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公公不让我入座,我没闹转身就走,一个星期后老公一家全慌了
楔子
除夕夜,赵家老宅灯火通明。我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走进餐厅时,公公赵德昌突然伸手拦住了我。餐桌旁坐满了赵家的亲戚,却独独少了我的一席之地。“今年人多,你在厨房吃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我没有争吵,轻轻放下手中的鱼,脱下围裙,转身走进了除夕的寒夜里。
第一章 年夜饭上的羞辱
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有散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灶台上堆满了炒菜留下的油渍。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这间厨房里忙碌,杀鱼、剁肉、择菜、炖汤,手上的皮肤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
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丈夫赵明远正在陪他二叔喝酒,小姑子赵明月嗑着瓜子看春晚,婆婆王桂芝招呼着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吃糖果。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里,没有我的位置。
“嫂子,爸让你把那条鱼端上来!”赵明月探头进厨房喊了一声,眼睛都没往灶台上看,嗑着瓜子又转身走了。
我端着清蒸鲈鱼走向餐厅,十二个人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赵明远坐在他父亲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看见我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给二叔倒酒。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桌上的位置——公公赵德昌、婆婆王桂芝、二叔一家四口、三姑一家三口,加上赵明远和赵明月,刚好十二个人。
而我是第十三个。
赵德昌站起来接我手中的鱼,我以为他是要帮我摆放,没想到他接过盘子放在转盘上,然后侧身挡在了我和餐桌之间。
“今年人多,你在厨房吃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是砍下来的,而是慢慢锯过来的。餐桌上的谈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二婶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三姑夹菜的手顿住了。所有人都在看我,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好像那青花瓷的纹路突然变得无比吸引人。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看我。
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嗡鸣声从耳朵深处传来。厨房的蒸汽让我的鬓角还是湿的,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葱花碎,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刚才切菜时划破的小口子,还没有来得及贴创可贴。
我想起了五年前和赵明远结婚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嫁过去要孝顺公婆,勤快点,别让人说咱们家的姑娘不懂事。”这五年里,每年春节我都是赵家最早一个起床、最晚一个上桌的人。去年除夕,我忙到半夜收拾完碗筷,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的年夜饭,那时我想,也许明年就好了。
但明年没有好,今年也没有好。
“好的,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解开围裙的带子,把它搭在厨房的门把手上,拿起挂在玄关处的外套和包。
“你干嘛去?”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回答他。我看向赵德昌,这个六十三岁的退休中学教师,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慢条斯理。此刻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嘴角微微下垂,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仿佛对一切都看不上眼。
“小溪,长辈安排的,你就别闹了。”王桂芝站起来打圆场,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厨房也能看电视,你把小凳子搬到——”
“妈,我不闹。”我打断了她,甚至还笑了一下,“我走。”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类似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我推开门走进了除夕夜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赵明远没有追出来。小区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远处的天空中偶尔有烟花绽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炖肉混合的气味。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赵家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的电话。我接起来。
“林溪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甩脸子给谁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阳台上打的,“爸就是那么一说,你至于吗?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
“赵明远。”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你告诉我,你爸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我觉得你是有点委屈,但大过年的——”
“你想的是‘我老婆真可怜’,还是‘我爸怎么这么过分’?”我打断他,“或者你什么都没想,因为你根本觉得这很正常?”
他没有回答。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城南。”
“林溪你去哪儿?”赵明远在电话里追问。
“回家。”
“你家在城东,你去城南干什么?”
我挂断了电话。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电台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主持人热情洋溢地祝福着全国人民阖家团圆。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标注为“陆沉”的联系人,发了一条信息:“陆总,上次您说的那个项目,我考虑好了。过完年我就去上海。”
不到三十秒,回复来了:“终于想通了?随时欢迎。需要帮你订机票吗?”
“不用,我自己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过年时空荡荡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上挂着中国结和红灯笼,喜庆而寂寥。
出租车在城南一处新建的公寓楼前停下。我用指纹打开了单元门,乘电梯上到十六楼。这间公寓是我三年前用自己的钱买的,赵明远不知道,赵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房子不大,七十平米,装修简单但很舒服。我换了拖鞋,打开暖气,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好的速冻饺子。水烧开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密集起来,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赵明远、王桂芝、赵明月轮番打来电话,还有赵家亲戚群里铺天盖地的消息。
“林溪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你爸生气了!”
“嫂子你这样太过分了,大过年的闹成这样。”
“小溪啊,听妈的话,赶紧回来,妈让你上桌吃饭,啊?”
亲戚群里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娇气,长辈说两句就受不了了。”
还有人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女人嫁到婆家就要懂得忍让,公公不让上桌也是看重你,说明把你当自家人,外人他才不会这样安排。”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专心煮我的饺子。
饺子出锅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开始倒数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我一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三鲜馅的,虾仁弹牙,韭菜鲜嫩,味道很好。
这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年,我一个人过。从今以后的每一个年,我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过。
第二章 消失的妻子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赵明远被手机闹钟吵醒。他摸索着关掉闹钟,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的另一边——空的,冰凉的。
他翻了个身,揉着宿醉后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年夜饭、亲戚、酒、他爸说的那句话、林溪转身离开的背影。然后是他打过去的电话,林溪挂断的声音。
客厅里传来他妈王桂芝的声音,压低了但又没完全压住:“你说她这是什么脾气?老赵家哪年不是这样?你奶奶在世的时候,你妈不也是在厨房吃?怎么到她这儿就不行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这是赵德昌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差,“明远呢?叫他起来,让他去把媳妇接回来。大年初一就不见人影,传出去让人笑话。”
赵明远坐起身,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林溪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他们在海边拍的合照,但她发来的内容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赵明远,我想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这几年我在你们赵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应该清楚。去年除夕我在厨房吃的年夜饭,你说今年会跟爸说。前年你妈说我买的年货太寒酸,我什么都没说又去买了一份。大前年你妹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高攀你们家,你坐在旁边一声不吭。这样的事太多了,我不列举了,因为列举不完。”
“我不是没有忍过,不是没有等过,不是没有给你机会。但从昨晚你低头看着碗的那一刻起,我终于明白了——你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不是你不能,是你不想。你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这几天不要联系我,我需要一个人待着。等我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赵明远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来。在他的认知里,林溪一直是个温柔、懂事的妻子。她很少抱怨,从不摔东西发脾气,最多就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自己消化掉。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他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提示已关机。
“明远!起床了没有?”王桂芝在门外拍门,“你爸让你去找林溪,快点起来!”
赵明远胡乱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客厅里,赵德昌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浓茶,脸色铁青。赵明月窝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出来,翻了个白眼。
“哥,你媳妇可真行啊,大过年的给全家添堵。昨天二叔和三姑走的时候那脸色,你看见没有?我妈面子都让她丢光了。”
“你少说两句。”赵明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去找她。”
“去哪儿找?她家?”王桂芝从厨房端出一碗粥,“她爸妈早些年就不在了,她那个弟弟在深圳打工又没回来。她在城东那个出租屋?”
赵明远愣了一下。林溪的父母确实已经去世多年,她弟弟在深圳,平时不常联系。他们在城东租的那套房子,一个月前因为房东要卖房,已经退租了。这段时间他们一直住在老宅,打算等年后重新找房子。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家”在哪里。
“我...我给她朋友打电话问问。”
赵明远翻开通讯录,才发现自己和林溪的朋友圈几乎没有交集。他手机里存着的,除了林溪本人的号码,就只有她公司一个叫“周姐”的同事的号码,还是上次林溪手机坏了临时用的。
他硬着头皮拨过去。
“喂,周姐您好,我是林溪的爱人赵明远。想请问您知道林溪现在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的周姐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冷淡:“赵先生,小溪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拜年。她在哪儿我不太清楚,但她说她很好,让你们不用担心。”
“那她——”
“赵先生,”周姐打断了他,“我跟小溪同事五年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能在除夕夜一个人走,一定是忍到了极限。你们赵家的事我不便多评论,但我想说,把人逼到这个份上,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
电话被挂断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怎么说?”王桂芝问道。
“她同事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那怎么办?”赵明月把手机一扔,“她不会想不开吧?现在的女人心理承受能力可差了,万一——”
“你闭嘴!”赵明远突然吼了一声。
赵明月被吓了一跳,随即跳起来:“你朝我吼什么?是你老婆跑了,又不是我老婆跑了!你自己没本事看住老婆,冲我发什么火?”
“明月!”赵德昌重重拍了一下茶几,“都给我闭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重播春晚的声音。几位主持人正在说着“万家团圆”的祝福语,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
赵德昌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赵明远说:“你去找。把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一遍。找到之后,让她回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赵明远应了一声,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他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上午。去了城东原来的出租屋,房东说已经换了锁在装修;去了林溪以前住过的单身公寓,楼下保安说没见着这个人;去了他们谈恋爱时经常去的公园、电影院、咖啡厅,全都空无一人。
中午,他停在一家商场门口,买了一碗面坐下来吃。手机响了,是他妈。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回来吧,下午你大舅他们要来拜年,家里不能没人。等她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一个女人能跑到哪儿去?”
赵明远挂了电话,继续吃面。他想起昨晚林溪问他的那句话——“你想的是什么?”
他现在可以诚实地回答自己了: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他觉得林溪受点委屈是正常的。谁家的媳妇不受委屈呢?他妈受了一辈子委屈,他奶奶也受了一辈子委屈,为什么到了林溪这里就不行了?
但他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
下午,赵家陆续来了几拨拜年的亲戚。所有人进门第一句话都是“林溪呢”,王桂芝统一回复“身体不舒服,在屋里躺着呢”。亲戚们心知肚明地交换几个眼神,不再多问。
到了晚上,赵明远又给林溪发了条微信:“在哪儿?我去接你。”
没有回复。
初二,没有消息。初三,依然没有。初四,还是沉寂。
初五那天,赵明远接到了公司打来的电话。
“赵工,你爱人林溪辞职了你知道吗?我们这边的系统里显示她年前就提交了离职申请,初七正式生效。她手头的项目交接给了谁?我们需要对接一下。”
赵明远愣住了。
林溪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产品研发,收入不错,比他这个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高出一截。她从没提过要辞职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她...她离职了?什么时候提的?”
“年前就提了,大概腊月二十几号。你们是一家人你不知道吗?”对方也有些意外。
赵明远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腊月二十几号,那就是除夕前一周左右。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那为什么除夕那天还那么正常地在厨房忙前忙后?
他拨通了林溪公司人事部的电话,好说歹说问出了更多信息:林溪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干净,所有项目都做了详细的交接文档,甚至把未完成部分的注意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连去年的年假都没休,折算成工资结清了。
“赵先生,我们还想问你呢,林溪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她的能力在业内很抢手,如果她去竞品那边,我们可能会涉及竞业限制的问题。”
“我不知道。”赵明远木然地回答。
挂了电话,他走进卧室,开始翻林溪的东西。衣橱里她的衣服少了一些,常穿的那几件都不在了。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也拿走了大部分。床头柜里她放私人物品的抽屉被清空了一半。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收拾走的?在他们都上班的白天?还是在他加班晚归的夜晚?林溪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就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毫无察觉。
赵明远慢慢坐在床边,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涌上来。
她不是一时冲动。她是蓄谋已久。
第三章 没有女主人的赵家
大年初六,赵明远的假期结束了。他回到建筑设计院上班,整个人心不在焉,图纸画错了好几次,被组长叫去谈话。
“明远,你是不是过年过昏头了?这个尺寸能画错?按照你这个数据施工,整栋楼的承重都有问题!”
“对不起组长,我马上改。”
“改什么改,你先回去调整状态吧,今天算你半天假。明天要是还这样,你就别跟这个项目了。”
赵明远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此刻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手机响了,是他妈。
“明远,林溪回来了没有?”
“没有。”
“这都初六了还没回来?她想干什么?真要离婚不成?”王桂芝的声音拔高了,“你给她打电话,就说我说的,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妈,她电话打不通。”
“那就去找她啊!去她公司找,去她朋友那儿找,报警也行!”
“她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辞职?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没跟我们商量?”
赵明远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妈,我现在不想说这个,回头再说。”
他挂掉电话,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个城市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商铺开门营业,人们步履匆忙。好像除夕夜那场小小的风波根本不值一提,只有他的生活正在悄然崩塌。
与此同时,赵家老宅里的气氛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王桂芝挂掉电话后,脸色变得很难看。赵德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说?”
“还没回来。而且她把工作辞了,年前就辞了,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说。”王桂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说这算怎么回事?背着婆家把工作辞了,她这是要干嘛?”
赵德昌放下报纸,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你说她年前就辞了?”
“明远亲口说的。”
赵德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咱家那笔理财,是不是在她那儿?”
王桂芝脸色一变。
赵家有一笔三十万元的积蓄,去年在林溪的建议下交由她打理。林溪大学学的虽然是生物工程,但辅修过金融,对理财比较懂。当时她说服赵德昌把分散在几个银行账户里的钱集中起来,配置了一个组合投资方案。这一年多来,收益确实比原来存在银行里高出不少。
“应该...应该没事吧?她不是那种人。”王桂芝的声音不那么有底气了。
“是不是那种人,你让明远问清楚。”赵德昌站起身,“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他走到阳台上,背着手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这个角度他站了十几年,从搬进这套房子就一直是这样。他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一切事物,包括看人。林溪是他亲自选定的儿媳妇——温顺、勤快、家境简单、没有复杂的社交圈,最重要的是,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意味着没有娘家人撑腰,意味着嫁过来就只能依靠婆家,意味着好拿捏。
这五年,他觉得自己判断得很准确。林溪确实很好拿捏。过年不让上桌她没有闹,平时有点小委屈她自己消化,对待公婆毕恭毕敬,对待赵明月百般忍让。就连赵明远加班晚归、偶尔在外面应酬不回家,她也不吵不闹。
赵德昌一直觉得这是一种令人满意的状态。儿媳就该是这个样子。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一个在除夕夜能转身就走的人,一个不声不响辞掉工作的人,真的温顺吗?
还是说,这五年里,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晚上,赵明远回到老宅。一家三口加上赵明月,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饭菜是王桂芝做的,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但所有人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双递筷子的手,少了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的身影,少了那声“爸、妈,趁热吃”的轻柔声音。
赵明远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哥,你怎么吃这么少?”赵明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妈做的饭没有嫂子做的好吃?”
“不是。”
“说起来,嫂子做饭确实不错。”赵明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在的时候不觉得,走了才发现,家里的饭都是她在做吧?妈你有多久没下厨了?”
王桂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吃饭。”赵德昌敲了敲桌子。
安静了一会儿,王桂芝忍不住开口:“明远,你爸让我问你,咱家那笔钱——”
“妈。”赵明远抬起头,“现在说这个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三十万呢!万一她真要离婚,把钱卷走了怎么办?”
“林溪不是那种人。”
“你刚才还说没想到她会辞职!”王桂芝放下碗,“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她就是处心积虑——你把账号信息发给我,我去银行查一下。”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报了账号。
一个小时后,王桂芝收到银行短信,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赵德昌问。
“余额...余额是零。”王桂芝的声音颤抖着,“三十万,全没了。”
第四章 三十万去哪儿了
“什么?!”
赵德昌霍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砰的一声响。赵明月也放下了手机,瞪大了眼睛。
“零?什么叫余额是零?”赵德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就是...就是钱被转走了。”王桂芝把手机递给赵德昌,手指在发抖,“你看,最后一笔转账是腊月二十八,转出了十万。前面腊月二十还有一笔二十万。加起来刚好三十万。”
“腊月二十八?那就是除夕前两天!”赵明月惊呼,“她早就计划好了!先转钱,然后除夕演一出戏假装生气走人,这样我们就算发现钱没了也以为她是因为生气才走的,不会想到她早就在转移财产了!”
赵明远觉得妹妹的推理荒谬至极,但账面上的数字又让他无法反驳。他拿出手机反复拨打林溪的号码,回应他的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报警!马上报警!”王桂芝抓着赵明远的胳膊,“这是盗窃!三十万,够判好几年的了!”
“不能报警。”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赵德昌。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不能报警?”王桂芝急了,“三十万啊老赵!那是我们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报警之后呢?警察问她为什么转走钱,她说是我们让她理财的,那是她的合法操作。警察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说家庭矛盾。怎么定罪?诈骗?盗窃?不成立。”赵德昌的嗓音沙哑,“唯一的办法是让明远找到她,当面要回来。”
赵明远看着父亲,忽然意识到父亲在害怕什么。不是怕钱找不回来,是怕这件事闹大,怕让别人知道赵家被儿媳“骗”了三十万,怕丢脸。
面子,比三十万更重要。
“我再想办法联系她。”赵明远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他开车去了林溪以前提到过的一个朋友家。那位朋友叫苏晴,是林溪大学时的室友,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苏晴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赵明远去过两次。
敲开门的时候,苏晴看见是他,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赵明远?你怎么来了?”
“苏晴,林溪在你这里吗?”
“不在。”苏晴干脆地说。
“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或者她有没有联系过你?”
苏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赵明远很不舒服,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残次品。
“联系过。”
“她说什么了?她在哪儿?”
“她说她很好,让我不用担心。”苏晴顿了顿,“至于她在哪儿,我确实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她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你。”苏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赵明远,你知道林溪跟我说过一句话吗?她说她在你们家过了五个春节,没有一次上过桌。五年,五次,她都在厨房里吃的年夜饭。”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你觉得这是小事?”苏晴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睛直视着他,“那我问你,你妹妹工作了五年,每年春节她回家过年,有哪一次你爸妈让她在厨房吃饭?”
没有。赵明月每年春节都是坐在餐桌上最舒服的位置,嗑着瓜子翘着脚,等着林溪把饭菜端上来。
“你妈说她腰不好,不能久站不能干重活。那你妹妹的腰好不好?你的腰好不好?为什么你们全家人的腰都可以不好,就林溪的腰必须好?”苏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过来,“还有你。你身为丈夫,看着你老婆在厨房里忙活一整天,连张椅子都混不上。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正常?”
赵明远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羞耻,或者惭愧。
“苏晴,我——”
“行了,别说了。你要是真想找她,先想想找到她之后要说什么。如果是道歉,就好好想想你错在哪儿。如果是让她回去继续当保姆,那你还是别找了。”苏晴退后一步,“我还有事,不送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
赵明远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
回到车上,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苏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的确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从小他看到的家庭模式就是这样——他奶奶在厨房吃,他妈在厨房吃,现在轮到了他老婆。这不是很正常吗?他爷爷、他父亲、他自己,都是被这样伺候着长大的。
但这“正常”的背后,是几代女人的忍气吞声。
他的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是赵明远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汇丰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受我的委托人林溪女士委托,我正式通知您,她已于本月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起诉状副本和相关材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您的地址。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通过我转达。”
赵明远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另外,关于林溪女士代管的赵德昌先生名下的三十万元理财款项,我的委托人已经出具了详细的资金流水和当前资产明细,将会随同诉讼材料一并提供给法庭。该笔资金目前全部存放于赵德昌先生名下的证券账户中,并非如你们可能认为的那样被转走。账户登录信息和交易密码我的委托人会在适当的时候返还。我的委托人说,她从未动过不属于她的一分钱。”
电话挂断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三十万还在,在他的父亲名下。林溪只是把钱转回了赵德昌的账户,用她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个了结。
而他们全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怀疑她偷钱。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
“明远,找到人了吗?钱的事怎么说?”
“妈,”赵明远的声音很疲惫,“钱没丢,她转回我爸账户了。”
“什么?转回来了?那我们怎么查不到——”
“你让爸查他自己的账户,在他自己名下。她从头到尾就没拿过咱家一分钱。”
电话那头传来王桂芝和赵德昌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赵德昌亲自接过了电话。
“明远,你刚才说她要跟你离婚?”
“是,律师通知的。”
赵德昌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离就离。这种不识好歹的女人,我们赵家不稀罕。你跟律师说,她要离可以,净身出户。”
赵明远突然笑了,那种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一种荒谬的、冰冷的清醒。
“爸,你说她净身出户?咱们家有什么东西是她的吗?房子是你的名字,车是我贷款买的,存款在你账户里。她嫁到咱们家五年,工资大半都花在了家里,逢年过节给你和我妈买东西从不手软。她净身出户?她现在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自己挣的,咱们有什么资格让她净身出户?”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明远,你这是什么态度——”
“爸,我挂了。还有,诉讼材料过几天会寄过来,你提前看看。”
赵明远挂掉电话,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城东原来租住的那个小区。他在楼下停了车,抬头看着那扇已经换了新租户的窗户。灯是亮着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新搬来的那家人也许正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晚饭。
他想起林溪曾在这间出租屋里给他做过一碗面。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溪本来已经睡下了,听见他回来,又起床给他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在那个小小的餐桌前吃面的时候,林溪就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笑眯眯的。
“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后来她确实经常给他做。但在赵家老宅的厨房里,她做了五年的饭,却从来没有坐在他对面吃过一次。
第五章 林溪的新生活
正月初十,上海。
林溪拖着一只登机箱走出虹桥火车站。陆沉派了车来接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举着写有“林溪女士”的牌子等在出站口。
车子驶过延安高架,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车窗外缓缓展开。这座城市的冬天比北方湿润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长江入海口特有的水汽味道。林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某个结似乎松动了一点。
陆沉是她大学时参加创业大赛认识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当年两人曾经组队拿过全国银奖,后来陆沉到上海创业,几次邀请她加入,她都以“家庭原因”婉拒了。
“家庭原因”,她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车子在一栋科技园区的大楼前停下。陆沉亲自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终于舍得离开你的安乐窝了?”陆沉笑着伸出手。
林溪握住他的手,也笑了:“不是安乐窝,是沼泽。”
陆沉的表情微微一变,但没有追问。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林溪走进大楼。
公司的办公区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现代。开放式的工位,几间透明的会议室,茶水间里摆着咖啡机和零食架。百叶窗上贴着公司的名字——“晨溪生物科技”。
“晨溪?”林溪念出这两个字。
“当年起名的时候,想着‘晨’代表希望,‘溪’嘛——”陆沉看了她一眼,“好了,不说这个。你的工位在这边。”
他带她走到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桌椅电脑已经准备好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园区里的人工湖。
“怎么样?比你原来那个格子间强吧?”
“强太多了。”林溪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陆沉,谢谢你。”
“别谢,我是资本家,请你来是干活的。”陆沉在沙发上坐下,“上次你说的那个项目方向我认真考虑了。可降解生物材料的骨科植入器械,确实是个好赛道。目前国内这一块基本被进口垄断,如果有突破,市场空间很大。你之前做的那些研发,成果带出来了?”
“都在这里。”林溪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核心数据和实验记录我记得很清楚。样品和原始数据还在原来的公司,但专利是我个人名下的,当初入职的时候就写进了合同。”
“那就好。”陆沉满意地点点头,“研发团队我已经搭好了,四个人,都是行业内挖过来的,等你到位就正式启动。公司先给你配一套人才公寓,就在园区对面,走路五分钟。”
“不用,我住自己的房子。”
陆沉挑了挑眉:“你在上海有房子?”
“去年买的。”林溪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买了一件衣服,“四十五平,够我一个人住了。”
陆沉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追问。这个女孩从大学起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看起来温和如水,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有数。他当年追过她,被婉拒了。后来她嫁给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建筑设计师,陆沉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能祝福。
现在看来,那块璞玉终归是被不识货的人埋没了。
“行,那你自己安排。明天上午九点,项目启动会,别迟到。”
林溪离开公司后,打车去了她在浦东的房子。说是四十五平,其实是一套精装修的酒店式公寓,位置很好,站在窗前能看到黄浦江的拐弯处。去年她来上海出差时偶然看到的楼盘,首付五成,她用这几年的积蓄刚好够得上。
当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现在想来,潜意识里大概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她收拾好行李,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打开了那部一直关机的手机。
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她快速浏览了一遍,赵明远的、王桂芝的、赵明月的,还有几个赵家亲戚的。消息内容从最初的质问到后来的服软再到最后的谩骂,情绪变化一目了然。
她略过了所有人的消息,只给她弟弟林泽发了一条信息:“小泽,我在上海了。新手机号发给你了,存一下。”
不到三分钟,林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你终于开机了!赵明远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离家出走了?怎么回事?”
林溪靠在窗边,把除夕夜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赵家人不是东西。当年你去他家第一次过年,回来的时候我问你怎么样,你说‘挺好的’。我就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这个人,越是受了委屈越说‘挺好的’。”
林溪鼻子一酸。“小泽,我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挺好。”林泽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是我在那边就好了,除夕夜我就能去接你。”
“姐,赵明远他...他什么态度?”
“他说要跟我谈谈。但他的‘谈谈’,无非就是让我回去,继续过以前的日子。”林溪看着窗外的江景,“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对了,你们家那三十万——”
“转回去了。他们以为我把钱卷走了,急得不行。”林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在他们家五年,到头来他们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钱。”
“姐,”林泽的声音认真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在深圳其实挺好的,现在带了一个小团队,收入不错。你要是需要钱——算了,我知道你不会要。但我得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溪的眼眶红了。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才重新开口:“谢谢你,小泽。”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黄浦江。上海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东方明珠的球体变换着色彩,远处的陆家嘴高楼林立,像一座发光的森林。
她想,她会在这座城市扎根、生长,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欢迎加入晨溪。记住,这里没有厨房,但有餐桌。”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苏晴大概是跟陆沉通了气。她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是的,这里没有厨房,但有餐桌。从今往后,她只上桌吃饭,不在厨房吃饭。
第六章 赵家的裂痕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家老宅里没有任何过节的气氛。王桂芝做了几个菜,摆在桌上没人动筷子。赵德昌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赵明月早早地出了门,说是和朋友有约,实际上是不想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
赵明远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他面前摊着法院寄来的诉讼材料,白色A4纸上冰冷的法律术语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原告诉讼请求:一、判决原被告离婚;二、确认婚前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事实与理由部分洋洋洒洒列了三页纸,每一条都附有时间、地点、人证。赵明远一条条看下来,从第一年的年夜饭到第五年的年夜饭,从“婆婆当众指责原告买的年货太寒酸”到“被告妹妹多次对原告进行人身攻击而被告不予制止”,从“原告连续五年春节期间承担全部家务劳动而未得到任何帮助”到“被告父亲在除夕夜公然将原告逐出餐桌”。
每一条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溪会把它们一条条记下来。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不说。她把所有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在一个除夕夜全部吐了出来。
卧室门被敲响了,赵德昌推门进来。
“材料我看完了。”
赵明远没有说话。
赵德昌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觉得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她谈。”赵德昌的声音有些沙哑,“法院还没开庭,说明她也不是铁了心。你去跟她认个错,把姿态放低一点,她想要什么条件你都可以答应。只要不离——”
“爸,”赵明远打断他,“你到现在还是觉得,她闹这一出是为了谈条件?”
赵德昌皱起眉头。“不然呢?”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把那叠材料推到赵德昌面前:“你看看这些。她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记了,记了整整五年。她如果是为了谈条件,没必要等五年。她是在等一个改变。”
“等谁改变?等你?还是等我?”
“等我们所有人。”赵明远靠在床头,“等你能把她当成一家人,等我能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等妈和明月能真正尊重她。五年了,我们谁都没有改变。所以她走了。”
赵德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的意思是,是我们把她逼走的?”
“是。”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明远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他终于承认了,对着他父亲,对着他自己。
“荒唐!”赵德昌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着,“我赵德昌一辈子教书育人,对得起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她嫁进来五年,我打过她还是骂过她?不就让她在厨房吃顿饭吗,这算多大个事?你妈当年在我家,哪年不是在厨房吃?怎么到你媳妇这里就不行了?”
赵明远看着他父亲激动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爸,我妈在厨房吃了一辈子,她开心吗?”
赵德昌愣住了。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次过年,外婆来咱们家,看见我妈在厨房里蹲着吃饭,当时就红了眼圈。外婆走的时候跟我说,‘好好念书,长大了别让你妈再蹲着吃饭’。可是你看看,我长大了,我的媳妇又蹲在那儿了。我比我爸强在哪儿?”
赵德昌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赵明远走过去拉开门,看见王桂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圆,脸上全是泪。
“妈——”
“没事,我没事。”王桂芝把碗塞到赵明远手里,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明远端着那碗汤圆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突然意识到,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问过他妈妈一句话——妈,你在厨房里蹲着吃饭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元宵晚会,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小区里的孩子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而赵家,像一艘进了水的船,正在沉默地、不可避免地往下沉。
晚上十点,赵明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发现客厅里灯亮着,她父母和哥哥都坐在沙发上,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你们...在开会?”赵明月试图开个玩笑,但没有人接话。
“明月,你坐下。”赵德昌开口了。
赵明月不明所以地坐了下来。
赵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明天,你跟我去上海。”
“去上海?干什么?”
“找你嫂子。”
赵明月瞪大了眼睛:“爸,你让我去找她?开什么玩笑!她闹脾气跑了我还得去请她回来?凭什么啊!”
“凭这个家快散了!”赵德昌的声音突然拔高,把赵明月吓了一大跳,“你以为她是闹脾气?她把离婚起诉书都寄来了!你妈昨天整夜没睡着觉,你哥请了一周假不去上班。这个家从除夕到现在就没消停过!你觉得这一切跟你没关系吗?”
赵明月被吼懵了,眼圈一红就要哭。“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走的!”
“去年过年,你是不是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她高攀咱们家?”
赵明月张了张嘴。
“前年,你是不是把你嫂子给你买的衣服扔在地上,说她买的便宜货你看不上?”
赵明月的脸涨得通红。
“大前年,你是不是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说你家请了个‘免费保姆’?那条朋友圈被你嫂子的同事截图发给她了。”
赵明月的眼泪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虚。这些事情她都做过,而且做过就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随口说出的话、随手做出的事,会像钉子一样扎在另一个人的心里,五年都没有拔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赵明月哭着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人家记了五年。”赵德昌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明月,你今年二十三了,不小了。你得学会什么叫尊重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明月的抽泣声和电视机里传出的歌声。
王桂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条手绢,眼睛红肿,目光呆滞。从那天晚上赵明远说出“我妈在厨房吃了一辈子,她开心吗”那句话开始,她就陷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嫁给赵德昌那年的春节。婆婆给了她一条新围裙,说“厨房就是你的位置”。她在厨房里蹲着吃了一碗饺子,婆婆在外面笑着说“多吃点,锅里还有”。那碗饺子是什么馅的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自己蹲在灶台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的情景。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把那一切忘得干干净净,甚至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媳妇。她变成了当年自己最恨的人。
“妈?”赵明远注意到母亲的不对劲,“你没事吧?”
王桂芝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想见小溪。”
这是她从除夕以来第一次叫林溪的名字,带着哭腔,声音颤得厉害。
“我不是让她回来干活,我就是...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王桂芝用手绢捂住脸,“我想跟她说,是妈不对。妈以前那样对她,是妈不好。”
赵明远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瘦小的肩膀。
他想,有些事情也许还来得及。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溪已经不在他们能够轻易找到的地方了。
第七章 离婚协议
正月二十,赵明远终于拿到了林溪的联系方式。
是通过苏晴转交的——苏晴给了他一个上海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但同时带了一句话:“她愿意见你,但不代表她会改变主意。见面的时候控制好你的情绪。”
赵明远买了当天最早一班飞上海的机票。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渐行渐远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过去二十多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闹剧,又像一个迟来的耳光。
落地上海是中午十二点。他按照地址找到了浦东那栋公寓楼,在楼下站了十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林溪的声音,隔着实线有些失真,但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声调。
“哪位?”
“是我。”
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电子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溪住在十六楼。电梯上升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赵明远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发现自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胡茬也冒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
林溪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在赵家的时候气色好得多。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坐吧。”
赵明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环顾四周,房子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几幅简单的装饰画,窗台上养着一排多肉植物,茶几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专业书。这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生活空间。
“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大麦茶,他最喜欢的。林溪还记得。
“林溪,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赵明远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除夕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不止是那天,这几年我一直都做得不对。”
林溪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站在你这边过。”赵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想。我觉得那些事都是小事,不值得小题大做。但我没想过,对你来说那是五年的日积月累。”
“赵明远。”林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在你们家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每顿饭都在厨房吃,不是你妈嫌我买东西便宜,也不是你妹妹说那些难听的话。”
“那是什么?”
“是我每次受了委屈看向你的时候,你都在低头看你的碗。”林溪的目光穿过袅袅的茶雾看着他,“你的碗里到底有什么?有花吗?有金子吗?值得你盯着看五年?”
赵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这和我要离婚没有关系。”林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明远,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能再跟你生活在一起。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但这就是事实。”
“不是这样的,”赵明远急切地前倾身体,“可以改变的。我爸已经知道错了,我妈她——”
“你爸知道错了?”林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了然,“是你爸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你爸觉得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你妈想让我回去,是真的想我这个人,还是想家里多一个干活的人?”
赵明远回答不出来。
林溪也不逼他。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有问题的我们可以谈。”
赵明远拿起那份协议,手指有些发颤。他一条条看下去: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对半分割(他们在城东租了五年房,几乎没有共同财产),不涉及子女抚养问题,不涉及精神赔偿。
这份协议干净得让人心酸。两个人做了五年夫妻,最后需要分割的只有银行卡里那几万块钱的共同存款。
“我同意你的条件。”赵明远把协议放下,“但有一样我想问你。”
“你说。”
“那三十万——”
“我转回你爸的账户了,一分不少。交易流水和账户明细都在律师那里,你可以随时核实。”林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帮你们家理财这两年,收益比银行定期高出将近四个百分点。我不收管理费,就当是我这个前儿媳给长辈的一点心意。”
赵明远低下了头。
“还有一件事。”林溪站起身,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这里是你家的钥匙,你爸家门禁卡,还有你妈给我的那个玉镯子。镯子我没戴过,收在你柜子里的,现在是完璧归赵。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林溪——”
“签字吧。”林溪递过一支笔。
赵明远握着笔,看着签名栏那空白的横线。他的手抖得厉害,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签完之后,他把笔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了五年的时光。
“照顾好自己。”他站起来,声音哽在喉咙里,“...林溪,我不配。”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林溪的声音:“赵明远。”
他停下脚步。
“谢谢你最后让我看到了你的担当。协议送来的时候,你没有在财产分割上纠缠,没有为难律师,也没有让你家里人来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点。”
“哪一点?”
“你最终还是签了这个字。”林溪的语气里有叹息也有释然,“这说明你终于肯面对现实了。逃避了五年,最后这一下你没有逃。”
赵明远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泪流满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第八章 赵家的反思
赵明远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是赵德昌主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客厅里。茶几上摆着赵明远签好的那份离婚协议,几张纸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签了?”王桂芝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签了。”赵明远平静地说。
“你怎么能签呢?你不是去认错的吗?你——”王桂芝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妈。”赵明远在她身边坐下,“林溪跟我谈了半个多小时。她说她接受我的道歉,但她不想回来了。不是因为我道歉不够诚恳,是因为她在这里过了五年不开心的日子,她不想再过第六年了。”
“可是...可是我们以后会改啊...”
“她为什么要再给我们机会?”赵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五年的时间还不够长吗?换了任何一个人,可能第二年、第三年就走了。她忍了五年,是我们把她的耐心全部耗光了。”
赵德昌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面前摆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盯着签名栏里“赵明远”三个字,目光空洞。
“爸,”赵明远转向他父亲,“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林溪要走,不是因为除夕那顿饭。那顿饭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稻草堆了五年,是我们全家人一起堆的。”
“你——”赵德昌抬起头,眼眶通红,“你是说我也有错?”
“有。”
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赵明远从小到大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父亲说话。
“除夕那天,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让她去厨房吃饭。你觉得她在厨房吃是应该的,因为咱们家历来就是这样。但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
赵德昌张了张嘴,赵明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妈当年在厨房吃了一辈子,她高不高兴?她委不委屈?你问过她吗?你没问过,因为你不在乎。你觉得女人就该在厨房,那是她们的本分。爸,你教了一辈子书,你教过多少学生要学会尊重人、平等待人?你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挂在嘴边,跟学生们讲了无数遍。可你在家里是怎么做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赵德昌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青筋突起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王桂芝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我...我也对不起小溪...我年轻的时候恨你奶奶让我在厨房吃饭,可我自己当了婆婆以后,对小溪做了同样的事...我有什么资格怪她走...”
赵明月缩在沙发角落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纵模样。她怯怯地开口:“哥...嫂子她...她有没有提到我?”
赵明远看了妹妹一眼:“去年你说她高攀咱们家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赵明月的脸色白了一下。
“前年你把她送的衣服扔在地上,她也记得。”
赵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大前年你发朋友圈说她是免费保姆,她同事截图发给她了。她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给你做饭洗衣服。”
赵明月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嘴不好...”
“明月,”赵明远的语气里没有了从前的纵容,“你都二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嘴不好不是理由,你就是在心里觉得她不配。你觉得她嫁到咱们家是高攀,所以你可以随便踩她。咱们全家都是这个心态,所以才会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王桂芝抹着眼泪说:“明天,明天我去上海找她。我给她下跪认错,我求她回来——”
“妈,你别这样。”赵明远按住母亲的手,“你这样不是在认错,是在给她压力。她已经重新开始了,我们就别再打扰她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德昌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德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全家人。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与往日那个腰板挺直、不怒自威的中学教师判若两人。
“明远说得对。五年的错,不是一句‘以后改’就能翻篇的。”他停顿了一下,“我教书育人三十年,教出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我跟他们说‘教育最重要的是言传身教’,可是我连自己的家都没教好。这叫什么?这叫眼高手低,这叫道貌岸然。”
他转过身,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
“桂芝,”他看向自己的妻子,“我对不起你。三十年,你跟着我受了三十年的委屈。我没替你说过一句话,没帮你端过一个碗。”
王桂芝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明月,你明天去买点东西,去你嫂子——去小溪那里,当面跟她道歉。”赵德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让她回来,是为你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我...我不敢去...”赵明月哭着说。
“不敢也得去。做错了事,就要认。这是我们赵家的规矩。”赵德昌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个规矩我们以前只用在别人身上,从来没要求过自己。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他又看向赵明远:“你签了字,就翻篇吧。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点——如果以后你想挽回,想重新追回她,你得先变成一个配得上她的人。现在的你,不配。”
赵明远怔怔地看着父亲。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倔强的老人嘴里听到过这样的话。
客厅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这一夜,赵家的每个人都像是被剥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不愿意面对的真实。
第九章 各人的救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三月。
赵明远开始接受心理咨询。这个决定是他自己做的——签完离婚协议后的第三天,他走进了一家心理诊所。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很温和,但问的问题句句扎心。
“你对你父亲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尊重。但也有一些畏惧。”
“你母亲呢?”
“心疼。但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就看着她在厨房里忙、受委屈,我心里难受,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好像...好像从小就学会了视而不见。”
“你认为这种‘视而不见’,对你现在的婚姻危机起到了什么作用?”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是我亲手毁了它。”
几次咨询下来,他慢慢看清了自己。他不是不知道林溪在受委屈,他只是选择了方便的那条路——不作为。不作为就不用和父亲冲突,不作为就不用改变家里的格局,不作为就维持了表面上的和睦。他把所有的代价都转嫁给了林溪,让她一个人扛着,然后告诉自己“一切正常”。
“说到底,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他在咨询室里说出了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认识到这一点,是改变的开始。”咨询师温和地看着他,“你没有继续逃避,这本身就值得肯定。”
与此同时,赵明月也在经历她的蜕变。
三月初的一天,她独自去了上海。她按照哥哥给的地址找到了林溪的公寓,在楼下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鼓起勇气按了门铃。
林溪看到是她,明显有些意外。
“明月?”
“嫂子...不,溪姐。”赵明月的声音怯怯的,全无往日的骄纵,“我能上去坐坐吗?”
林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门。
赵明月坐在林溪的客厅里,比赵明远上次来的时候更局促不安。她打量着这间小而温馨的公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原来离开了赵家,林溪过得这么好。
“溪姐,我来是想跟你道歉。”赵明月低着头,手心里的汗把裙摆都攥湿了,“我知道说‘对不起’太轻了,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的。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溪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等她说完。
“以前我总觉得你嫁到我们家是高攀。我哥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好歹工作稳定、有房有户口,你一个外地姑娘,父母又都不在了,嫁给我哥那确实是...确实是你们家占了便宜。”赵明月咬着嘴唇,“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现在呢?”林溪问。
“现在我觉得自己很蠢。”赵明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溪姐,你走以后我们家全乱了。我爸每天闷着头抽烟,我妈动不动就哭,我哥去看了心理医生。以前你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不用操心,饭有人做、卫生有人打扫、过年过节有人张罗。我们全家都习惯了,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直到你走了才发现,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我那天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照片。十几口人围着一大桌子菜,每一道菜都是你做的。可是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拍到你的脸——你都在镜头外面,要么在厨房门口站着,要么在端菜,要么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我把手机相册翻遍了,才发现,你在这个家五年,连一张过年的照片都没有。”
赵明月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几上。
林溪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明月,你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林溪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恨你,也不恨你们家的任何人。我只是不想再回去了。那里不是我的家,从来就不是。”
赵明月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一条围巾。不是让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我觉得这条围巾你戴着肯定好看。”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门。
林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摸起来柔软温暖。她把它捧在手里,在窗边站了很久。
三月中旬,赵德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报名参加了一个老年大学的家风建设讲座。第一次去的时候,坐在一群同龄人中间,他觉得浑身不自在。讲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教授,讲的是“现代家庭中的平等与尊重”。
“很多人认为,尊重是一句口号,是挂在嘴上的大道理。但其实尊重是一种日常实践。你让谁上桌吃饭、让谁在厨房蹲着、给孩子夹菜的时候先给儿子夹还是先给女儿夹——这些微小的细节里,藏着一个家庭真正的价值观。”
赵德昌握着笔,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他的手有些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课后,他破天荒地留了下来,单独向女教授请教了几个问题。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从那以后,他每周都去听讲座,风雨无阻。
有一天,王桂芝发现他在厨房里学做菜。
“老赵,你这是...”
“桂芝,你坐下。”赵德昌系着一条新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铲,“今天这顿饭我来做。三十年了,你该歇歇了。”
王桂芝站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着丈夫笨拙的背影。锅里的油热了,赵德昌把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响,吓得他后退了一步,眼镜上全是油点。
王桂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等了三十年的这句话,今天终于听到了。
第十章 新生活的曙光
四月,林溪的项目取得了阶段性突破。
她带领团队研发的可降解骨科植入材料通过了体外实验,各项指标达到了预期效果。陆沉在项目汇报会上当场拍板,追加了两百万的研发经费。
“我说的没错吧?让你来晨溪绝对是正确的决定。”会后,陆沉请林溪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现在业内已经有几个大公司在打听你了。怎么样,有没有跳槽的打算?”
“陆总这是在试探我的忠诚度?”林溪笑着搅拌着咖啡。
“不是试探,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住你。”陆沉收起玩笑的表情,“林溪,我跟你说实话。你来了不到三个月,团队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不只是你的技术能力,还有你的管理方式。你手下那四个人,现在对你心服口服,这在业内很少见。我想给你升职,技术总监,兼管研发和市场对接。”
林溪有些意外。“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不大。我看人很准。”陆沉往后靠在椅背上,“怎么样,林总监?”
“我想想。”
“不用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陆沉笑着说,“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参加创业大赛的时候吗?你做的那个项目演示,把评委们说得心服口服。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池中之物。这些年你在那家医疗器械公司憋着,浪费了多少才华?”
林溪没有接话。她知道陆沉说的是事实。那五年,她为了照顾赵家,放弃了好几次外派和晋升的机会。她的能力被日常的琐碎压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人看见。
“好,我接受。”林溪伸出手,“合作愉快,陆总。”
“合作愉快。”陆沉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林溪看不太懂的情绪。
晚上,林溪回到公寓,收到了苏晴发来的一条消息。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另外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赵明远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溪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才打字:“他说什么?”
“他说他结束了心理咨询,感觉好了很多。他辞了设计院的工作,自己出来单干了,接了几个项目。他问我你最近好不好,我说你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就挂了。”
苏晴又发了一条:“我觉得他不是来试探的,是真的在关心你。当然,我没有把你的近况透露给他。”
“谢谢你,苏晴。”
“不客气。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的事情?”
林溪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时机合适呢?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再说吧。”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自己扛。”苏晴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林溪放下手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的粼粼波光。
正月初一那天,她一个人在新买的公寓里吃着速冻饺子。那之后的第二天,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红杠。
她怀孕了。六周。
也就是说,在除夕夜她被赶出餐桌的那天晚上,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而赵家所有人,包括她的丈夫,都不知道。
这件事她只告诉了苏晴和林泽。苏晴当时气得摔了手机,林泽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姐,你别怕,有我在”。
她没有怕。在上海安顿下来的第二周,她去了医院,做了第一次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得很好,让她保持心情愉快。她在B超屏幕上看到那个小小的、像一颗豌豆一样的小东西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下定了决心:这个孩子,她要自己养。她不会用孩子去绑架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用孩子来绑架她。
现在孩子快五个月了。她的身材变化还不太明显,加上一直穿宽松的衣服,同事们都没有发现。陆沉可能有所察觉,但他什么都没问。
她在上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工作上的成就感填补了情感上的缺失,肚子的孩子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期待。她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女人说“为母则刚”——当一个生命在你体内生长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坚强得多。
这天下班后,林溪去了附近的商场。她逛了很久的母婴店,买了第一件婴儿连体衣。小小的衣服叠起来只有巴掌大,淡黄色的面料上印着小星星。
她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站在暮色中的街头,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朵朵橙色的花在夜色中绽放。
她想,她会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家。不是谁的儿媳、谁的妻子,而是她自己和一个新生命的家。
这种感觉,真好。
第十一章 无法挽回的遗憾
五月的一个周末,赵明远回了一趟老宅。
自从离婚后,他搬出了老宅,在单位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这是他第一次回来。进门的时候,他愣在了玄关处。
厨房里传出的不是母亲王桂芝的声音,而是父亲赵德昌。
“桂芝,这糖醋排骨是先放糖还是先放醋啊?”
“哎哟,你放酱油了没有?先放酱油上色,再放糖提味,最后出锅前淋醋——说了多少遍了怎么记不住!”
王桂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赵明远探头看去,只见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杯,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而他的父亲正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团团转,满头大汗地跟排骨作斗争。
“妈,爸他...”赵明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爸现在每周三晚上学做菜,周六周日下午也在学。”王桂芝笑眯眯地说,“虽然做的还不太好吃,但态度很好。”
赵德昌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油雾:“明远来了?正好,尝尝我做的红烧鱼。”
赵明远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摆着一盘勉强能看出来是鱼的东西。鱼皮破了,卖相很难看,但闻起来还行。他夹了一筷子尝尝。
“怎么样?”赵德昌紧张地问。
“还行。”赵明远咀嚼着,实话实说,“有点咸,但能吃。”
“能吃就行,慢慢练。”赵德昌擦了擦汗,“你来帮我切点葱花,我刀工不太行。”
赵明远接过菜刀,熟练地把葱切成细丝。他做菜的手艺是跟林溪学的——以前林溪在厨房忙的时候,他偶尔会进去打下手。他虽然做得不好,但基本的切配还是会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葱的?”赵德昌看着他。
“跟她学的。”
这个“她”字一出口,厨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赵德昌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往锅里倒了油。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三菜一汤,虽然味道一般,但这是赵德昌亲手做的。王桂芝坐在椅子上,吃得格外香。
“明远,”王桂芝放下筷子,“我昨天去逛商场,看见小溪了。”
赵明远的手一顿。“在哪儿?”
“在城东那个新开的万达。我看见她跟苏晴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但是...我没敢。”王桂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起来气色很好,比在咱家的时候好多了。头发长了,人也胖了一点。”
赵明远沉默地扒了几口饭。
“我没上去打扰她。”王桂芝继续说,“我就远远地看了几眼。她好像买了些东西,拎着好几个袋子。”
“妈,你做得对。”赵明远说,“她过得好就好。”
赵德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下个月是你奶奶的忌日,我想在家里办个小小的仪式。到时候把小溪也请来。”
王桂芝和赵明远同时看向他。
“不是让她回来。”赵德昌赶紧解释,“就是...你奶奶生前对她其实挺好的。我想她可能会愿意来上柱香。当然,如果她不愿意,也不勉强。”
赵明远想了想,说:“我问问她。但我估计她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跟这个家没有关系了。”赵明远说完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赵德昌也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赵明远鼓起勇气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下个月忌日,爸想请你回来上柱香。你来或不来都可以,不用勉强。”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林溪回了消息。
“替我谢谢叔叔。我不去了。奶奶生前确实对我很好,我会在这边给奶奶烧点纸钱。”
“叔叔”——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刀,在赵明远心里剜了一下。林溪以前叫赵德昌“爸”,现在已经改口叫“叔叔”了。
“好的,我跟他说。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项目进展顺利,上个月刚升了总监。你怎么样?”
“还行。辞职出来自己干了,接了几个小项目。对了,我在做心理咨询,受益很多。”
“那很好。祝你一切顺利。”
“也祝你一切顺利。”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赵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心里空落落的。他们曾经是彼此最亲密的人,现在却像两个客气的老同学,彬彬有礼地交换着近况。
他打开林溪的朋友圈——她没有屏蔽他,但发的内容也不多。最新一条是三天前,配了一张外滩夜景的照片,文字只有四个字:“夜色真好。”
下面有很多点赞,都是他不认识的人。有个叫“陆沉”的账号评论了一句“明天开会别迟到”,林溪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赵明远把那个陆沉的头像点开放大,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照,三十出头的样子,气质干练。他翻遍了林溪所有公开的朋友圈,发现这个陆沉几乎每一条都点了赞,评论的内容也都透着一股亲近。
他关上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上班,他心不在焉地画了一上午图纸。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晴给他打了个电话。
“赵明远,有件事我还是想告诉你。”
“什么事?”
“林溪怀孕了。”
赵明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
“什么?”
“她怀孕了,预产期是今年秋天。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说了,这是她的隐私。”苏晴的声音很平稳,“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这个孩子是她的,跟你和你们赵家没有关系。她不打算找你要抚养费,也不打算让孩子认祖归宗。她能自己养活孩子,她有这个能力。”
赵明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苏晴,孩子...孩子是我的?”
“你说是谁的?”苏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除夕那天晚上你干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赵明远想起来了。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林溪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两个人都很累,但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他们久违地亲热了一次。那是近一个月以来唯一的一次。然后就到了除夕。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们赵家把孩子当成逼她回来的筹码?”苏晴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明远,林溪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你根本想象不到。她一个人在上海,怀着孕,刚开始新的工作,住在不到五十平的公寓里。她没有跟你诉过一句苦,没有跟你家里要过一分钱。她比你们赵家任何一个人都硬气。”
赵明远握着电话,手抖得控制不住。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她。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她没有被打倒,她过得很好,以后会过得更好。”苏晴顿了顿,“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因为孩子就跟你复婚。她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赵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看着面前逐渐冷掉的盒饭,想起了正月初一那天早上林溪发的那条微信。她说“等我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那里面说的“后面的事”,是不是也包括了怀孕这件事?
如果除夕夜他站出来了呢?如果他当时放下碗筷追了出去呢?如果他过去五年里任何一次站出来为她说话呢?
太多的如果,没有一个能重来。
第十二章 陆沉
六月,上海进入了梅雨季。
林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公司在十楼,她每天上下班走楼梯,说是锻炼身体。陆沉几次看见她挺着肚子爬楼梯,都忍不住跟在她后面,生怕她一脚踩空。
“你就不能坐电梯吗?”陆沉无奈地问。
“医生说了,适当运动对顺产有好处。”林溪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你别老跟着我,像个保镖似的。”
“我就是你的保镖。”陆沉脱口而出。
林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微发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陆沉——”
“你不用说什么,我就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陆沉走到她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总监,您慢点走。”
林溪没再说什么,继续往楼上走。到了十楼,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沉。
“陆沉,我很感激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但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怀着一个孩子,刚离完婚,暂时没有——”
“我又没说现在要跟你怎么样。”陆沉笑着打断她,“林溪,我没那么着急。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个人在这里,任何时候你需要帮助,他都在。做朋友也行,做同事也行,你就是一辈子不结婚,我也能接受。我陆沉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他说完,不等林溪回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溪站在门口,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她不是没有感觉到陆沉对她的特别照顾——从大学到现在,这个男人对她的心意始终如一。但现在的她,暂时没有精力去处理一段新的感情。
她走进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她弟弟林泽。
“姐,我买了下周三的机票去上海。”
“怎么突然要来?”
“想你了呗。”林泽的语气轻松,但林溪听得出来,他有话没说完。
“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姐,赵明远给我打电话了。”
林溪握紧了手机。“他说什么?”
“他知道你怀孕的事了。苏晴告诉他的。”林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问我你在上海的具体地址,我没给他。他说他想来看看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姐,你怎么想?”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知道了也好。省得以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把他吓着。”
“那你愿意见他吗?”
“暂时不想。”林溪睁开眼睛,“该说的离婚前都说完了。孩子是我的,我自己养。”
“好。”林泽干脆利落地说,“那我先去上海陪你。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身边总得有个人。工作上我可以远程办公,不耽误事。”
林溪没有拒绝。她知道弟弟是真心实意担心她。
“对了姐,”林泽突然想起什么,“赵明远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爸现在每周去老年大学学家风建设,还报名了烹饪班。他妈也开始上瑜伽课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他妹妹赵明月好像交了男朋友,跟以前完全变了一个人。”
林溪安静地听完,没有发表评论。
“姐,你说赵家这些人,是不是都变了?”
“也许吧。”林溪的声音很平静,“但这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如果他们真的变了呢?如果他们来找你——”
“小泽。”林溪打断他,“一个好的家庭不是靠一个人的离开来觉醒的,而是大家从一开始就懂得珍惜。我离开,是因为在那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现在他们改变了,我为他们感到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需要回到那个曾经伤害过我的地方。”
林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你是对的。”
挂了电话,林溪走到窗前。雨停了,黄浦江上的云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踢动。医生说是个女孩。她偷偷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葵”,向日葵的葵。
她希望她的女儿将来能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阳光生长。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蹲在厨房里吃饭,不用委曲求全地去讨好任何人。
第十三章 两张照片
七月中旬,林溪的预产期临近了。
林泽已经来上海陪了她两周。他租了姐姐公寓对面的一间短租房,白天在公司远程办公,晚上过来给她做饭。姐弟俩像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起,偶尔拌嘴,更多的是默契。
一天傍晚,林溪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相册。她找到了五年前婚礼上的照片——她穿着白色婚纱,赵明远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一脸幸福。那时候的她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婆媳矛盾、什么家长里短,都不是问题。
可惜她错了。爱情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一个把不平等视为理所当然的家庭里。
她翻到另一张照片——除夕那天早上拍的。她对着厨房的窗户自拍了一张,背景是堆满食材的灶台,她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微笑。那条朋友圈的配文是:“又是一年除夕,准备战斗!”,加了一个奋斗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里,赵明远也在翻着同一组照片。
离婚后,赵明远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翻一会儿手机相册。他的相册里几乎都是林溪的照片:林溪在厨房里做饭的侧影,林溪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林溪过年时端着菜走出厨房的瞬间...这些照片以前他从未认真看过,现在却像文物一样被他反复端详。
有一张照片让他停住了。那是去年除夕拍的,画面里他正在给二叔倒酒,林溪刚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清蒸鲈鱼。照片的焦点在他身上,林溪的脸是虚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努力回想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大概是“二叔最近查出了高血压,不能喝太多”之类的。他没有想到去看看他妻子的表情,没有想过她已经站了一天了,没有想过她累不累、饿不饿、委不委屈。
“我是个混蛋。”他在黑暗中对天花板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
“林溪下周三预产期。她在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建档。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信息,但怎么做你自己掂量。她说过暂时不想见你。”
赵明远坐了起来,心脏咚咚地跳。他回复:“谢谢。”
然后他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周三一早,他打车去了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他没有进产房区,只是坐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袋婴儿用品——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在母婴店里胡乱挑了几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他在大厅里坐了七个小时,手机都快被他摸出包浆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晴发来一张照片: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睡得香甜。配文是:“母女平安,六斤八两。”
赵明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捧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他浑然不觉。那是一个初生婴儿的照片,皱皱的、红红的,算不上好看,但那是他的女儿。
他自己都不知道哭了多久。等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他把手里那袋婴儿用品交给了服务台的护士。
“麻烦您把这个转交给产科的林溪。不用说是谁送的。”
“先生您贵姓?”
“不用留名字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七月的上海热浪滚滚,他的后背全是汗。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他订了当天晚上的航班回去。在飞机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彻底改变自己。不是为了挽回林溪,而是为了有一天,当他的女儿问起爸爸是谁的时候,林溪能说一句“他是个还不错的人”,而不是“他不配”。
第十四章 时光的力量
三年后。
上海的秋天来得比北方晚一些,十月底了,梧桐叶才刚刚开始变黄。
林溪牵着三岁的小葵走在科技园区的林荫道上。小葵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外套,像一颗蹦蹦跳跳的小太阳。母女俩刚从小区的游乐场回来,小葵还沉浸在滑滑梯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妈妈,我今天从最高的那个滑梯滑下来了!”
“妈妈看到了,小葵最勇敢了。”
“老师说下周一要带我们去植物园看花,妈妈你跟我一起去吗?”
“妈妈要上班,让舅舅陪你去好不好?”
“好!”小葵一口答应,然后突然松开妈妈的手,朝前方跑过去,“陆叔叔!”
陆沉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冲过来的小炮弹。“哎哟,小葵又重了!陆叔叔都快抱不动你了!”
“陆叔叔才重呢!”小葵咯咯地笑,“陆叔叔肚子大!”
“那不是肚子,那是腹肌!”陆沉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把小葵举起来转了个圈。三岁的小姑娘笑得满条街都能听见。
林溪快步走上来,无奈地说:“你别老这么举她,刚吃完饭。”
“没事,消消食。”陆沉把小葵放在肩膀上骑着,小姑娘得意洋洋地抱着他的脑袋,像个小将军。
三年前那场艰难的生产之后,陆沉给了林溪最大的支持。他没有急着表白,也没有给她任何压力,只是默默地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孩子发烧的深夜开车送医院、出差回来总给小葵带礼物、周末带着母女俩去公园野餐。他用三年的时间,让林溪重新相信了爱情。
上个月,陆沉正式求婚了。在公司的年终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单膝跪地,拿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小葵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妈妈快答应快答应”,全公司的人都在起哄。
林溪答应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苏晴第一个发来祝福。
“终于!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比我自己结婚还开心!”
“说的好像你结过婚似的。”林溪调侃她。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赵明远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溪想了一下:“我还没有告诉他。不过林泽可能会说。”
苏晴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说赵明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不过都三年了,应该放下了吧。”
此时的赵明远正在他新开的建筑设计工作室里加班。三年前他从设计院辞职后,从小项目开始做,一步步积累口碑和人脉,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十人的小团队,在业内小有名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妹妹赵明月发来的消息。
“哥,我听林泽哥说,溪姐要结婚了。”
赵明远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打了几个字。
“知道了。新郎是那个陆沉吗?”
“嗯。听说小葵很喜欢他。”
“那就好。”
赵明月发来一串省略号。“哥,你就这反应?”
“该是什么反应?”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都三年了。她过得好,孩子过得好,现在又找到了合适的人,我应该替她高兴。”
“哥...”
“明月,我真的没事。”赵明远拿起桌上的相框看了看。那是小葵一岁生日时,林泽发给他的一张照片——小姑娘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满了蛋糕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一直放在办公桌上,“你跟妈说一声,下周五回去吃饭。”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夜色璀璨,车流如织。他站在十二楼往下看,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夜,林溪一个人走进寒夜里的背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梦里林溪端着一盘鱼从厨房里走出来,而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盘子,然后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梦醒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
但在最近的一年里,那个梦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的画面:他主持的项目竣工了,甲方在剪彩仪式上握着他的手说“赵工,合作愉快”;他带的设计师拿到了行业新人奖,小姑娘在领奖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母亲王桂芝的画作在社区老年画展上获得了一等奖,父亲赵德昌在颁奖现场骄傲得像个孩子...
生活还在继续。遗憾还在,但日子总要往前过。
周五晚上,赵家老宅里难得的人齐了。
赵德昌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他现在的手艺相当不错,糖醋排骨已经有几分饭店的水准了。王桂芝烫了头发,穿着一件自己设计制作的改良旗袍,精神矍铄。赵明月也带着男朋友回来了,是她的大学同学,一个戴眼镜的憨厚小伙子,在中学教物理。
饭桌上,赵德昌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今天我想说几句话。”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这几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有些事回想起来,我心里到现在还是不好受。小溪走了,这个家确实对不起她。”
王桂芝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挺直了腰板,没有低头。
“但是,”赵德昌顿了顿,“我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改变,对得起她当初的离开。她走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但她用行动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尊严。她教会了我,一个人的尊严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明远,”他转向儿子,“你去给你爸当年的那些学生们上过家风课吗?”
赵明远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有空去讲一讲。就讲讲咱们家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赵德昌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讲讲一个倔老头是怎么从一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变成了一个知道尊重人的老人。”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而温暖。赵明月偷偷擦了擦眼角,她的男朋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赵明远端起酒杯,和他父亲碰了一下。
“爸,我敬你。”
“敬什么?”
“敬你愿意改变。”赵明远喝了一口酒,“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承认自己错了,尤其是到了你这个年纪。”
赵德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打算写一封信给小溪。”
全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不是求她原谅,也不是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赵德昌认真地说,“就是想告诉她,赵家变了。她当年的离开没有白费,改变了一个家庭。就这么简单。”
王桂芝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丈夫的手。
赵明远看着父母交握的双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释然、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想,如果他父亲能早三年醒悟该多好。但人生没有如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支持你。”他说。
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天际。中秋刚过,月亮还是又大又亮,银辉洒满了整个城市,也洒进了这个曾经破碎、正在愈合的家庭。
第十五章 不同的选择
赵明远站在晨溪生物科技公司的大楼前,仰头看了看十楼的窗户。陆沉约了他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没说什么事,只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在楼下的咖啡厅买了两杯美式,然后走进了电梯。
三年来,他来过上海很多次——出差、看展会、见客户——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林溪或陆沉。这次是陆沉先约的他。
前台把他带到了陆沉的办公室。推门进去,陆沉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他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好的,那个合同我下午让法务审完了发你...嗯...没问题...好,挂了。”
陆沉收起手机,在赵明远对面坐下。三年时间让这个男人身上多了一些沉稳的东西,但也多了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锐气。
“赵先生,谢谢你能来。”陆沉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小葵的事。”
赵明远的心提了起来。“小葵怎么了?”
“小葵很好,你放心。”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我和林溪的婚事。我们打算明年春天办婚礼。在那之前,我想跟你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你说。”
“小葵今年三岁了,很快就要上幼儿园。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我和林溪结婚以后,我会成为小葵法律上的父亲。关于这个,林溪觉得应该征求你的意见。”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林溪为什么自己不来跟我说?”
“她觉得你可能会情绪激动。不过在我看来,”陆沉不紧不慢地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有什么资格激动?”赵明远苦笑了一下,“三年前我就没有资格了。”
陆沉看了他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行,那我就直说了。我跟你保证两件事。第一,我会把小葵当成亲生女儿,给她最好的成长环境。第二,我尊重你作为生父的身份。小葵长大后如果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跟林溪都不会瞒着她。至于她愿不愿意跟你接触,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赵明远握着咖啡杯,手有些发抖。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黑色液体,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最终说,“谢谢你这么坦率。”
“不必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林溪和小葵。”陆沉的声音很冷静,“我追求了林溪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以前她选择了你,我尊重她的选择。后来她离开你,不是因为我的介入,是因为你们赵家自己把她推开了。这一点你必须清楚。”
“我很清楚。”赵明远抬起头,目光平和,“陆沉,我不是来找事的。三年前我就知道,是我自己把她弄丢的。今天你来跟我说这些,我心里难受,但我没有不服气。你比我更适合她,这一点从你们公司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晨溪。你惦记了她这么多年,比我用心多了。”
陆沉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赵明远会这么说。
“我只有一个请求。”赵明远说,“小葵...我能不能偶尔看看她的照片?不用见面,就是想知道她长多高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上幼儿园了没有。林泽有时候会发几张给我,但这一年他发的越来越少了。”
陆沉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答应,我得问林溪。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最近在学跳舞,跳得很好。老师说她有天赋。”
赵明远笑了,眼眶有点红。“她妈妈小时候也学过跳舞,后来家里条件不好就停了。她能接着跳,真好。”
陆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尊重。这个人也许曾经做错了很多事,但他至少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无耻地纠缠。他选择了沉默地退出,用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赵明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林溪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在一个不健康的家庭里长大,从来没有学过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赵明远低下了头。
“她说她不恨你。她只是不想回去了。”陆沉转过身,“所以,你也不要恨自己。恨自己解决不了问题,改变才有用。”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的咖啡。也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照顾她们。”
陆沉握住他的手。“不客气。”
赵明远走出大楼的时候,十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到对面马路上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女孩在等红灯。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她。
小女孩仰着头对女人说了什么,女人弯下腰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起头——
林溪的目光越过马路,落在了他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隔着车流和人群,隔着三年的光阴和无法弥补的遗憾,他们就这样远远地对视着。林溪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平静,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她对他点了点头。
赵明远也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林溪牵着小葵的手走过了斑马线,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小葵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在唱着不知道什么歌。
赵明远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走远。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放下了,而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曾经的错误,接受了无法挽回的过去,接受了现在这个不完美但还算过得去的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那封信,你写吧。”
第十六章 小葵花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林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信封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林溪女士亲启”,落款是赵德昌。她拿着信在办公室窗前站了一会儿,才用小刀裁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几页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赵家老宅的厨房。但和林溪记忆中的那个厨房完全不一样了——原本封闭的隔墙被打通了,厨房和餐厅连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大空间。一张大大的餐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有花瓶、有果盘、有几本翻开的杂志。餐桌足够坐八个人,每个人都有椅子,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套餐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新厨房,新规矩。赵家人人平等。”
林溪展开信纸,赵德昌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小溪:请允许我还是这么叫你。写这封信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怕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后来明远说,想说什么就说吧,真诚比面子重要。所以我还是写了。”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尊严这两个字值多少钱。以前我不懂,觉得人只要吃饱穿暖就行了,要什么尊严?后来你用五年的隐忍和一次决绝的离开告诉了我答案——尊严是无价的。人活着,就是活那一口气,那一点骨气。”
“我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自认为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但我在家里做的那些事,和‘通情达理’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把儿媳妇当成免费的劳动力,理所应当地觉得你就该伺候我们全家,还美其名曰‘这是把你当自家人’。现在想起来,我这叫自欺欺人。”
“小溪,我今天写这封信,不是要你原谅我。你原不原谅我都接受。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离开没有白费。我们家变了。”
林溪的眼眶湿润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读。
“我现在会做饭了。做得还不错,糖醋排骨是我们家最好吃的菜,明月说比外面的饭店还好。你妈——你阿姨,她现在跟着社区的老师学画画,画得有模有样,最近还拿了区里的二等奖。明月交了男朋友,是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我对他没有别的要求,就一点:他必须学会尊重人。明远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事业做起来了,人也成熟了很多。前阵子他跟我说,‘爸,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溪要走了’,他说得对。”
“这些变化,都是因为你当年转身离开的那个决定。你不吵不闹,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让我们看清了自己。我们家欠你一个道歉。我赵德昌,代表赵家全体,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以后的日子里,我不会再打扰你。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好。如果将来小葵长大了,想知道赵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可以给她看这封信。告诉她,她的爷爷虽然醒悟得晚了点,但最终还是醒悟了。”
“祝你和陆沉新婚快乐,祝小葵健康长大。赵德昌敬上。”
林溪折好信纸,把它放回信封里。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园区里的银杏树被风吹落一地金黄。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
“喂?”赵明远的声音有些紧张。
“信我收到了。”林溪说,“你爸的字写得还是那么好看。”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写了三遍。第一遍不满意撕了,第二遍说太啰嗦又撕了,这是第三遍。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跟他说,我收到了。还有,”林溪的声音很温和,“替我谢谢他。”
“好。”
“小葵最近在学跳舞,老师说她很有天赋。”
赵明远握紧了手机。“真的?跳什么舞?”
“中国舞。每周六上午一节课,她特别喜欢。我回头让林泽发几张她的照片给你。”
“不用。”赵明远说完又马上改口,“...好。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林溪说,“你是她的爸爸,你有权利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这句话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传到赵明远的耳朵里,让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三年来,这是林溪第一次用“爸爸”这个词称呼他和小葵的关系。
“林溪...”
“赵明远,”林溪打断他,“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往前走吧。我有了我的新生活,你也应该有你的。别老是回头看。”
“我知道。”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你也是。新婚快乐,虽然还有几个月。到时候我就不去了,贺礼会让林泽带给你。”
“好。”
挂了电话,林溪看到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一部分。”陆沉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你真打算让赵明远定期看小葵的照片?”
“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林溪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而且,他确实在改变。我们得学会区分‘曾经做错事的人’和‘永远不会改变的人’。前者值得一个改正的机会,后者不值得。”
陆沉看了她许久,目光里有温柔也有叹服。
“你总是比我想象的更大度。”
“不是大度。”林溪笑了笑,“是我不想像他们曾经对我那样去对待别人。以怨报怨,那就变成他们了。”
窗外,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园区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林溪站起来,拉着陆沉的手一起走到窗边。
“走吧,去接小葵。今天答应带她去吃冰淇淋的。”
“现在可是冬天。”
“冬天吃冰淇淋才有意思呀。”林溪笑着说,“走吧,陆总,别磨蹭了。”
两个人手牵手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溪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挂了“技术总监”铭牌的办公室。那是她的位置,是她用努力和能力赢来的。旁边是陆沉的总经理办公室,明年她将成为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生活从来不会辜负那些认真对待它的人。
第十七章 合家
又是一年除夕。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整整过去了四个年头。
赵家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蒸腾,但不是一个人在忙。赵德昌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在烧鱼,赵明远在旁边切菜,赵明月挽着袖子在做凉拌菜。王桂芝坐在客厅里陪她未来的女婿下棋,厨房里时不时传来赵德昌的“哎哟火太大了”和赵明远的“爸你翻面啊快翻面”。
“你们三个行不行啊?不行我来!”王桂芝朝厨房喊了一声。
“行着呢!你别动,今天你是客人!”赵德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头上全是汗。
赵明月偷偷拍了段视频发到家族群里。视频里她爸正手忙脚乱地颠勺,她哥在旁边笑,锅铲差点掉进锅里。配文是:“赵家男团出道首秀!”
林溪在上海的家里也收到了这段视频。是赵明月发到她微信上的。四年来,赵明月偶尔会给她发些赵家的近况,林溪没有回复过,但也没有删除她。
视频下面赵明月发来一行字:“溪姐,新年快乐。替我亲小葵一下。”
林溪看着视频里那个鸡飞狗跳的厨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想起四年前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赵德昌挡在她和餐桌之间的那只手,想起寒夜里她独自离开时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那些记忆已经不疼了。它们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提醒她曾经走过怎样的路,也提醒她如今拥有的一切有多么珍贵。
“妈妈!陆叔叔带我去放烟花!”小葵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冲进客厅,手里举着两根烟花棒。
“注意安全,离远一点。”林溪帮她戴好帽子。
陆沉从后面跟进来,脖子上被小葵贴满了贴纸,看起来十分滑稽。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女儿把我的脸当画板了。”
“谁的女儿?”林溪挑了挑眉毛。
“我们的女儿。”陆沉立刻改口,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走吧,一起下楼去。今天晚上滨江有烟花表演,小葵期待了好几天了。”
一家三口下楼的时候,小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放烟花。小葵兴奋地拉着陆沉的手往江边跑,林溪慢慢地跟在后面。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明远。
“新年快乐。替我给小葵说声新年快乐。”
林溪想了想,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前方小葵蹦蹦跳跳的背影,发给了他。
“她很好。新年快乐。”
赵明远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好赵家的年夜饭端上了桌。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小身影,眼睛弯了弯。
“看什么呢?”赵明月凑过来,看到照片后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声说,“是小葵?”
“嗯。”
“长大了好多。”赵明月的声音软下来,“跟嫂子长得真像。”
赵明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赵家今年的年夜饭摆得整整齐齐——一张大圆桌,六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套餐具,桌上摆着八菜一汤。
赵德昌解下围裙,在主位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家人,端起了酒杯。
“今天是除夕。按照我们家现在的新规矩,每个人都在桌上吃饭。”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了一秒,“这个规矩,是四年前一个人用她的离开教会我的。我们今天能坐在一起,完完整整地吃这顿饭,要感谢她。”
王桂芝端起了酒杯,赵明月和她男朋友也端了起来。赵明远最后一个端起杯子。
“敬林溪。”赵德昌说。
“敬林溪。”全家人齐声说。
这杯酒喝下去的时候,赵明远觉得有一种东西在胸腔里融化了。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温柔的、释然的东西。
与此同时,黄浦江边的烟花表演开始了。满天流光溢彩,江水映着火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的碎金。小葵骑在陆沉的肩膀上,拍着手大声欢呼。林溪站在他们身边,仰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新年快乐。”陆沉转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新年快乐。”林溪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和力度。
四年前的这一天,她独自一人走进寒风里。四年后的这一天,她站在另一座城市的江边,身边有爱人、有孩子、有触手可及的幸福。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赵明月发来的一张照片——赵家老宅的餐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赵德昌正端着酒杯说着什么。照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
“溪姐,我爸今年除夕敬的第一个人是你。他说谢谢你教会了我们家什么是尊重。这杯酒我们都喝了。祝你和小葵新年快乐,一辈子幸福。”
林溪把手机放回口袋,仰起头继续看烟花。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绽开,照亮了整条黄浦江。小葵兴奋地尖叫起来,陆沉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抱在怀里。林溪伸手握住小葵的小手,那只小手温暖而柔软,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她想,所谓成长,就是在无数次心碎之后,依然愿意相信爱、追逐光。四年的隐忍,四年的挣扎,四年的重新站起,终于开出了花。
这朵花,叫小葵。叫晨溪。叫每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女人。
尾声
正月初一清晨,上海下了小雪。
林溪推开窗户,湿润的冷空气涌进室内,带着雪花清甜的气息。小葵还在睡觉,陆沉已经起床在厨房煎鸡蛋。
“下雪了。”林溪说。
陆沉从厨房探出头来:“瑞雪兆丰年。今年公司的业绩肯定好。”
“你就知道业绩。”林溪笑着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愿望啊。”陆沉翻着锅里的鸡蛋,“希望你每天都开心,希望小葵健康长大,希望公司顺利上市。还有——”
“还有什么?”
“希望我老婆永远不要蹲在厨房里吃饭。”陆沉转过头看着她,“餐桌上永远有你的位子。这是我们家最重要的规矩。”
林溪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棉质衬衫下面传来的体温。
“这个规矩好。”她轻声说。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黄浦江上。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赵明远也推开了窗户。他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拿出手机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
“下雪了。祝你们一家三口新年快乐。”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新年快乐。”
赵明远关上手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新年的第一顿早餐。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弥补,有些错过永远不会重来。但只要愿意改变,愿意往前走,每一天都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
那些在除夕夜离开的勇气,那些在黑夜里独自流过的眼泪,那些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终将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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