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了又有什么用
我邻居孙德福今年六十八,存款三百五十七万。
这数字是他自己说的。去年腊月二十八喝了点酒,在单元楼门口碰见我,忽然拉着我的手开始掏心掏肺,说小赵啊你不知道,你孙叔这辈子省吃俭用攒了三百多万,买理财的买理财,存定期的存定期,我现在每天光利息就够吃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喷出来的酒气混着蒜味,但眼神特别清醒,亮得吓人。我嗯嗯啊啊地附和着,心想这人怕是憋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人说了。
孙德福退休前是机床厂的会计,干了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的工作。他媳妇是纺织厂的下岗女工,两口子一辈子没啥大花销,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过年那几天),不旅游不下馆子,连电视都只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他家客厅的灯泡是四十瓦的白炽灯,黄澄澄的,跟八十年代一个样。夏天最热那几天才开空调,而且只开客厅那一台,卧室的窗式空调是他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用了二十年早该换了,他不换,说还能转。
就这么一分一厘地抠,抠出了三百五十七万。
可孙德福高兴吗?我看不出来。他家住我楼下,每天晚上我上楼的时候经过他家门口,经常能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放得老大,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嗓门顺着门缝往外淌。但我从来没听见他家里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他老伴五年前走的,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那四个月孙德福把能卖的都卖了,家里那台开了十五年的桑塔纳卖了,他攒了半辈子的邮票册子卖了,连他老伴陪嫁过来的那对金耳环都融了。可钱扔进医院里连个响都没听见,人还是没了。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孙德福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哭。我下班回来碰见了,问他怎么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的第一句话是:“小赵,我攒那么多钱有啥用,她一天都没享着。”
后来他就变了。不是变大手大脚了——他这辈子已经不会花钱了,骨子里的省是改不掉的。他变的是对钱的态度,从以前抠抠搜搜地攒,变成了死死攥着不敢动。老伴走后的第二年他把全部积蓄归拢了一下,存了定期买了理财,然后每天翻手机银行看余额。有一回我在楼下信箱拿报纸,看见他捧着手机站在那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嘴唇翕动,像在数什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支付宝的余额页面,那一串零清清楚楚。
“孙叔,看钱呢?”
他猛地锁了屏,脸有点红:“没、没有,看天气。”
后来他就不避着人了。大概是人老了脸皮厚了,或者是他实在找不到人说话,开始隔三差五地跟我念叨他的存款。今天说理财到期了利息到账多少,明天说定期利率又降了他得换个产品,后天说银行的小姑娘给他推荐基金他不敢买怕亏了。我听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他家的抽油烟机该换了,每次做饭整层楼都能闻见油烟味儿。
去年夏天的某个晚上,孙德福忽然敲我家门。开门一看他穿着背心短裤,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说是楼下水果摊买多了吃不完。我让他进来坐,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坐在我家沙发上腰板挺直,跟开会似的。
聊了几句闲话,他忽然问我:“小赵,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血压高,吃药控制着。”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上做梦梦见我老伴了。她站在厨房里包饺子,穿着那件蓝碎花的褂子,回头冲我笑,说老孙你咋又买便宜韭菜了,韭菜老了不好吃。我醒过来天还没亮,坐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好久。”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听着。
“我算了一笔账,”孙德福继续说,眼睛看着我家茶几上那盘西瓜,“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八,理财利息平均下来一个月大概九千多,加起来一万五。我一个人,吃饭一个月花一千二,水电物业五百,买药七八百,剩下的全存着。我算了,按我现在这个花法,活到九十岁,这三百多万我一分都动不着。”
他转头看我:“你说我攒这三百多万到底是给谁攒的?”
我说:“孙叔,你别多想,钱在银行里又不会跑……”
“我儿子在北京。”他打断我,“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每次回来都跟我吵架,说我把钱看得太重,说我抠门抠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享享福。他说你跟我妈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们又不会花。我跟你妈攒钱不是为了自己花的,是为了怕万一哪天出点事,不想拖累你。他说你这就是穷怕了的病。”
孙德福说完这句话嗓子哑了一下。他端起我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那句后来我记了很久的话。
“现在我老伴没了,我身体还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每天早上醒过来我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存款余额,看到钱还在我就放心了。可看完之后呢?我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有三百多万,然后呢?我买什么?去哪儿?跟谁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西瓜他没吃,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小赵,你跟你媳妇好好的,别光顾着挣钱,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是郑州夏夜的城市灯光,远远的,亮亮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楼下的孙德福大概又坐在他那间四十瓦灯泡的客厅里看新闻联播的重播了,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替他填满那一屋子空荡荡的安静。
上个月月底我又碰见他在楼下取快递。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拆开是一瓶进口的深海鱼油,他老伴生前吃的那个牌子。他举着那瓶子在路灯底下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
“买这个干啥,你又没有三高。”我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习惯了,以前都是给她买的,到日子就买,改不了。”
他把快递盒子叠好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单元门走。步子有点拖,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乎乎的一团拖在身后,像拖着一口袋沉甸甸、热乎乎、怎么也甩不掉的东西。
那口袋里有三百五十七万。
可我觉得他口袋里装的压根不是钱。是五十年省下来的面条钱、关掉的空调、没换的灯泡、老伴想吃没舍得买的草莓、儿子在北京打来电话时他扣掉的那两分钟通话费、无数个像今天一样没有第二个人说话的晚上。
钱多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攒够了买下整个世界零头的钱,却买不回一个人坐在对面吃他买的韭菜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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