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当空姐的李梅,回村给父亲办丧事,村里没一个男人来帮忙抬棺
我叫李梅,梅花的梅。
我爹说,生我那年冬天,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顶着雪都不败。他说这丫头命硬,跟她娘一样,往后是个有主意的。可我跪在我爹的灵堂前,看着他那张被癌症折磨得脱了形的脸,第一次觉得,再有主意的人,也扛不住命。
我爹叫李长河,是李家坳的人。李家坳藏在沂蒙山的褶皱里,从县城坐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搭三轮车颠半个钟头,才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村里百来户人家,都姓李,往上数三辈都是一家人。我爹在这村里活了一辈子,种地、放羊、采石头,啥苦活都干过。我娘走得早,他是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在李家坳活了一辈子的人,死了以后,连个抬棺材的男人都凑不齐。
这话说出来寒心,但就是事实。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飞往三亚的航班上。那趟航班延误了两个钟头,旅客闹得厉害,我在客舱里来回安抚,脸都笑僵了。等飞机落了地,我打开手机,堂哥李建设的电话和信息像炸弹一样涌进来——我爹走了。
我当时站在三亚凤凰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周围全是穿着花衬衫的游客,大包小包地往外走,嘻嘻哈哈的。我穿着那身藏蓝色的空姐制服,拉着拉杆箱,站在人群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机票。从三亚飞济南,再从济南坐大巴到县城,从县城搭三轮车到镇上,等我赶到李家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十一月的天,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是老人在招手。我拉着箱子走进村子,水泥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拉杆箱的轮子磕得咣当咣当响。路两边的人家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有几家人在门口坐着,看见我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没看见。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像针一样扎人。我不傻,我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
我爹的院子在最西头,三间石头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墙上的白灰都快掉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光秃秃地站着,树下堆着一堆劈柴,劈柴上落了一层霜。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出门外头摆着的几个花圈。
我放下拉杆箱,站在院子门口,腿忽然就软了。
堂哥李建设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山上放羊,如今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比我爹的还深。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眼泡肿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梅子,你可算回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爹呢?
建设哥没说话,只是把身子侧了侧,让我进去。
堂屋里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棺材旁边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跪着几个本家的婶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低着头。我走进去的时候,她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跪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往里看。
我爹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寿衣,那是他最好的一身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他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发白,紧紧地抿着。
他这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是这副倔强的样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掉在他的寿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村里人都说我爹脾气倔,不好打交道,可我知道他不是。他这个人,嘴笨,心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能还十分。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忍穷、忍累、忍别人的白眼。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里有人说风凉话,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晚要嫁人的。我爹听了,啥也没说,只是把家里的羊全卖了,凑够了我的学费。
送我去县城坐车那天,他站在村口的枣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五个煮鸡蛋,还热乎着呢。
到了省城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他说。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背着手,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老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后来我毕业,考上了航空公司,当了空姐。头一回发了工资,我给他买了一双棉皮鞋,寄回村里。他打电话过来,说鞋大了,不跟脚。我说大了你就多垫双鞋垫。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过年回来不?
我说回,肯定回。
可我没回。那几年正是我在公司拼命表现的时候,过年过节的排班我都抢着上,想着多飞多挣点钱,把爹接到城里来住。我给他寄钱,寄东西,逢年过节打电话,可就是没有回去过几次。
我爹也从来不催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的,身体硬朗着呢,你在外头别惦着。我问他想不想我,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想啥想,你忙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每次我打完电话,他都会拄着拐杖走到村口那棵枣树下,站上半天。
我跪在棺材旁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中秋节,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可能过年回来。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梅子啊,爹可能等不到过年了。
我当时在机场的休息室里,周围全是同事说话的声音,飞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我拿着手机,心里头忽然慌得不行,我说爹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我在外头多吃点,别光顾着减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查出了胃癌,晚期。他没有告诉我,一个人扛着,扛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瘦了四十多斤,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个人蜷在那张老木床上,咬着枕头忍着。村里有人要给我打电话,他拦着不让,说我闺女忙,别耽误她工作。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棺材沿上,顺着漆面往下淌。我跪在那儿,哭得浑身发抖,可我不敢哭出声来,怕惊着了我爹。
等哭够了,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始张罗后事。
按照李家坳的规矩,老人过世要停灵三天,请阴阳先生看时辰,然后出殡。出殡的时候要有八个壮年男人抬棺材,一路抬到山上祖坟里去。抬棺材的人必须是本村的男人,外姓的不行,雇的不行。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多少年了都是这样。
可是,八个人,凑不齐。
建设哥跟我说的这话时,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映得他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村里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他说,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六十岁以上的倒是有几个,可那身子骨哪抬得动棺材?
我爹那口棺材是柏木的,厚实,加上我爹的遗体,少说也有五六百斤重。山路又陡又窄,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上去腿都打哆嗦,别说抬棺材了。
五十以下的呢?我问。
建设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村里五十以下的男人倒是还有几个,可是……他们都不愿意来。
不愿意来?我愣住了,为啥?
建设哥又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灵堂里的蜡烛摇摇晃晃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堂屋里跪着的几个婶子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知道答案,只是不肯说。
建设哥,我问,到底为啥?
建设哥叹了一口气,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大口,然后慢慢地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冷风里打了个旋,散了。
梅子,他说,你爹在村里的人缘,不太好。
我爹人缘不好?我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爹李长河,在李家坳活了一辈子,虽然脾气倔点,可从来没跟谁红过脸。谁家有事,他都是第一个去帮忙的。东头李大国家的院墙倒了,是我爹去帮着垒的。西头李四叔家的牛跑了,是我爹上山帮着找回来的。前年村里修路,我爹六十五了,还扛着铁锹去干了整整七天。
这样的一个人,你说他人缘不好?
为啥?我问。
建设哥犹豫了半天,最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
因为我?
梅子,你在城里当空姐,村里人眼红了,说了不少难听话。他们说你穿得花枝招展地在天上飞,天天伺候那些有钱人,挣的钱来路不正。说你爹在村里头吹牛,说你一个月挣好几万,比他儿子在工地上挣的多十倍。有人看见你往家里寄钱,你爹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取钱、买肉、买衣裳。
建设哥顿了顿,又说:去年过年,你爹喝多了酒,在村口跟人吹牛,说你当空姐了,天天在天上飞,坐飞机都不要钱。还说你要接他去城里住大房子。
这话传开了,村里人就开始在背后嚼舌头。有人说你爹显摆,有人说你挣的钱不干净。还有人把你爹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又翻了出来——你爹当年当村长的时候,脾气倔,得罪过不少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透不过气来。
我爹当村长是九几年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爹当了两年村长就不干了。我记得他那时候天天往镇上跑,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愁容。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村长的时候,村里搞土地承包调整,他把几块好地分给了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得罪了原来的既得利益者。当时有人堵在我家门口骂了整整三天,我爹愣是没改主意。
后来他不当村长了,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二十年了,他们记恨了二十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把对我爹的恨,和我这个当空姐的女儿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不肯给他抬棺材的理由。
不肯抬棺,这是多大的仇啊。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十一月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我心里头比风还冷。我看着堂屋里那口黑漆棺材,看着我爹安静地躺在里面,忽然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他。
梅子,建设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别急,我再去找找人。
那天晚上,建设哥挨家挨户地去敲门,我也跟着去了。我们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把村子里五十岁以下的男人找了一遍。有的人家直接不开门,听见敲门声就把灯关了。有的人家开了门,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找各种借口推脱。
我一个女人家,在城里飞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刁钻的旅客、难缠的领导、耍酒疯的乘客,我都应付得过来。可面对这些我从小就认识的叔叔伯伯,我忽然不会说话了。
我站在那些人的家门口,那些比我爹小不了几岁的男人,有的蹲在门口抽烟,有的靠在门框上,有的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们找的借口五花八门,有人说腰不好,有人说腿疼,有人说那天要赶集,有人说八字跟白事犯冲。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可我没有办法。
四叔,我站在李四海家的院子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爹活着的时候帮过您不少忙,您看……
李四海蹲在堂屋门口,叼着烟袋锅子,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不去,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冷冷的,像这个季节的石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李二拐家的情况也差不多。李二拐跟我爹差不多年纪,当年我爹当村长的时候,他家的地被我爹重新分配了,少了两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放不下这个仇。
给你爹抬棺材?李二拐靠在猪圈旁边的墙上,露出满口黄牙,嘿嘿笑了两声,当年他分我家地的时候,可没想着有今天。
我站在猪圈旁边,闻着那股刺鼻的臭味,看着李二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心里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我知道他恨我爹,可我没想到他恨得这么深,深到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跟建设哥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全村翻了个遍,最后只凑了五个人——建设哥自己算一个,他儿子算一个,还有三个实在是推脱不过去的远房亲戚。
八个人,凑不齐。
我回到我爹的院子里,已经是半夜了。灵堂里的蜡烛快烧完了,香炉里的香也快燃尽了,几个守灵的婶子歪在草席上打着瞌睡。我重新点了几根香插上,又续了一根蜡烛,然后坐在棺材旁边的地上,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发呆。
怎么办?八个人都凑不齐,明天怎么出殡?
阴阳先生看的日子是后天,时辰是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过了那个时辰就得出殡,不能拖。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误了时辰,对逝者不好。可要是到了后天还凑不够八个人呢?
我想到了花钱雇人。可建设哥说了,外村的人不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可本村的男人就那些,年轻的在外面打工回不来,剩下的人里,愿意来的我们已经找遍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棺材里我爹的脸。他静静地躺在里面,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现在他终于不用操心了,可他的后事却成了一个大难题。
爹,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爹没有回答。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好像是他叹了口气。
后半夜的时候,建设哥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重了。我抬头看着他,从他脸上读出了不好的消息。
我去找了老支书,建设哥说。
老支书叫李长福,跟我爹是平辈,今年七十八了,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支书,说话比谁都管用。他要是能发句话,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老支书怎么说?我问。
建设哥摇了摇头,脸色铁青。
老支书说,你爹当年当村长的时候,做事太绝,得罪了半个村子的人。这些年你在外头当空姐,村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有些人觉得你爹显摆,觉得你们家瞧不起人了。老支书说,这事他也管不了,让你自己想办法。
我听完这话,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我爹做事太绝?我问建设哥,声音都变了调,我爹当村长的时候,把好地分给村里最穷的人家,这是做事太绝?他当了两年村长,一分钱没多拿,自己家的地还是最差的那块石头坡,这是做事太绝?我当空姐怎么了?我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什么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沙子?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把守灵的几个婶子都惊醒了,她们坐起来,看着我,脸上全是复杂的表情。
建设哥赶紧把我拉到院子里,按着我的肩膀说:梅子,你别激动,这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爹的错。村里这些人,就是……就是眼红。
眼红?
对,眼红,建设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你是咱们李家坳第一个飞出山沟沟的人,第一个在天上飞的。你越飞越高,他们越看越不舒服。你爹的脾气你知道,他不爱跟人低头,别人越看不惯他,他越要挺着腰杆。这两年你寄回来的东西,他故意拿到村口去显摆,逢人就说我闺女买的,我闺女孝顺。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别人眼红,但他就是要让他们看着。
我愣住了。
傻丫头,建设哥的声音软了下来,你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他当了两年村长,不是他干了多少活,是你。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他故意显摆,不是他飘了,是他想让全村人都知道,他李长河养了个好闺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蹲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冷风呼呼地吹,吹得院子里的梅花树枝条乱摆,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头像被人掏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疼得厉害。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问建设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建设哥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说:有倒是有,但得你出面。
啥办法?
咱们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男人,有不少在县城和省城干活。你要是能把他们叫回来,八个人肯定能凑够。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主意。可问题是我跟那些年轻人几乎没什么联系,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我在城里待了十几年,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村里的小孩子长成了大小伙子,我根本不认识。
我把这个想法跟建设哥说了,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电话本,翻了好几页,一个一个地指着名字跟我说。这个是李大山,在县城工地开塔吊;这个是李二军,在省城送快递;这个是李小伟,刚结婚,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
我挨个打电话。打第一个的时候,是李大山。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嘈杂,背景是轰隆隆的机器声。我自报家门,说我是李梅,李长河的女儿。那边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梅姐?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但还算客气,啥事啊?
我说了我爹的事,说了想请他回来帮忙抬棺。电话那头沉默了,机器声还在轰隆隆地响。
梅姐,李大山的声音变得为难起来,我这边工期紧,工头不给假……
我说路费我出,误工费我也出。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要跟工头商量商量,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我又打给李二军,这回倒是接得快,但理由更直接。他说他请不了假,平台有考核,请假多了会降信用分,降了分就接不到单了。我说我补他误工费,一天五百。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过两天再说,也挂了。
我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要么是请不到假,要么是路太远赶不回来,要么是含含糊糊地拖着不给准话。我知道他们不见得全是在撒谎,农民工请假确实不容易,但我也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人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不想掺和我们家的事。
放下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天亮了,离出殡还有一天。
我在我爹的灵前守了一整夜,天亮了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情愿,但也是最坚定的一个决定。
我决定,挨家挨户地去找那些拒绝了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求。
我脱下了从城里穿回来的那件黑色羊绒大衣,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衣,头上扎了白布条,脚上换了一双布鞋。这身打扮是李家坳最重的孝服,按规矩,只有亲闺女才能穿。
建设哥看我换好衣服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拦住我:梅子,你这是要干啥?
我去求人,我说。
你疯了?建设哥急了,你是晚辈,穿这身衣服去求人,是要给人家磕头的!
我知道。
梅子!
我推开建设哥的手,走出了院子。
十一月的李家坳,天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穿着那身素白的孝衣,走过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边的人家都起来了,有的在门口生火做饭,有的在喂鸡喂鸭。他们看见我走过来,穿着孝衣,都愣住了。
我走到李四海家门口。李四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
四叔,我站在院子中间,对着李四海,双腿一曲,跪了下去。
李四海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梅子,你这是干啥!他慌忙过来要扶我。
四叔,我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我爹后天出殡,求您帮他抬一抬棺材。
李四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的嘴张了张,想说啥,但最终只是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跪在李四海家的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刻钟。他家的院子里养了鸡,母鸡带着小鸡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咯咯咯地叫。冷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我膝盖发麻。可我没有起来。
一刻钟后,李四海家的门开了。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起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很,我去。
我给他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差点没站稳。
走出李四海家,我又去了李二拐家。
李二拐正蹲在门口喝粥,看见我穿着孝衣走过来,差点把碗给摔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二拐叔,我跪在他面前,我爹后天出殡,求您帮他抬一抬棺材。
李二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没想到我会跪下来求他,二十年前被我爹分走两亩地的时候,他堵在我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我爹都没有低过头。如今,我替他低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李二拐手里的粥碗在微微颤抖。
李二拐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在了门口。她是个心软的妇人,当年我爹分李二拐家的地时,她还来我家闹过,被我爹劈头盖脸骂了回去。可后来她家儿子生病,是我爹半夜开着拖拉机送到镇卫生院的。
李二拐,他老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家小军发高烧,是谁半夜把他送到卫生院的?要是没有长河哥,咱家小军早就烧成傻子了。两亩地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你还没放下?你这个人,良心叫狗吃了?
李二拐被老婆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粥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老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粥碗放在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后天几点?
卯时,我说。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我一个一个地求。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我跪了十二家,膝盖跪得青一块紫一块,布鞋磨破了底,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有人看见我跪下,赶紧把我扶起来。有人看见我跪下,关上门假装没看见。还有人躲在窗户后头偷偷地看,等我一抬头,又赶紧缩回去。
当我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跪了一整天,浑身散了架一样疼,膝盖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的心里头,比膝盖更疼。
我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着李家坳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和祥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傍晚,我爹就会站在这棵枣树下喊我回家吃饭。他的声音洪亮得很,能穿过半个村子。我听到喊声就会从山上一路跑下来,扑到他怀里,他把满是老茧的大手往我脸上一抹,说看你跑的这一头汗。
那时候的李家坳,邻里之间虽然也吵架拌嘴,但到了红白喜事,大家还是会互相帮忙的。谁家有白事,半个村子的男人都会来搭把手,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用请,不用求,到时候自己就来了。
可现在呢?我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才凑够了八个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回到我爹的院子,灵堂里又换了一批守灵的人。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坐在草席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见我进来,他们都停住了,看着我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和红肿的膝盖,眼神里全是不忍。
我跪在棺材前,给我爹烧了一炷香。香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照着我爹的遗像。那张照片是他五十岁时候照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还不太深,看着挺精神的。
爹,我对着遗像说,人到齐了,后天送你上路。
遗像里的我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倔强和骄傲。
这天晚上,我彻夜没有睡。我坐在棺材旁边,守着那盏长明灯,时不时往里面添油。长明灯不能灭,灭了对我爹不好,这是老规矩。我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快哭干了,到了这个时候,眼睛干干的,哭不出来了。但我心里头的那股劲儿还没泄,我得挺着,我爹的后事还没办完,我不能倒下。
卯时三刻,天边刚露出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出殡的时辰到了。
院子里聚满了人。八个抬棺的男人分两排站在棺材两边,肩上扛着碗口粗的杠子,杠子上系着麻绳。建设哥站在最前头,旁边是李四海、李二拐,还有另外几个被我求来的叔伯。他们的脸色各不相同,有的沉重,有的木然,有的低着头不看我。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来了。
唢呐声骤然响起,凄厉而高亢,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把刀子,把天边的晨曦割开了一道口子。
起棺!
八个人同时发力,五六百斤的棺材离了地,扛上了肩头。我穿着孝衣,头上扎着白布,手里端着我爹的遗像,走在棺材的最前面。
出殡的队伍缓缓走出了院子,走上了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唢呐声、铜锣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村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路两边站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看热闹了。他们站在各自的家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支队伍,嘴里头窃窃私语。
我听见有人说,李长河的闺女真行,一个人把事给办了。
也有人说,瞧把她能的,当了空姐就了不起了,回来还得跪着求人。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听说她给那几个抬棺的人一人塞了两千块钱呢,李家坳从来没有花钱请人抬棺的规矩……
两耳不闻,我端着遗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孝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布条在风中飘扬,像是某种无声的旗子。身后的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替我哭。
队伍经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枣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是我爹在跟我挥手告别。我忽然想起来,最后一次见我爹的时候,他送我到这棵枣树下,说梅子你路上慢点。
我端着遗像,站在枣树下,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队伍出了村,沿着一条土路往山上的祖坟走去。山路又陡又窄,路两边是枯黄的茅草,风一吹,茅草倒伏下去,露出土里埋着的碎石。秋收后的田野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柿子树还挂着橙红色的柿子。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上山的路很难走,八个抬棺的人喘着粗气,脚步沉重,杠子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上坡的时候,前面的两个人要弯着腰,后面的两个人要踮着脚,才能保持棺材的平衡。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在一个陡坡前,抬棺的队伍停了下来。那个坡实在太陡了,几个人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棺材抬上去。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走出了一个人。
是老支书李长福。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脚步有些蹒跚,但脊背挺得很直。他在人群前站定,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那八个抬棺的人,嘴唇抖了抖。
长河,他对着棺材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咱哥俩斗了大半辈子,今天我来送你了。
老支书颤颤巍巍地把拐杖放到一边,伸出手,握住了棺材旁边的一根杠子。
老支书的举动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先是建设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去扶他。接着又有几个人从人群里站了出来,默默地走上前,伸手搭上了那根杠子。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往这边走。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然后是更多的人。那些原本袖手旁观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默默地从人群中站出来,走向那口棺材。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李大山,他在县城工地开塔吊,昨晚连夜赶回来的。还有李二军,从省城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货车。还有李小伟,他把修车铺的门关了,带着老婆一起来的。还有更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的年轻面孔,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八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把棺材团团围住。二十多双手同时伸出,握住了棺材的边缘和抬杠,密密匝匝的,像是一片森林。那口沉重的棺材几乎是被无数双手托举着,缓缓升了起来。
我来!给我爹抬棺!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然后是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李家坳的男人还没死绝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端着遗像,站在那些粗壮的手臂中间,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几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被一片人海托了起来。棺材在晨曦中缓缓移动,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
那些手臂里,有几双满是老茧的,有几双还带着机油污渍的,有几双刚从工地上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可就是这些手臂,这些曾经拒绝过我、被我跪着求过、跟我爹有过这样那样恩怨的手臂,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那口黑漆棺材下面,把它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
棺材在他们的肩头缓缓移动,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没有人喊号子,但所有人的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所有的人连在了一起。
我端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口被人海托举着的棺材,再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唢呐声重新响起,这一次不再凄厉,而是变得高亢激昂,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震醒。
山路还在往上延伸,每一步都很沉重,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我忽然想起我爹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他说梅子啊,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是看你做人做得怎么样。做人做好了,自然会有人念你的好。做人做差了,再大的本事也没人看得起。
爹,你听到了吗?这些人,都是来送你的。
我端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是泥土的力量,是根的力量,是一种被遗忘已久但从未真正断绝的东西,又重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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