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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浅,工资卡呢?”
婆婆周美芬的手掌摊在餐桌上方,指甲上涂着新做的豆沙色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腻人的光。
林浅把那张蓝色的银行卡放在她手心。
周美芬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一扯:“早该这样了。结了婚的女人,钱哪能自己攥着?你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撑死了四千多块,放你手里也是乱花。”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儿子:“浩宇,看见没?这才是懂事媳妇该有的样。”
陈浩宇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林浅站在餐桌边上,围裙还没解,指尖上还沾着洗菜的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前天切菜留下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妈,那这个月的……”
“什么这个月那个月的,”周美芬把卡塞进自己手提包,啪地扣上搭扣,“你吃住都在家里,水电煤气都是浩宇的工资在交,你留钱干什么?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我告诉你,我们陈家不养那种败家的媳妇。”
她站起身,用手扇了扇空气:“行了,去做饭吧。今晚浩宇的表弟要来,你弄条鱼,清蒸,别放太多姜,他吃不惯。”
林浅转身往厨房走,步子很稳,腰背笔直。走到冰箱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手指动得很快。
“王姐,明早帮我改一下工资代发账户,每月留一千二在旧卡,剩下的十五万四全打我新给的卡号。”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拉开冰箱门,拿出一条冻鲈鱼。
客厅里,周美芬正跟陈浩宇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听见:“……你表弟在省城分行当客户经理,一年奖金都比这丫头工资多。当初我就说你看人不行,非找个教书的,一个月那俩钢镚儿够干什么?”
陈浩宇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妈,你不是都拿她卡了吗?还念叨什么。”
“念叨?我还不能念叨了?”周美芬拔高嗓门,“我这是替你不值!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媳妇不是家里有点底子的?你倒好,娶个孤儿,连嫁妆都没有,现在工资卡都交到我手里了,我说两句怎么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林浅在洗鱼。
厨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她伸手拨了一下土,没浇水。
门铃响了。
周美芬立刻换了副笑脸去开门:“哎哟志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嫂子正做饭呢。”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腕上一块浪琴表,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厨房方向:“嫂子也在家呢?今天周末没加班?”
林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下:“没加班。志远你先坐,鱼马上好。”
陈志远没坐,靠在餐边柜上跟周美芬说话:“舅妈,我上周跟您说的那事您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行最近有个内部理财名额,年化六个点,保本,就是门槛高,得存够两百万才能进。”
周美芬眼睛一亮:“两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才找您商量嘛,”陈志远压低声音,“我这边能给您走个内部渠道,一百万也能进,但这事不能往外说。您跟舅舅手头要是宽裕,放我这儿比存定期强多了。”
周美芬往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手头倒是有个八十多万的定期快到期了,再加上……”她拍了拍手提包,“今天刚收了一张卡,里面应该也有点。”
陈志远笑:“那够了够了。”
厨房里,林浅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尊敬的用户,您已成功修改代发工资账户绑定,新账户尾号XXXX,次月生效。”
她把短信删掉,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切葱丝。
晚饭桌上,陈浩宇终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皱起眉:“妈,这鱼是不是有点老了?”
周美芬立刻把筷子一放:“林浅,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志远吃不惯姜,你弄这么老怎么吃?”
林浅坐在最边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碗米饭。她伸手把鱼盘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是有点过,下次我少蒸两分钟。”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周美芬翻了个白眼,“做饭这事都干不好,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工资就那么仨瓜俩枣,家务也做不利索,我们浩宇当初真是瞎了眼。”
陈志远在旁边打圆场:“舅妈,嫂子也是第一次做,下次注意就是了。”
“第一次?她都嫁进来半年了!”周美芬越说越来劲,“半年了连条鱼都蒸不好,我看就是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个家上。工资卡交我手里了,谁知道她有没有偷偷藏私房钱?现在的年轻女人,鬼精鬼精的……”
陈浩宇不耐烦地摔了筷子:“吃饭吃饭,烦不烦。”
周美芬悻悻闭了嘴,但眼睛还像刀子一样剜着林浅。
林浅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嚼得很慢。
她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她没看。
吃完饭,陈志远帮着收了碗,周美芬拉着他在客厅算理财的事。林浅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陈浩宇走进来倒水,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妈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嗯。”林浅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
陈浩宇又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端着水杯走了。
厨房只剩林浅一个人。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王姐”的:“好的林老师,明天上班我就给您改。不过话说回来,您怎么突然要换卡啊?旧卡绑定的一堆东西不麻烦吗?”
第二条是银行发的:“XX银行尊敬的用户,您尾号7792的账户收到代发工资预通知,金额154,327.60元,预计下月5日到账,请知悉。”
第三条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已到岗。鹤鸣山庄那边,可以收了。”
林浅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她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厨房外,周美芬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志远啊,那这事可就拜托你了!等那八十万到期,连上这卡里的钱,刚好凑一百万,全放你那儿!”
陈浩宇在客厅喊:“妈,你拿嫂子工资卡凑什么数?那是她生活费!”
“生活费什么生活费!”周美芬嗓门一下拔高,“她一个小学老师吃饭能用几个钱?我这是在帮她理财!你懂什么!”
碗洗完了。
林浅把围裙摘下来挂好,擦了擦灶台,又把那盆绿萝端到窗边,拉开窗户透了透气。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
陈浩宇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妈说下周要换个新冰箱,你到时候别叽叽歪歪的。”
“嗯。”
林浅在梳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慢慢往手背上抹。
镜子里,她的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屏幕扣在桌面上。
镜子里的那个弧度,稍微大了一点点。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一栋楼的灯突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谁也没注意到,林浅放在抽屉最底层的那张黑色银行卡,今天中午的余额刚好是八百七十万。
但那笔钱,跟陈浩宇和他妈嘴里的“工资”,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2章
周一早晨,林浅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周美芬正在客厅对着镜子贴面膜,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今天中午回来做饭,我刚买的排骨,别让它在冰箱里放坏了。”
林浅在玄关换鞋:“中午学校有教研会,回不来。”
周美芬把面膜纸往脸上一拍,声音冷下来:“那你早上怎么不早说?排骨放一天到晚上还能吃吗?”
林浅已经拉开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您可以先冻起来,晚上我做。”
门关上。周美芬后面跟出来的那句“你什么态度”被隔绝在门板里。
林浅走进电梯,按下B1,掏出一把车钥匙。
那是一把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钥匙。电梯下到地库,她走过长长一排落满灰的普通家用车,在一辆同样落满灰的银色卡罗拉旁边停下来,打开旁边那辆黑色辉腾的车门。
这辆车停在角落里三个多月了。车身落了一层薄尘,但轮胎很干净。
她发动引擎,驶出地库。
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一所私立中学对面的巷子里,换上另一双平底鞋,背着帆布包走向校门。
门卫老周探出脑袋:“林老师早啊,今儿有你的快递,放传达室了。”
“谢谢周叔。”
林浅拿上快递,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首页印着“鹤鸣山庄项目资产评估及收购意向书”,落款是一家叫“云盛资本”的公司。
她把文件塞进帆布包,走进教学楼。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早到的学生,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跑过来拉住她袖子:“林老师!我妈妈说我这次期中考试考进前三就带我去迪士尼!”
林浅弯腰笑了笑:“那你可得加油了,王老师今天第一节上数学,你认真听,应用题多检查两遍。”
小姑娘用力点头。
林浅把包放在讲台边,拿出教案,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王姐发来的:“林老师,改好了。旧卡每月只进一千二,剩下的全走新卡。另外财务那边让我问一下,您这突然改账户,校长那边需要报备吗?”
林浅回:“报,就说我原来那张卡丢失补办中,临时换一张,下个月再换回来。”
王姐回了个“OK”手势。
上午两节课加上一个年级组会,中间休息的时候,林浅在走廊上碰到了同办公室的赵敏。赵敏晃着手机凑过来:“浅浅,你听说了没?学校不是要评市级骨干教师吗,名额就一个,三年级的老刘和六年级的李老师都在争,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浅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怎么着?”
“老刘昨天晚上直接去副校长家送礼了!有人看见的!”赵敏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他至于吗?不就一个骨干名额,评上了也就每个月多五百块。”
林浅笑了一下:“五百块也是钱。”
“那是你佛系,”赵敏撇撇嘴,“我要是有孩子要养,我也争。对了,你婆婆最近还盯着你工资呢?上次听你说她要你交卡,真交了?”
“交了。”
“天呐!”赵敏捂住嘴,“你真交啊?那你自己花什么?”
林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三分钟上课:“学校有食堂,中午管饭,家里吃住不要钱。我没什么要花的。”
赵敏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林浅拍了拍她肩膀:“下节我的课,先走了。”
午休的时候,林浅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吃食堂打的盒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又发来消息:“鹤鸣山庄那边,房东松口了。云盛出价两千万,对方要两千五,还在磨。”
林浅嚼完嘴里的米饭,打字:“不急,等我抽空过去一趟。拖住。”
对方回:“明白。”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与此同时,陈浩宇正在他自己公司的午休时间接到他妈电话。
周美芬的声音隔着手机都带着兴奋:“浩宇!我刚去银行查了,你媳妇那张卡里一共就一千二百块钱!连活期带定期,干干净净就一千二!”
陈浩宇手里夹着烟,皱了皱眉:“她工资不就四千多?月初交的卡,那肯定是上个月剩下的啊。”
“什么上个月剩下的!”周美芬嗓门拔高,“我让柜员给我拉了一整年的流水!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进账都是一千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陈浩宇烟头差点掉地上:“不可能。她跟我说她转正后工资四千八。”
“四千八?她骗你的!”周美芬的声音像快炸了,“这死丫头,我就说她心眼多!每个月的钱都不知道弄哪儿去了!是不是偷偷补贴她那个孤儿院的老院长了?还是在外头养了什么人?”
陈浩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妈你先别嚷嚷,我晚上回去问她。”
“问?你还问什么!这种媳妇你还要?工资对不上,自己偷偷摸摸藏钱,这不就是诈骗吗!”周美芬越说越激动,“你赶紧的,让她把这一年多的钱一笔一笔说清楚!说不清楚就离婚!我们陈家不养骗子!”
电话挂断后,陈浩宇站在原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在微信上给林浅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林浅三点多才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阅读课,她在图书角帮学生挑书,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张照片——陈志远坐在一间高档茶室里,对面坐着的人她认识,是鹤鸣山庄那个一直咬死两千五不松口的老房东。
两个人中间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委托代理协议”几个字。
林浅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它转发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附了一句话:“查一下陈志远最近跟谁接触。动静小点。”
对方秒回:“收到。”
她熄屏,继续帮学生挑书,手指划过一本《小王子》的书脊,停了一下,抽出来递给旁边一个伸着脑袋的男孩:“这本好看,借回去看吧。”
晚上七点,林浅到家。
客厅里灯全亮着,周美芬端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面前茶几上摆着那张蓝色的工资卡和一沓银行打印的流水单。陈浩宇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打火机,脸色不怎么好看。
林浅在门口换鞋,抬眼看见这阵仗,动作没停:“排骨我拿出来解冻了,二十分钟就能吃饭。”
“吃什么饭!”周美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流水单哗啦散了一地,“林浅你给我过来!解释解释,这张卡里为什么每个月只有一千二?你的工资呢?被你吃到肚子里了?”
林浅走过去,在侧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单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工资都转走了。”
“转走了?”陈浩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转哪儿去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你也没问过。”
周美芬腾地站起来:“你还敢顶嘴?一个月四千八的工资,你转走三千六,一年就是四万多!你一个吃住都在婆家的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在外面……”她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尖锐,“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人?”
林浅没动,也没慌,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妈,您觉得我一个小学老师,有人愿意被我养吗?”
周美芬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脸憋得发红。
陈浩宇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丢:“别说那些没用的。钱到底去哪了?你得说清楚。”
林浅沉默了两秒,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银行回执单,展开来放在茶几上,推到陈浩宇面前。
回执单上打印着一行字:“转账汇款——收款账户:XX市阳光儿童福利院。金额:43,200.00元。汇款人:林浅。”
周美芬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陈浩宇盯着那行字,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林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老院长去年查出来肾衰竭,每个月透析加药费,缺口很大。我工资不高,但多少能帮一点。”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周美芬的眼珠转了转,脸色从愤怒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虚。
陈浩宇把回执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语气软了一点:“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林浅还是那句话。
周美芬突然咳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那也是你的事。但你工资卡交给我了,这钱也得我说了算!你背着我往外转,这本身就是……”
“妈,”林浅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平静,“我转的是我的工资。工资卡虽然在您手里,但那是代发账户,自动划扣福利院那边的捐款,银行系统早就绑定了。不是我自己能改的。”
周美芬噎住了。
她不懂银行的那些弯弯绕,但“系统绑定”四个字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陈浩宇把回执单折好放回茶几上,揉了揉眉心:“行了行了,这事算你有理。但以后有什么事你得提前说,不然妈这脾气你也知道。”
林浅站起来:“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还是那么稳。
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的一瞬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刚发来最新消息:“陈志远今晚八点约了鹤鸣房东在半岛酒店吃饭。带了个女伴,说是从省城来的,姓杨。”
林浅关上手机,从冰箱里拿出那袋排骨。
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排骨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在传达室拿的那份云盛资本文件,里面收购意向书的抬头,姓杨的那一栏,填写人签名上写的是“杨晚晴”。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慢慢洗着排骨,嘴角的弧度比昨天更大了一点。
第3章
排骨炖到一半的时候,林浅把火关小,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女声,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但语速很快:“林姐。”
“杨小姐,你今晚八点在半岛酒店有饭局?”林浅靠在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志远带了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你们谈什么?”
杨晚晴那边隐约传来翻文件的声音:“鹤鸣山庄。陈志远是中间人,他说能帮我牵线房东谈价。我本来以为你这边要压着……”
“压是要压,但我不需要陈志远来搅局。”林浅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房东要两千五,我给了云盛两千万的上限。陈志远跟你吹他能谈下来多少?”
杨晚晴沉默了两秒:“他说两千三。”
林浅没接话。
厨房里炖排骨的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顶起锅盖,带出一股酱香味。她伸手把火又拧小了一点,对着手机说:“你今晚就做一件事,把陈志远拖住,别让他跟房东私下签任何东西。他给你的价格,你全答应,但当场不签字,就说要回去过目合同。”
“明白了。那房东那边……”
“房东我今晚会处理。”
挂断电话后,林浅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机,只有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她按了拨出键,响了四声才有人接,是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小林?”
“张叔,我打这个电话是跟您说一声,今晚有人找您谈山庄的事,您别急着答应。不管对方开多少,您都说不急,再考虑考虑。”
对面的张叔咳嗽了两声:“那丫头不是……你让她来的么?”
“是我安排的,但我这边计划有变。您就咬住两千五不松口,今晚谁找您都别签。明天我亲自过来。”
“行。你说了算。”
电话挂断。
林浅把诺基亚塞回裤兜最深处,转身掀开锅盖翻了两下排骨,尝了口汤,咸淡刚好。她关火盛盘端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周美芬正拿着手机跟人打电话,声音扬得老高:“……对!虚惊一场,她就一傻丫头,钱全捐福利院了,你说气不气人……可不是嘛,自己亲妈都不管去管什么老院长……”
陈浩宇在旁边剥橘子,看见排骨上桌,筷子先伸了过去。
周美芬挂了电话走过来,瞟了一眼排骨,鼻子里哼了一声:“今晚这个看着还行。”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眉毛松了一点,“嗯,比昨天鱼强。行了行了,吃饭。”
林浅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来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陈志远打电话过来,周美芬接的,没说两句就眉开眼笑:“……对对对,那笔钱你直接用就行,八十万到期我下个月转你,加上那卡里的一千二……嗐,那仨瓜俩枣算什么,你随便用……”她又压低声音,“浩宇那张卡里还有十多万,回头你也拿去,凑一起放你那理财……”
陈浩宇筷子顿了顿:“妈,我那钱是准备换车的。”
“换什么车!钱生钱不懂?志远那边六个点呢,比你放银行强一百倍!”周美芬瞪了他一眼,又对电话里笑,“志远啊,那你忙,不用挂念我们,好好吃饭。”
挂了电话,周美芬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筷子指着陈浩宇:“我告诉你,你那换车的事先放着,把钱先放志远那儿滚一年,明年我给你买辆好的。”
陈浩宇嘴里的排骨嚼了嚼咽下去,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低头吃饭的林浅,到底没再反驳,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浅用筷子一粒一粒把米饭夹进嘴里,眼角余光扫过周美芬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顶端显示着“志远”两个字,时间六分钟。
六分钟。
陈志远八点跟杨晚晴吃饭,六点五十三分还在跟舅妈要钱。
她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
饭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筷,周美芬难得没挑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陈浩宇回了卧室打游戏,林浅洗好碗回到卧室时,他正戴着耳机跟队友喊话:“……右右右!包抄啊!你瞎啊!”
林浅在他背后站了两秒,然后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最里面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份《云盛资本——鹤鸣山庄文旅改造项目全案》,封面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她抽出第三页夹着的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房东张守义持有该山庄70%产权,剩余30%由当地村集体共有。需同时取得两方同意方可交易。村集体代表——陈志远。”
林浅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志远窜得这么积极,急吼吼地跑去牵线杨晚晴,又催着舅妈把钱往他手里送。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点理财佣金,他是村集体的签字代表。
一旦陈志远以中间人身份帮杨晚晴促成这笔交易,签字那一栏里,他就是自己的代表。
那一瞬间,林浅脑子里所有碎片咔哒一声拼上了。昨天陈志远在家吃饭时眼睛往厨房瞟的那一下;今天短信照片里他放在房东面前的那份《委托代理协议》;以及他六点五十三分打给周美芬那通电话的时间点。
他不是去吃杨晚晴的饭局。他就是去签字画押的。
林浅把文件重新包好放回衣柜最上层,关上柜门。
她转身时,陈浩宇刚好打完一局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动作:“你翻什么呢?”
“找件厚睡衣,”林浅很自然地拉开下层抽屉拿出一套棉睡衣,“降温了。”
陈浩宇点点头,又转回去开下一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工资卡的事,下个月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
林浅把睡衣放在床头:“不会了。”
她关了灯躺下,陈浩宇还亮着手机屏打游戏,蓝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林浅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她的耳朵在听。
听客厅里周美芬关电视的声音,听她趿着拖鞋走进次卧关门的声音,听隔壁陈浩宇手指敲手机屏的咔哒声。
一个小时后,陈浩宇也放下手机睡了,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林浅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没开灯,摸黑从床垫缝里抽出另一部手机——那部黑色的、没有录入任何联系人的备用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看见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杨晚晴的:“饭局刚散。陈志远带的是意向书初稿,他说房东答应了明天上午碰头,让我带公章过去。他说房东那边他已经搞定了。”
另一条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的:“查到了。陈志远三个月前开始接触鹤鸣房东张守义,以村集体授权代表身份运作。他给张守义的条件是,帮他谈高总价,差价部分两人分。你猜他报给杨晚晴的价格是多少?”
林浅打字:“直接说。”
对方回:“两千五百万。”
林浅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嘴角。
陈志远报给杨晚晴的价格,跟房东咬死的底价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在中间根本一分差价都没让,还跟房东说“我帮你谈高价”,转头再跟杨晚晴说她捡了便宜。
两头吃。
他最大的筹码,就是村集体那30%的产权表决权。只要他签字,房东点头,杨晚晴掏钱,那鹤鸣山庄就是他的摇钱树。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他还在周美芬面前扮孝顺外甥,张嘴就是“舅妈那钱放我这儿年化六点”。
林浅把手机按灭,塞回床垫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明天她会去鹤鸣山庄。
她会在张守义和杨晚晴和陈志远三个人都在场的时候,推门进去,把那份云盛资本的收购意向书放在桌上。
两千万。
比她名下那张黑卡里的余额少一截,但足够让陈志远当场明白,他等了三个月的这顿饭,被人连桌端走了。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让周美芬把那八十万和陈浩宇的换车钱安安稳稳地转到陈志远账上。
因为转账一旦完成,陈志远就彻底被钉住了。
他要吞下这笔钱,就必须在那份《委托代理协议》上签字,而那份协议里有一条他翻都没翻到最后一页的细则——
“受托人如涉及交易对价虚报、隐瞒产权纠纷或关联利益输送,委托人有权追责至无限连带。”
杨晚晴给她看过那版合同的电子稿。
最后一页,小五号字,藏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
林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条款是她亲手加上去的。
窗外有风撞了一下玻璃,吱呀一声轻响。她睁开眼,看见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台暗影里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它静止下来,才重新闭上眼。
第4章
林浅天没亮就出了门。
周美芬的鼾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陈浩宇睡得像块木头,她轻手轻脚关上大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亮。
她直接开辉腾走高速,到鹤鸣山庄只用了四十分钟。
山庄在城郊半山腰上,六栋灰瓦白墙的老建筑围着一片枯荷池塘,铁门锈了一半,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张守义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门廊底下抽烟,看见她的车开过来,烟头在地上碾了一下。
“小林,你可算来了。”老头搓着手迎上来,“昨天那个姓陈的后生又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上午十点带投资方过来签,还说价他都谈好了,就两千五。我按照你说的,在电话里哼哈了两声没答应,但听他那口气,好像已经把钱都安排妥了似的。”
林浅锁了车,踩着台阶走上来:“他安排的什么钱?”
张守义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昨晚八点多又发了个什么转账确认函给我看,说什么诚意金已经备好了,让我这边松口,他今天就打。我瞅着上面好像是三笔,一笔八十万,一笔十万,还有一笔一千二……你说这姓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浅轻轻嗤了一声。
一千二。
那是她的工资卡里周美芬查出来的余额。陈志远把舅妈家老底全扒拉过来了,八十万到期定存加陈浩宇的换车钱,连那一千二都没放过。
她把那张转账确认函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自己手机,然后还给张守义:“张叔,那三笔钱加起来九十一万二,跟您这事儿没关系。那是他自己要走私账的资金,跟山庄交易是拆开的。您只管咬住两千五,今天谁来跟您谈都说等人齐了再签。”
张守义把纸揣回兜里,重重嗯了一声。
林浅没进山庄里面,她绕着枯荷池塘走了一圈,拍了十几张照片,角角落落都照了一遍,然后靠在车门上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云盛资本的对接人:“上午十点,鹤鸣山庄,你带公章和意向书过来。不用进大门,在我车旁边等着就行。我让你进你再进。”
第二个打给杨晚晴:“你照常赴约,该带什么带什么。但我让你签字的时候你再签字。听到没?”
打完电话,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侧兜,坐在驾驶座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晨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她右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圆珠笔芯粗细,是很多年前在福利院厨房干活时被铁皮割的。那时候她还没上初中。
八点五十,陈志远的车到了。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山庄门口,陈志远先下来,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头发打了发胶,精神抖擞。他绕过车头去开后座门,杨晚晴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拎着公文包出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咔咔响。
林浅坐在自己车里,隔着深色车窗看着他们。
陈志远跟张守义握了手,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张叔,这就是我昨天跟您说的杨总,省城来的大投资方。杨总,这就是鹤鸣的产权人张守义老先生。”
杨晚晴微微颔首,笑着寒暄了两句。三个人准备往山庄里面走的时候,陈志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挂断电话对杨晚晴笑:“抱歉杨总,我舅妈那边有点小事……我先处理一下。”
他走到几步外又拨了个电话,这次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浅的车窗开了条缝,顺风把话送了过来:“……舅妈你先别着急,那笔定存今天到期了吧?你直接转我那个账户就行,对,就是我昨天给你的那个……浩宇的钱也一起……我都安排好了,今天签完大合同,下周就给你们返点……”
林浅把车窗升回去。
十点整,云盛资本的车到了。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她辉腾后面,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文件袋,看见她的车就站在旁边没动。
陈志远陪着杨晚晴和张守义进了山庄主厅,里面传来搬椅子倒水的声音。林浅拉开车门,对云盛的人招了招手:“走。”
主厅是原先山庄的大堂,两层挑高,虽然旧了但骨架还在。杨晚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南面,张守义坐北面,陈志远站在中间像个司仪,正在热情洋溢地介绍项目规划:“……杨总您看,这块地加上六栋建筑总共占地十二亩,改造好了做高端民宿,投进去两千万三年回本……”
他说到“两千万”的时候,大门被推开了。
林浅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抱文件的眼镜男。
陈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嫂子?”他脱口而出,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林浅没答他的话,对张守义点了点头:“张叔。”然后转向杨晚晴,伸出手:“杨总,幸会。”
杨晚晴稳稳地握了她的手,嘴角挂着职业微笑:“林老师,久仰。”
陈志远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回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没反应过来:“你俩……认识?”
林浅拉开杨晚晴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封面赫然印着“云盛资本收购意向书”。她把文件翻到标价那一页,转过去对着陈志远。
两千万。
陈志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扭头去看张守义。
张守义端着一杯白开水,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他。
“张叔!”陈志远的声调变了,“咱们昨天说的不是这个数!”
“你昨天说两千五,”张守义放下杯子,舌头舔了舔上唇,“人家今天给两千万,我在中间也省了一道工序。省事。”
“可我是村集体的代表!那个30%的表决权在我手里,没有我签字你这交易做不了!”陈志远的声音开始发紧,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把手机掏出来,“我昨晚已经跟舅妈那边调了九十一万二,今天上午就到账了,我这边的资金链已经铺开了……”
“到账了?”林浅抬起眼,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陈志远把手机屏幕怼过来:“你自己看!银行转账确认函!九十一万两千整!舅妈的八十万定存,浩宇的十万换车钱,还有……”
他顿了一下,有点卡壳。
“还有我工资卡里那一千二,”林浅替他接上,“总数九十一万二,对。”
陈志远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林浅从自己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张守义早上给她的那张转账确认函照片放大,推过去,两张一模一样。
“你弄个截图就想糊弄我?”陈志远嗤笑。
林浅没理他,点开自己的银行APP,登录新账户,余额页面显示了一串数字。她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陈志远,轻轻地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八百七十万。
陈志远的眼睛像被烫了一样弹开,然后又硬生生拉回来,死死盯着那个余额。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握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你那九十一万,”林浅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名单,“是你舅妈和你表弟的钱,不是我林浅的。而鹤鸣山庄的交易金额是两千万,跟那九十一万没有关系。你拿他们的钱给你自己的资金盘铺路,想拿村集体的签字权做杠杆撬动杨总这边的出资,这都不关我的事。”
她站起来,转向杨晚晴:“杨总,云盛资本的收购方案在这里,两千万全款,付款周期三周。张叔这边签完产权过户的同时,村集体那30%的表决权我们也会同步争取。如果陈先生作为村集体代表不同意,我们会走村民代表大会公开表决程序。”
杨晚晴接过文件翻了翻,抬眼看陈志远:“陈先生,你手里的表决权是代村集体行使的,不是你个人的私有财产。如果交易条件对村民有利,你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两千万里有一百万是按比例分配给村集体的,你拦这笔钱,村里的乡亲们答应吗?”
陈志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来回看了看桌边的四个人——林浅、杨晚晴、张守义、云盛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眼镜男——忽然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砂纸刮墙。
“好啊,你们给我下套。”他指着林浅的鼻子,“你行。你一个教小学的,藏了八百多万,跟省城的资本公司勾着,你丈夫知道吗?你婆婆知道吗?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他伸手去掏手机,林浅比他快了一步,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截图的打印件。收款方正是陈志远昨天给周美芬那个理财账户,金额是九十万元整,转账时间为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而在截图下方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小字:转账附言——“委托投资款,收益对赌,受托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这是你舅妈转给你的吧?”林浅看着他,“今天上午刚转的。你跟她说的是年化六点的理财,但你这张转账截图里写的附言是‘受托人无限连带’,一旦这笔钱出现任何亏损或者被你挪用,法律上你舅妈可以直接追究你到底。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志远的脸色彻底僵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林浅把那份转账截图连同照片一起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你现在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她说,“告诉他们你的资金盘怎么玩的,告诉他们你拿那九十一万给鹤鸣山庄的房东看诚意金,告诉他们你拿村集体的签字权给自己抬轿子。你看他们站哪边。”
主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陈志远喉咙里吞咽唾沫的声音。
杨晚晴已经在那份云盛的收购意向书上签了字,推给张守义。张守义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支老式钢笔,拔开笔帽,在卖方栏上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志远看着他们签字,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林浅把帆布包搭上肩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九十一万的事,你自己处理。要不要跟你舅妈说,你自己决定。”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枯荷池塘的水面上,有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她走到辉腾边上拉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周美芬发来一条微信,三个字加一个问号:“中午回来做饭吗?”
林浅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丢进副驾驶,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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