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去二伯家麦场脱粒,队长闺女盯我半天,我妈冲来捂住我嘴:别说,他已经有人了
那年我十八,刚高中毕业。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剥人皮,麦场上金灿灿一片,打麦机的轰鸣震得耳朵嗡嗡响。我二伯家劳力少,我就过去帮忙,图的是管三顿饭,还能省下家里的口粮。(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才把一捆麦个子塞进脱粒机,就觉着后脊梁发烫,回头一看,麦场边上站着个姑娘,两根油亮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白底碎花的褂子浆得平平整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麦芒和尘土在阳光里乱飞,她的眼睛却亮得像井水。
“卫东,发什么愣!”二伯在机器那头吼了一嗓子,“麦个子往里推!”
我慌忙转过身,麦芒扎进脖子里的刺痒都顾不上。后来才知道,那是二伯他们生产队队长赵德厚的闺女,叫赵小燕,在公社卫生院当护士,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姑娘。
接下来两天,赵小燕总“碰巧”出现在麦场附近。不是提着一壶凉茶说是给她爹送的,就是抱着一摞洗净的麻袋片。每次路过我跟前,步子就慢下来,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抿着要笑不笑。我推麦个子推得更猛了,麦灰呛得直咳嗽。
第三天傍晚收工,我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发烫的皮肤上滋滋响。一抬头,赵小燕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递过来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擦擦吧,后脖子上全是灰。”
毛巾是新的,带着股胰子香味。我接过来时指尖碰了她的,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她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辫梢在晚风里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躺在二伯家的偏房里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墙上挂的旧蓑衣上。我想起赵小燕的眼睛,又想起自己的成分——我爹是“历史反革命”,虽然早死了,但这顶帽子还扣在我们家头上。她可是堂堂生产队队长的闺女。
第四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打麦机突然卡住了。我趴上去掏堵塞的麦秸,耳朵里全是机器的轰鸣。这时候嘴突然被人从后面死死捂住,一股子热乎乎的气喷在我耳根子上。
“别说,他已经有人了!”是我妈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哭腔。
我挣扎着回头,看见赵小燕正站在三米开外,脸白得像纸。她身后还跟着她爹赵德厚,黑着脸,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妈一只手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卫东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德厚往前迈了一步,“我家小燕就是来给她二伯送个信,你闹这一出给谁看?”
我妈松开我,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的。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德厚哥,我没别的意思。卫东他……他跟邻村的秀兰已经定了亲了,这不是怕孩子们误会嘛。”
“定亲?”我和赵小燕同时出了声。
我妈狠狠瞪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不容我多嘴的警告。她小时候为了护着我跟我爹,没少挨批斗,被打断过两根肋骨,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妈说一不二的脾气是拿血换来的。
赵小燕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疑惑,还有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一扭身跑了,碎花褂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麦垛后面。
赵德厚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麦场上只剩下我和我妈,打麦机还在嗡嗡响,二伯在远处喊吃饭了。
“跟我回家。”我妈拽着我胳膊就走,力气大得吓人。
一路上她走得飞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到了家她把门一摔,从柜子里翻出张黑白照片递到我面前:“你看看,看看她是谁!”
照片上是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一棵枣树下笑。我认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是秀兰,以前住村东头的秀兰。她家跟我家是邻居,我小时候老带她爬树摘枣。后来她爹成分也不好,全家搬去了邻县投亲,再没回来过。
“她上个月回来了,就在她姥姥家住着。”我妈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圈红了,“卫东,赵家的闺女咱攀不上。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赵德厚当年带着人抄过咱家,你爹的检讨书都是他逼着写的。你要是跟小燕好,她爹能答应?到时候再给你扣个‘腐蚀贫下中农子女’的帽子,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想说赵小燕是赵小燕,她爹是她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妈说的对,那些年的事我虽然小,可也记得。
“那秀兰呢?”我哑着嗓子问。
“秀兰那孩子可怜,她爹去年没了,娘又瘫在床上。她回来就是想找个依靠。咱家虽然穷,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跟你二伯说好了,过两天让秀兰过来,你们见见面。”
窗外蝉鸣得撕心裂肺。我看见我妈鬓角的白发在阳光里刺眼地亮着,突然觉得她老了。这个被生活磨得粗糙不堪的女人,一辈子都在替我想,想我吃饱,想我不挨打,想我好好活着。
“妈,”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我听你的。”
秀兰来的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闷得像蒸笼。她比以前黑了些,瘦了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叫我妈“婶子”,叫得亲热又自然。
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上有裂口,是干活磨的。我们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时候的事。她说她还记得我因为偷她家的枣被她爹追了半条街,我笑着说后来我就再不敢偷了。
说着说着就没了话,就剩蝉在头顶上叫。秀兰低着头搓衣角,搓了好一会儿才说:“卫东哥,你要是不愿意,别勉强。”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抽。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看着地面,睫毛上好像有水光。“我愿意。”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喜又有不安:“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她,“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信得过你。”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秀兰确实是个好姑娘,假的一半是我说的时候,眼前晃过的是赵小燕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简单得连像样的聘礼都没置办,我妈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给了秀兰,就算过了礼。婚期定在秋收后,说那时候粮食打下来了,有余粮办两桌酒席。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八月。一天我去公社粮站交公粮,排队时听见前面几个人在说闲话。
“听说了没?赵德厚家的闺女,跟县医院的医生好上了。”
“哪个医生?”
“就去年调来的那个姓周的,家里有门路,说能给小燕弄到县医院去上班。”
“那敢情好,赵德厚这下攀上高枝了。”
我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粮袋。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跟那天在麦场上一模一样。我想赵小燕果然是有更好的人等着她,我妈的担心是对的,我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交完粮往回走,路过公社卫生院,大门敞着,能看见院子里晾的白床单在风里飘。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正要转弯,听见有人叫我。
“卫东!”
我站住了。赵小燕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白大褂,脸上没化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跑到我面前,喘了口气,开口就一句:“你要结婚了?”
“嗯。”我点头。
她咬了咬嘴唇:“跟那个秀兰?”
“嗯。”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再抬起来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那恭喜你啊。秀兰我见过,挺好的姑娘。”
“谢谢。”我说,“也恭喜你,听说你要去县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说的?我就是去县医院进修三个月,完了还回来。那个周医生……是带我的老师,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赵小燕往我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卫东,那天在麦场,你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捂着你的嘴说‘别说,他已经有人了’,是说秀兰。可你后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再来找我?”
她离得近,我都能闻见她身上来苏水的味道。后脑勺上那天被她盯着的发烫感觉又回来了,可这次我脑子里更乱。
“我爹……不,你妈说的对,我爹不会同意的。”我说。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赵小燕盯着我,“卫东,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远处有人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眼睛红了:“我要走了。你要是……要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我八月底走,进修三个月,年底回来。”
她转身跑回卫生院,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像一只急于飞走的白蝴蝶。我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那晚上我又没睡着。月光照在屋顶的椽子上,我翻来覆去想着赵小燕的话。她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没问过自己心里怎么想。我只听了我妈的,听了赵德厚的,听了村里那些闲话的,就是没听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秀兰。她正在她姥姥家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笑得眉眼弯弯:“卫东哥,你来得正好,我蒸了枣糕,还热着呢。”
她端出枣糕来,黄澄澄的,上面嵌着红彤彤的枣。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秀兰,我有话跟你说。”我把枣糕放下。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像是预感到什么,手指绞在一起:“你说。”
我看着她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不能骗她。
“秀兰,我对不起你。”我把赵小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从麦场那天到昨天卫生院门口。我说完不敢看她,等着她骂我,或者哭,或者把枣糕摔我脸上。
她半天没出声。我抬起头,看见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卫东哥,”她声音颤着,“你心里有别人,你还答应娶我?”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了。
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你走吧。那银镯子我回头让姥姥送回去。这门亲事,就当我没应过。”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再说什么都多余,只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团影子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直到今天都还记得。
接下来的日子天翻地覆。我悔婚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人人都在说卫东家的小子不是东西,嫌弃人家秀兰成分不好,攀高枝去了。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第四天终于开了口,嗓子都哑了:“你到底要作到什么时候?”
“妈,我想去找小燕。”我说。
她愣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她一辈子的力气都叹出去了,她老了十岁:“你去吧。你爹就是活得太由着自己性子,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你……你好自为之。”
八月底,赵小燕去县医院进修前一天,我骑自行车赶了三十里地去公社找她。卫生院的人说她下午就走了,我疯了一样骑到汽车站,看见她正拎着个帆布包等车。
“小燕!”我从车上跳下来,车摔在地上也不管。
她转过身,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亮光只是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你来干什么?你不跟秀兰结婚了吗?”
“退了。”我站在她面前,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跟她……说清楚了。我来找你。”
车来了,售票员喊着去县城的赶紧上车。赵小燕看看车,又看看我,拎着包的手紧了又松。
“卫东,”她终于说,“我进修完就回来,你要是真心……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麦场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见。你要是来了,我就信你。”
她转身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窗户朝我挥了挥手,我没看清她哭了没有。
我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觉得这三个月比三年还长。
三个月里我没闲着。秋天收完庄稼,我去二伯家帮工,又跟着邻村的一个瓦匠学手艺。我妈嘴上不说,可每晚都给我留饭,灶上温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秀兰那边,后来她姥姥把银镯子退了回来,我听说秀兰经人介绍去了镇上的纺织厂做工,心里才稍微好受些。
赵德厚那边倒是出奇地安静。我本来做好了他会来找我麻烦的准备,结果他一次也没来。后来二伯告诉我,赵小燕走之前跟她爹谈了整整一夜,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第二天赵德厚跟谁都没提这事,有人问起来他就黑着脸骂一句“女大不中留”。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早早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把把倔强的手指。我搓着手哈着气,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太阳西斜。
天擦黑的时候,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围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她一走近我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小燕解下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还真来了。”
“我答应你的。”我说。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双手套,毛线织的,颜色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织的。“进修时候学的,”她把手揣回兜里,“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我戴上手套,大小正好。手暖了,心口更暖。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只说出一句:“小燕,跟我回家过年吧。”
她眼睛弯起来,点了点头。
我骑着自行车带她回村,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坐在后座上,手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骑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照着她的脸。她看见我们,转过身进了院子,门却没关。
赵小燕跟着我进了家门。我妈从灶间端出一锅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上,也没看我们,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那顿饺子什么馅的我忘了,就记得赵小燕吃了一个,眼泪就掉进了醋碗里。我妈在对面坐着,低着头剥蒜,剥了好半天,一颗蒜都没剥完。
过完年开春,我跟赵小燕领了证。赵德厚没来,但托人捎了一床新棉被,说是给闺女的嫁妆。我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布票全换了,给赵小燕做了一身新衣裳。
结婚那天没大办,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二伯一家和几个近亲。秀兰托人送来一对枕巾,上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得很。我妈要把枕巾收起来,我说:“摆上吧。”那对枕巾就铺在我们新房的枕头上,一直用到磨出了毛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跟瓦匠师傅学了手艺,后来自己拉了个小工程队,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赵小燕在卫生院干得踏实,后来当了院长,再后来卫生院改成了镇医院,她进进出出的还是那件白大褂,可头上添了白发。
我妈老了。牙掉了好几颗,吃饭慢了,走路也慢了。但她精神很好,逢人就说我家卫东娶了个好媳妇。赵小燕给她买了软和的点心,她藏柜子里舍不得吃,最后长了毛,被赵小燕发现,又气又笑地倒掉了。
秀兰后来嫁了个厂里的技术员,日子过得也不错。每年春节她都给我家寄张贺卡,写几句客气话,寄了十几年没断过。我从不回信,但贺卡我都收着,压在抽屉最底下。
赵德厚是七年后才跟我们走动的。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赵小燕天天往娘家跑,端汤送药的。我去看过他几次,他躺在炕上,瘦得脱了相,看见我来,眼睛转开去,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卫东,”他叫我名字,声音没以前那么硬了,“那个……当年的事,是叔对不住你们。”
“啥事?”我装糊涂。
他咳了两声:“抄你家的事。还有……逼你爹写检讨的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我妈常跟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可真的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说过就能过去的。我站在赵德厚的炕前,想起我爹死那年我才六岁,想起我妈被打断肋骨后躺在床上哼哼了三个月,想起那些年别人看我们娘俩的眼神。
“叔,”我终于说,“都过去了。您好好养病。”
他愣了一下,然后老泪纵横。我从来没见赵德厚哭过,他那么硬的一个人,老了老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赵小燕后来问我那天跟她爹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她不信,但也没追问。有些话不用说透,有些事做了就行。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二伯家的麦场。二伯早不种地了,麦场改成了停车场,那棵歪脖子槐树倒还在,长得遮天蔽日的。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七月的太阳还是毒,可我戴上小燕织的那双手套——早破得不成样子了,被她补了又补——就觉着没那么热了。
村里新来的年轻媳妇在晒麦子,看见我就笑:“卫东叔,站那儿发啥呆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我转身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剥豆子,另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边上择菜。是我妈跟小燕,俩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讲什么开心事。
我加快步子走过去。灶间里锅开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是玉米糊糊的味道。跟我小时候我妈温在灶上的那碗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多了个等我回家的人。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日子像麦场上的风,一年一年地吹过去,吹走了很多事,也留下了很多事。我四十岁那年,工程队已经做大了些,接了几个镇上的项目,手里有了些余钱。头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老屋翻修了。我妈站在新盖的堂屋里,摸摸雪白的墙,又踩踩平整的水磨石地面,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亮,嘟囔说:“这得花多少钱啊,浪费。”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几天走路都带着风,逢人便说我家卫东出息了。
可出息的日子没舒坦几年,我妈就病倒了。先是咳嗽,总不见好,后来说是肺上的毛病,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子。赵小燕带着她去县医院查了几回,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跟我说是慢阻肺,得慢慢养着,受不得累也受不得凉。我妈自己倒看得开,靠在床头喝中药的时候,还跟小燕开玩笑:“我这身子骨,当年被那么折腾都没散架,现在这点小病算啥。”
话虽硬朗,可到底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底就飘了头场雪。我忙完工程回来,每天夜里都去我妈屋里坐一会儿。她躺在靠窗的床上,盖着厚棉被,只露一张瘦削的脸。窗外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屋里炉火烧得旺,赵小燕熬了冰糖雪梨,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卫东,”有天晚上她忽然叫我,声音轻飘飘的,“你过来坐近些。”
我搬了凳子凑到床前。她伸出手,枯柴似的手指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从眉毛到下巴,慢慢摸了一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你爹走那年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活着,得好好活着。现在看你这模样,我也放心了。”
我说:“妈,你说这些干啥,还得活好些年呢。”
她笑了,嘴角的皱纹堆起来,眼睛却湿了:“傻小子,活够了。我这辈子,苦过也甜过,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你娶了小燕,我这心里就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歇了口气,又拉住赵小燕的手:“小燕啊,这些年委屈你了。卫东这脾气,倔起来跟他爹一样一样的。你多担待。”
赵小燕抿着嘴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妈,我委屈啥,卫东对我好着呢。”
我妈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那一夜她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上我端了粥进去,她已经走了,脸上还是那个笑模样。
丧事办得简单,按她生前的意思,不请吹鼓手,不摆大宴席。来吊唁的人不少,有村里的老邻居,也有我工程队上的工友。赵德厚也来了,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之后好一阵子我魂不守舍的。工程上的事交给手下的师傅去盯着,我整天待在家里,倒腾我妈留下的那些东西。她一辈子没什么值钱物件,就一个旧木箱子,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几本泛黄的毛选,还有一沓子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张信纸,折得方正,纸边都脆了,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我妈的笔迹。
“卫东,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睡着。妈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写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想跟你说一句,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你爹当年待我好,我记了一辈子。你好好待小燕,别让她受委屈。”
信纸边角还沾着一小块黑印子,像是煤油灯熏的。我拿着那信纸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天黑透了才听见小燕下班回来的脚步声。我把信纸叠好放回箱子里,起身去给她开门。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鼻子冻得通红,看见我眼圈也红着,就知道我又难受了。她把饭盒搁桌上,张开胳膊抱了抱我,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得往下过。第二年春天,赵小燕在镇医院提了副院长,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边工程队也接了个大活,要修镇上那条年久失修的老桥。两头都忙,见面的时候少了,有时候我半夜回来她已经睡了,早上她走的时候我还没醒。饭桌上渐渐多了些没有说出口的隔阂,一些小事也能惹出几句拌嘴。
有天晚上因为谁去交电费的事吵了起来,其实也谈不上吵,就是我话说重了些,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端着碗进了厨房,半天没出来。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我妈那封信。那个年代她跟我爹被批斗、挨打、饿肚子,日子那么苦,可她写的是“你爹当年待我好,我记了一辈子”。
我放下筷子,走进厨房。赵小燕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僵了一下,慢慢软下来。
“小燕,”我说,“明天电费我去交。”
她没转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我不是为电费的事……”
“我知道。”我说,“我最近忙昏头了,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她转过身来,眼睛还肿着,气鼓鼓地捶了我一下:“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妈说得没错,倔起来跟你爹一样。”
我笑了:“那你还嫁我?”
她也笑了,又捶了一下:“嫁了,嫁了就认了。”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她靠在我肩上看睡着了。电视里放着什么剧,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我低头看她,她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细纹在电视光里明明暗暗的。我想起那年麦场上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辫子那么黑,眼睛那么亮,一晃都几十年过去了。
后来日子又顺了起来。老桥修好通车那天,镇里搞了个简单的剪彩仪式,赵小燕作为卫生院的代表也去了。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别在耳后,冲我悄悄摆了摆手。我站在桥头上挥手,底下工友们起哄:“卫东哥,嫂子看着你呢!”我假装没听见,可心里是暖的。
再后来,我五十岁那年,秀兰的贺卡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托人去打听,才知道她男人前两年得病走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今年开春孩子考上了大学,她来信跟我说一声,信写得短,就几句话,说孩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她心里高兴。落款还是“秀兰”。
我看了那封信好一阵子。赵小燕从旁边路过,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你给她寄去吧。”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孩子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
我看着她,她脸上淡淡的,可眼睛里是认真的。我想说点什么,她摆了摆手:“别磨蹭了,我还要去医院呢。”
那天下午我去邮局寄了钱,回来的路上又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枝繁叶茂的,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抬头冲我乐:“卫东,站那儿看啥呢?来下一盘。”
我说不下了,回家做饭去。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远处有人家院子里飘出炊烟来,麦田里的新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
日子就是这么平常地过着,有拌嘴也有欢笑,有劳累也有盼头。我妈说得对,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我遇到了,也抓住了,这就够了。
走到家门口,赵小燕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里收衣裳。夕阳照在她身上,把白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灶间里咕嘟咕嘟响着,是红烧肉的香味。我应了一声,加快步子走过去。门框上贴的春联还红着,是过年时我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意思好——“家和万事兴”。
麦场上的那个夏天早已远去,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犯错、错过、又找回来,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如今站在自家门口,里头有人等着吃饭,锅里炖着肉,桌上摆着热茶,我想这就是我妈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好好过日子,别让真心待你的人受委屈。
我推门进去,赵小燕正端着菜从灶间出来,热气蒙了她的眼镜片。她眯着眼喊我:“快来帮忙,碗够不着。”
我笑着走过去,从她头顶的碗柜里拿下两只碗,又顺手替她擦了擦镜片。她仰起脸冲我一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跟那年麦场上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可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个光。
窗外天彻底暗下来,屋里灯亮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映在雪白的墙上,我妈不在了,可她好像又哪里都在。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劈啪作响,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狗叫,再远些是谁家收音机里放着老戏文,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赵小燕把肉端上桌,又把筷子递到我手里,坐下来端起碗。我夹了块最肥的肉放进她碗里,她瞪我一眼:“你自己吃,我减肥呢。”
“减什么减,”我说,“又不胖。”
她嘴里说着讨厌,可还是把那块肉吃了。电视开着,新闻联播里正播着明天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窗外果然透进来几点星光,稀稀疏疏的,比不上城里灯光的亮,可看着就觉得踏实。
碗里的饭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我把那盘肉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再推回来。
这就是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故事,可每一天都得踏踏实实地过。我妈一辈子就教会了我这一件事,我想我大概做到了。(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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