。戴逵，字安道，是当时有名的画家兼雕塑家，与顾恺之齐名。戴逵住在剡县，终生不仕，惟醉心于作画、雕塑、鼓琴与饮酒。王徽之想念戴逵，于是便立刻动身，连夜乘坐一只小船到戴家去。船行了一夜，拂晓时分到了目的地，王徽之弃船登岸，踏雪前行。就要到戴逵家门口了，王徽之却突然停下，并没有敲门进去，而是直接转身原路返回了。别人不解其意，问他这是什么缘故，王徽之说：“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安道邪！”意思是，我本是趁着一时兴起去的，兴致没有了自然也就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有一次，王徽之离开国都建康准备去往别处。当时船停在码头上，还没有出发。刚巧桓子野从岸上经过。王徽之过去曾经听说过桓子野，知道他善吹笛，可两人尚不认识。桓子野就是桓伊，字叔夏，东晋著名将领、名士、音乐家、丹阳尹桓景之子。桓子野富有军事方略和理政才能，军功和政绩皆斐然。平生善于吹笛，宿有“笛圣”之称，我们所熟知的古琴曲《梅花三弄》，相传就是后人依据桓子野的一首笛曲所改编。当时，桓伊唱的挽歌、羊昙唱的乐歌、袁山松唱的《行路难》辞，时人谓之“三绝”。话说王徽之虽然不知那人就是桓子野，但同船的客人中有认得桓子野的，惊喜地叫了起来：“看，刚刚经过的这人是桓子野！”王徽之听见了，便立刻叫随从登岸请桓子野相见，让其转告说：“早就听说叔夏先生擅长吹笛，请试为我吹奏一曲如何？”桓子野当时已经做了大官，地位显赫，但也早有耳闻王徽之的声名，于是欣然掉头回来，下车登上王徽之所乘的船，就坐在马扎上演奏了三支曲子。演奏者演得精湛绝伦，聆听者听得陶醉入迷，演奏完毕，两人并不客套寒暄，桓子野上岸登车走了，王徽之的船也开拔了。名士，就是这么拽！

王徽之和王献之很是和睦亲厚，常常一起做同一件事情。兄弟俩曾经结伴读《高士传》，对书中所记录的高人逸士很景仰。弟弟王献之极为赞赏井丹的高洁，王徽之却说：“井丹其实比不上长卿，长卿更加不拘礼法，并且不在乎世人讥评。”言为心声，论人况己，说来他自己不就是这样一个傲岸豁达、慢世脱俗的人嘛。说起不拘礼法，有一次，王徽之去拜访雍州刺史郗恢，郗恢还在里屋没出来，王徽之看见厅上铺有毛毯，自言自语道：“阿乞怎么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便叫过随从，把毛毯卷起送回自己家去了。郗恢出来不见毛毯，王徽之故作神秘道：“刚才进来一个大力士背着它跑了。”郗恢知道肯定是王徽之搞鬼，但并未感到不悦，只是一笑而过。

王徽之和王献之兄弟感情非常好，甚至连生病也一起。晚年时两个人都病得很重，躺在各自家里，有日子未得相见。不久，王献之去世了，家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徽之。这天，王徽之对身边侍候的人说：“为何一点儿也听不到子敬的音讯呢？不会是已经去世了吧！”说话时并不表现出悲伤。侍候的人掩面而泣，不知如何对他讲。王徽之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吩咐家人安排车，他要去为弟弟奔丧。到了王献之的家里，他也一声都没有哭。王献之平时喜欢弹琴，王徽之便坐在灵床上，拿过王献之的琴来弹，可是手哆哆嗦嗦的，琴弦怎么也调不好，于是把琴扔到地上，喟然叹息道：“呜呼子敬，人琴俱亡！”说完这句话，突然大放悲声，竟哭昏了过去，家人很久才将他唤醒了过来。王徽之早年患有背疾，这次又崩裂了伤口，一个多月后，便也溘然仙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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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王子猷既生在豪门大族，又得为名士风流，飘逸洒脱，逍遥自适。不喜任事之窠臼，弃离俗务之牢笼，雅性放诞，嗜酒好游。其率直放旷于情，傲达轻慢于礼，时人皆钦其才，而尊奉圣教者秽其行。源自家学渊源，子猷亦善书，虽不及乃父王右军，亦不及乃弟王子敬，然当时已然名家。子猷与子敬兄弟情深，子敬病笃，子猷亦病。时有术人尝云：“人命应终，而有生人乐代者，则死者可生。”子猷闻而乃谓之曰：“吾才位不如弟，请以余年代之。”术者惋然曰：“代死者，以己年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君与弟算俱尽，何代也！”未几，子敬卒，子猷奔丧不哭，弹子敬琴而顿绝，月余亦卒。噫，人世间亲情无过于此，令人动容堕泪，摧人肠断！观子猷一生之行迹，不羁于常理，不囿于章法，凡事随性而为，无拘于礼俗。公事不务，率性也；遇雨共车，率性也；舟中闻笛，率性也；雪夜访戴，率性也；竹园自赏，率性也。是以酒仙榜奉列仙班，号为「酒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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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唐·房玄龄等《晋书·王徽之传》

2.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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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庚子年孟春（2020年2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