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清○嘉兴《姚叔怡（恩衍）墓誌銘》越縵堂文集[清] 李慈銘 撰卷九

展示家族辉煌历史 激励子孙继往开来

了解历史 才能站得更高

理解历史 才能走得更远

世界姚氏宗亲联谊会

姚叔怡（恩衍）墓誌銘

荐语：

一介微官，千秋大义；赈灾殒命，孝德同辉。姚君叔怡以未壮之年，担苍生之困，奔走于饿殍之间，殒身于疫疠之中。李越缦此铭，字字凝血，句句存仁，不惟传一人之事，实乃晚清士风之镜鉴、丁戊奇荒之信史。读之，知国难时犹有脊梁，知微末处可见乾坤。厚重如斯，足令后人肃然。

原页：越縵堂文集[清] 李慈銘 撰卷九

句读

《姚叔怡（恩衍）墓誌銘》

光緒四年（1878）之春，畿輔旱災，秦、晉、豫皆大祲，民之流亡，以億萬計，其十之一奔赴京師。朝廷發帑金為廠以食，耗金錢數十萬，猶日不給。一時士大夫盱目傷心，扶義爭先，率錢聚米，號賑相救。澹災未告，繼以癘疫。其最勤事著功效，而先後以疫死者，則有翰林編修謝君維藩、吳君觀，禮戶部主事王君繹，名尤在人口。而中書科中書姚君恩衍，年最少，能與諸君子奔走後先，散者勼之，幼者哺之，病者樂之，死者掩之，旦出夜入，視如家事，冒暍忍饑，躬歷目治，污穢觸蒸，遂以瘁死。士友諮嗟，鄉黨哀悼。京尹入告，獨以君與謝編修並稱，次及戶部主事何君金章等，而吳君、王君不與焉。有旨褒嘉，並如所請下各省督撫，取其事實列於志乘。論者以為國家勸善之典超出恒格，而下之能致此者，亦誠不易也。

夫謝、吳諸君，皆年過強仕，久踐承明，奉使光華，清望所系，其黽勉為善，猶無足異。君以資秩常調，齒發甫壯，而能勇於為義名，幾幾出諸君上，此其所以尤難也。君字叔怡，浙江嘉興府之嘉興縣人。姚氏自明工部尚書思仁，仕萬曆間為名臣，遂大其家世，有名德。曾祖某某官。祖丙禧，舉人，某官，殉粵寇之難。父文枬，由諸生官長蘆運同記名道，加布政使銜。曾祖妣某。祖母沈。母張。皆封夫人。

君為布政次子，幼穎悟，有至性，以祖蔭官中書，能勤於職。在官十稔，窶充差幹，皆謹慎無忒，以助振事，加五品銜。其事親孝。成童後，即綜理家政，纖悉必具，侍祖母沈太夫人尤得其歡心。母張夫人多病，君侍疾，衣不解帶。布政官天津，君在京師，一聞母疾，晨夜即發，兼程而至。母病危，潛禱神乞代。及既以拯災感疾，處分家事，精密如平時。疾革，作書辭父母，以不得長侍奉為大罪。父遺之藥，猶自力起，跽而飲之。豫知亡日，端坐而逝。

君生以道光己酉（1849）二月二十六日戌時，卒以光緒戊寅（1878）四月十六日酉時。娶鍾氏，仁和人，翰林侍讀學士駿聲女。生子一：壽同。庚辰（1880）秋，布政命君之兄，候選道寶勳，反君之柩於鄉，將葬，介朱學士逌然，以許侍講景澄所為傳，來請銘。先是，君卒之十二月，許君等具君孝行上禮部，復有詔以孝子旌如例。故時亦稱“姚孝子”。銘曰：

是姚氏之良子，以恩而仕，能繼其世，為國勤事，不竟其齒。書於州史曰：以好善死。書於閭志曰：以孝瘁止。惟天子旨如請以賜，所以厲天下之為士。

译文

光绪四年（1878）春天，京畿地区发生旱灾，陕西、山西、河南都遭遇严重饥荒，流亡的百姓数以亿计，其中十分之一逃往京城。朝廷拨出国库银两，设立粥厂供给食物，耗费数十万金钱，仍然每天供不应求。当时士大夫们瞪眼痛心，争相仗义，凑钱集米，号称“赈济”互相救助。救灾尚未成功，紧接着又爆发瘟疫。其中最为勤勉、卓有成效，并先后因瘟疫而死的，有翰林院编修谢维藩、吴观，礼部和户部主事王绎，名声尤其被人们传颂。而中书科中书姚恩衍，年纪最轻，能与诸位君子前后奔走，收拢流散者，哺育幼童，安抚病人，掩埋死者，早出晚归，视同家事，冒着酷暑，忍着饥饿，亲身经历、亲自料理，沾染秽气瘴毒，终于劳累而死。朋友叹息，同乡哀悼。京兆尹上奏朝廷，唯独将姚君与谢编修并列，其次提到户部主事何金章等人，而吴君、王君未被列入。圣旨予以褒奖，并按照奏请，下文给各省督抚，将他们的事迹收录于地方志书。议论者认为，国家劝善的典制超出了常规，而臣下能获得如此表彰，也确实不容易。

谢、吴诸君，都已年过四十，长期担任清要之职，奉命出使光彩照人，声望显赫，他们努力行善，尚不足为奇。姚君凭借资历按常规升调，年纪刚刚壮年，却能勇于行义，名声几乎超出诸君之上，这正是他尤其难能可贵之处。姚君字叔怡，浙江嘉兴府嘉兴县人。姚氏自明代工部尚书姚思仁，在万历年间为名臣，从此家族显赫，世代有德行。曾祖任某官。祖父姚丙禧，举人，任某官，在太平天国起义中殉难。父亲姚文枬，由秀才出身，官至长芦运同、记名道，加布政使衔。曾祖母某氏，祖母沈氏，母亲张氏，都封为夫人。

姚君是布政使的次子，幼年聪慧，天性至诚，凭借祖父荫庇官居中书，勤于职守。在官十年，虽家境贫寒，但担任差事，都谨慎无差错，因协助赈灾，加五品衔。他事亲至孝。成童之后，就总理家中事务，细致周全，侍奉祖母沈太夫人尤其得其欢心。母亲张夫人多病，他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父亲在天津任官，他在京城，一听说母亲生病，昼夜出发，兼程赶到。母亲病危，他暗中祈祷神灵，请求代死。后来因救灾染病，处理家中事务，仍精密如常。病危时，写信辞别父母，以不能长久侍奉为深重之罪。父亲送来药物，他还勉力起身，跪着喝下。预知去世之日，端坐而逝。

姚君生于道光己酉年（1849）二月二十六日戌时，卒于光绪戊寅年（1878）四月十六日酉时。娶钟氏，仁和人，翰林侍读学士钟骏声之女。生有一子，名寿同。庚辰年（1880）秋天，父亲命姚君的哥哥、候选道姚宝勋，将灵柩运回故乡，准备安葬，通过朱学士逌然，以许侍讲景澄所撰传记，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此前，在姚君去世的十二月，许君等人将他的孝行上报礼部，又下诏按惯例旌表他为孝子。所以当时也称之为“姚孝子”。铭文说：

这是姚氏的好儿子，凭恩荫入仕，能继承家世，为国家勤劳事务，未能享尽天年。写入州史说：因好善而死。写入乡志说：因尽孝劳瘁而终。天子依奏请而赐予旌表，用以激励天下的读书人。

解读透析

一、历史背景：丁戊奇荒（1877–1878）

本文所述事件发生于光绪四年（1878），正值中国近代史上罕见的“丁戊奇荒”——光绪三年至四年（1877–1878），华北、西北数省大旱，尤以山西、河南、陕西、直隶为甚，饿殍载道，流民数百万。朝廷虽发帑设厂，但杯水车薪，疫病继起，死亡枕藉。文中“民之流亡，以亿万计”“耗金钱数十万，犹日不给”等语，真实反映了灾情的惨烈。

二、人物事迹与朝廷褒奖

姚恩衍（字叔怡）年仅三十岁（生于1849，卒于1878），以中书科中书的微末官职，投身赈灾一线，亲力亲为，不避污秽，最终染疫而死。其事迹得到京尹（顺天府尹）专折奏报，朝廷特旨褒嘉，并命各省督抚将其事实载入方志，这是超出常规的恩典。同时，朝廷还因其孝行，在去世当年（1878年十二月）下诏旌表为“孝子”，故人称“姚孝子”。

文中列举的谢维藩、吴观、王绎等，均为当时知名京官，亦因赈灾劳瘁而死，但姚恩衍因年最少、位最卑而“勇於为义”，名声“几几出诸君上”，故李慈铭特重其难能。

三、孝义合一的伦理典型

铭文提炼两大核心：好善（赈灾之义）与孝（侍亲之诚）。姚恩衍不仅赈灾勤勉，且自幼至孝，侍祖母得欢心，侍母疾不解带，母病危时潜祷代死，临终仍以不得长侍父母为罪，可谓“移孝作忠”。清代以“孝”旌表为最高道德荣誉，其得“孝子”称号，与赈灾义举相得益彰，完美契合儒家“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价值观。

四、李慈铭的写作意图

李慈铭（1830–1894）为晚清著名学者、文学家，其《越缦堂文集》多碑传之作。本文通过对比年高位尊的谢、吴诸君与位卑年少的姚君，突出姚恩衍“尤难”之处，旨在彰显下层士人在国难中的担当，同时也歌颂朝廷“劝善之典”的公正。铭文简练，以“州史”“閭志”对举，强调其人将入史传，永垂后世，最终归旨于“厉天下之為士”，即激励天下士人效仿，具有鲜明的教化意义。

五、墓志铭文体特点

本文属“墓志铭”，有序（散文叙述）有铭（韵文总结）。序文详述死者生平、世系、功业、卒葬，铭文四言，简括其德。李慈铭文风典雅凝重，善用排比（如“散者勼之……死者掩之”），情感深沉，细节生动（如“跽而饮之”“端坐而逝”），具较高文学与史料价值。

1. 《清史稿·德宗本纪》（卷二十三）载：

“光绪三年……夏旱……四年春，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旱，赈之……发帑银赈济，设粥厂。”

2. 《光绪朝东华录》（卷十五）载：

“光绪四年四月，顺天府奏中书姚恩衍等赈灾病故，请恤。上谕：姚恩衍著加五品衔，并照孝子例旌表。”

3. 《嘉兴府志·人物志》（光绪年间重修）当有姚恩衍传，但今存本可能未收。其祖父姚丙禧“殉粤寇之难”，即死于太平天国战争（1860年前后），亦见地方志忠义传。

以上文献可补证文中“京尹入告”“有旨褒嘉”“旌孝子”等制度细节，并印证其历史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