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16年6月6日,克里斯蒂安娜·福尔皮乌斯在魏玛闭上了眼睛。她五十一岁。
棺材落葬的时候,泥土砸在木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潮湿。那个曾与她同居十八年、在法律上只做了十年丈夫的男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站在墓园里,没有说一句话。整整二十八年的共同生活,他终身未置一词。他甚至早在1797年就焚烧了许多有关他们之间关系的文字材料。
棺木入土,泥土覆盖。魏玛宫廷的贵族们长舒了一口气——那个制花女工终于死了。
七年之后,1823年的夏天。魏玛的社交圈炸了。
七十四岁的歌德,向十九岁的少女乌尔丽克·冯·莱韦措求婚了。他请魏玛大公卡尔·奥古斯特做媒——那是他相交五十多年的老朋友。大公全身挂满勋章,走进莱佛佐太太的家门,把歌德的意思一字一句地传达给那位母亲。
魏玛宫廷的新妇笑,在克里斯蒂安娜的棺木尚未朽烂之前,已经传遍了每一条走廊。
01 制花女工的十八年:她等来了一场婚礼,却没等来一句悼词
1788年7月13日。歌德从意大利回到魏玛。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在伊尔姆河畔的花园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向他走来。
她叫克里斯蒂安娜·福尔皮乌斯。父亲是管理档案的小职员,去世得早,家里断了财源。她没有钱读书,进了纸花厂当女工。那天她拿着一封信,请求这位枢密大臣帮助她的弟弟——一个年轻作家。
歌德马上喜欢上了这个女子。
然后,她就搬进了歌德的家。十八年。没有婚礼,没有名分。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奥古斯特——与魏玛公爵同名。在那些年里,魏玛的贵族们斜着眼睛看她——一个做假花的女工,凭什么住进歌德的房子?
1801年,歌德确认奥古斯特为自己合法的孩子。1806年,法军劫掠过后不久,歌德终于在魏玛宫廷教堂里与她正式结婚。那一年她四十一岁,他五十七岁。他们同居了十八年,才等来一场婚礼。
十年的婚姻之后,她死了。
1816年6月6日。歌德终身没有对他们二十八年的共同生活发表任何评论。他甚至烧掉了许多关于他们关系的文字。一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女人,一个为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在他的笔下、在他的嘴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棺木入土。魏玛的贵族们终于可以笑了。
02 温泉边的少女:他叫她“小女儿”,然后爱上了她
十九世纪的头二十年,歌德几乎每年都要去波希米亚的卡尔斯巴德和玛丽恩巴德旅行疗养。在玛丽恩巴德时,他通常寄居在阿玛丽·莱佛佐太太家中。
莱佛佐太太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三个女儿。大女儿叫乌尔丽克。歌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两岁。那时候,歌德对莱佛佐太太本人献过殷勤。十几年后,当他再次见到乌尔丽克时,她已从当年的女童长成了曼妙的少女。
淡蓝色的眼睛,褐色的卷发,年轻,有活力。她经常陪歌德散步,像一个女儿对待父亲那样搀扶他,天真地向他谈论自己即兴想到的一切。歌德在信中称她为“亲爱爸爸的忠实而漂亮的女儿”。
可是时间一久,爱的激情在歌德心中荡漾起来。
1821年,歌德第一次见到十七岁的乌尔丽克时,就已经被她吸引了。他称她为“小女儿”。不久,这种情感就化为病态的狂热。
1822年6月,七十三岁的歌德再次去玛丽恩巴德度假疗养,在莱佛佐太太家住了五周。乌尔丽克常常陪着“父亲”散步。随着初夏的气温升高,诗人的内心也渐渐炽热。他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女。
1823年2月,歌德生了一场大病,医生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但当他去了一趟玛丽恩巴德之后,疾病奇迹般地好了,他又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光彩。
同年6月,七十四岁的歌德第三次来到玛丽恩巴德疗养。他像个小伙子一样追求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刚一听到林荫道上的笑声,他就放下工作,不戴帽子也不拿手杖,急匆匆跑下台阶,去迎接那个活泼可爱的乌尔丽克。
然后,他决定娶她。
03 挂满勋章的说客:大公替诗人向少女的母亲开口
歌德请魏玛大公卡尔·奥古斯特替他向乌尔丽克的母亲求婚。
大公一定很惊讶。他可能也在心里嘲笑这个老伙计。但五十多年的友谊摆在那里,他不能拒绝。于是,这位大公全身挂满了勋章,走进了莱佛佐太太的家。
一个全身挂满勋章的男人坐在你面前,告诉你——七十四岁的诗人想娶你十九岁的女儿。
莱佛佐太太的回答是:“让我们考虑一下。”
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她采取了拖延策略。歌德成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求婚者。
然后,母女二人用行动做出了回应。她们匆忙离开了玛丽恩巴德,逃到了卡尔斯巴德。
歌德跟着去了。他在卡尔斯巴德度过了自己的七十四岁生日。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一件礼物,上面有包括乌尔丽克在内的三个房东女儿的名字——但关于求婚一事,只字未提。
莱佛佐太太请求大公——无论如何也要慢一点把结婚的事告诉他的枢密顾问。
1823年9月5日。歌德带着不明确的答复离开了卡尔斯巴德。
乌尔丽克亲吻了他,向他告别。
然后,马车启动了。
04 马车里的哀歌:一段恋情,一首诗,一辈子
秋天的清晨,寒意袭人。一辆旅行马车沿着乡间公路从卡尔斯巴德向埃格尔缓缓驶去。车里坐着三个男人——萨克森-魏玛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和他的老仆人施塔德尔曼、秘书约翰。
老人自从在少妇和姑娘们的簇拥下、在她们的祝愿和亲吻下告别卡尔斯巴德以来,一直没有张过嘴。他纹丝不动地坐在车厢里,只有那全神贯注正在思索的目光显示出他的内心活动。
在到达第一个换马站休息时,他下了车,用铅笔在一张顺手找到的纸上匆匆地写着字句。在前往魏玛的整个旅途中,无论是在车上还是在歇宿地,他都一直忙着干这样的事。
他忘怀不了乌尔丽克向他告别时的最后一吻。她的倩影不时浮现。眼前是一片萧瑟秋色。老人悲不自胜。
就在马车的车厢里、途中的驿站上,他一气写下了晚年最著名的爱情诗篇——《玛丽恩巴德悲歌》。
歌德后来说,这首诗是他的“内心日记”,是“激情巅峰的产物”。他对这首诗极其珍重,用最好的纸亲手誊抄,用丝带捆在红色的羊皮封面上。至今陈列在歌德与席勒博物馆。
茨威格评价说:“从此以后,在德国的诗歌中,再也没有人把情欲冲动的时刻描写得如此出色——如同歌德那样,把最亢奋的感情倾注进这样强有力的长诗中。”
在诗中,歌德写道:“忠实的旅伴,让我留在这地方吧……我已经失去一切,也失去了我自己,不久前我还是众神的宠儿……他们逼我去吻她那令人羡慕的嘴唇,然后又将我拉开——把我抛进深渊。”
一段恋情结束了。一首诗诞生了。而那个十九岁的少女,将用一辈子为这段恋情画上句号。
05 终身未嫁的少女:她活了九十五岁,爱了他七十六年
乌尔丽克·冯·莱韦措终身未婚。
从十九岁到九十五岁,她在长达七十六年的人生里都爱着歌德。她对歌德的爱如此深沉,以至于终身未嫁。
据乌尔丽克若干年后回忆,她本人并不排斥歌德的求婚。拒婚的是她的母亲——因为当时她们全家感受到了来自魏玛宫廷和上流社会的巨大压力。
她说,如果当年能够得到母亲的允诺,她会同意嫁给歌德的。
她活到了1899年。去世前,她一把火烧掉了歌德当年写给她的信件。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而歌德,在求婚失败之后,再也没有去过玛丽恩巴德,再也没有去过卡尔斯巴德,再也没有见过乌尔丽克。他在失恋之际重病一场。儿子和儿媳嘲笑他的结婚大计,也不去照料生病的父亲。他最信任的朋友策尔特从柏林赶来陪伴他,在他的床边一遍遍地念那首他像守护圣物一般守护的《玛丽恩巴德悲歌》。
歌德终于被自己的诗歌拯救了。之后七年,他潜心工作,八十一岁时以英雄般的意志完成了他的毕生巨著《浮士德》。
1832年3月22日,歌德在魏玛去世,八十二岁。
他至死没有再见到乌尔丽克。
而乌尔丽克又活了六十七年。
尾声
1816年,克里斯蒂安娜入土。魏玛宫廷的贵族们笑了。
1823年,歌德向十九岁的乌尔丽克求婚。魏玛宫廷又笑了。
这一次,他们笑的是那个七十四岁的老诗人——他居然还想娶一个可以做他重孙女的姑娘。
他们嘲笑他“为老不尊”“晚节不保”,嘲讽他“诱拐少女”“趣味低俗”,甚至谩骂他是“无耻的老色鬼”。
但那个被他们嘲笑的老人,在马车的颠簸中写下了一首不朽的诗。
那个被他爱过的少女,用七十六年的孤独守护了一段从未开始的爱情。
而那个被他沉默埋葬的妻子,棺木未朽,名字却已从历史中淡去。
克里斯蒂安娜·福尔皮乌斯。制花女工。同居十八年。婚姻十年。歌德终身未对她说过一句悼词。
乌尔丽克·冯·莱韦措。贵族少女。十九岁被求婚。终身未嫁。九十五岁离世前烧掉了所有的信。
一个被沉默埋葬。一个用一生铭记。
歌德一生写了无数情诗,却没有一行留给克里斯蒂安娜。而乌尔丽克,用七十六年的等待,成为了他最后一首诗的主角。
魏玛宫廷的新妇笑传遍了每一条走廊。
克里斯蒂安娜的棺木下,泥土沉默如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