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凌晨三点，我睁开了眼。旁边那人睡得正沉，呼噜打得一鼓一拍，像远处有人在敲什么。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灰白的光。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淡淡的裂纹，那是搬来那年孩子拿玩具砸出来的，如今早忘了补。我默默数羊，一只，两只，数到一千的时候，天还没亮。眼皮沉得像挂了水，可脑子里清醒得能背出明天要交的报表，能想起上周答应婆婆的偏方还没买，能听见冰箱偶尔嗡一声。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种清醒，白天求都求不来，偏偏在半夜找上门。屋子里静得吓人，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我忽然觉得，这半夜醒来的空当，比白天还要长。
走过半生才明白，那些半夜醒来就再也合不上眼的人，多半不是不困，是真睡不着。是白天的弦一直绷着，人躺下了，心还站在原地没动。白天我们忙着当女儿、当妈、当员工，把「自己」挤到最后一格。房贷要还，月底那串数字一算就心慌。父母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上次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还没敢细看。孩子升学的事悬在头顶，补不补课、考不考得上，哪一件都轻不了。单位里那点人情世故，像一团乱线，越理越缠。这些在白天都被压在「要顾别人」底下，只有夜深人静，才轮到它们一个接一个浮上来。白天的笑是给旁人看的，半夜的叹气才是留给自己的。所以我们哪是失眠，是心里还攒着没倒干净的事。
白天是角色，夜里才是一个人。
我姐去年退休前最后那阵子，白天在单位还是那个利落的大姐，谁的活儿都接，谁找她都笑着应。有天半夜我起夜喝水，听见客厅里有轻轻的脚步声，以为她不舒服。推门一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没开，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盯着茶几上我妈的病历发呆，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水。她回头看见我，慌了一下，又笑了笑说「没事，我就坐会儿，你快去睡」。后来她才跟我说，那天白天科主任找她谈退下来的事，她笑着听完，回工位还帮同事带了饭。可半夜坐在这儿，她才敢承认，自己怕了，怕从此成了一个「没用的人」。那一刻我懂了，白天她是别人的同事、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妈，只有半夜这点光，才照见她自己。我们总以为自己铁打，其实每个人的软，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夜里。
手机一亮，睡意全飞。
前阵子和老同学小聚，她跟我说了个细节，说完自己都笑，笑里带着苦。有天夜里两点她醒了，顺手摸到手机想看看时间，结果屏幕一亮，先弹出一条工作群消息，是明早要交的表。本来只想扫一眼，不知怎么就翻到了购物车，想起孩子的鞋子该换了。又翻到孩子班级群，老师发的一张照片里，自家娃坐在角落，眼神有点闷。再往上，老家兄弟发来「爸最近腿又肿了，没事你别惦记」。等她放下手机，眼睛瞪得像点了灯，再闭眼全是待办，一条摞一条。她说「我就想看个钟，谁知道把一晚上都看没了」。中年人的手机哪是手机，是个一戳就漏风的口袋，装着全家的难，你一碰，就都漏出来。
能熬的夜越来越少，操的心越来越多。
楼下的张姨，六十出头，年轻时厂里三班倒，通宵干活，第二天照样赶集，扛两袋面爬六楼都不带喘。如今她跟我抱怨，半夜稍微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替在外地打工的儿子愁房租涨了，替上初中的孙女愁成绩掉了，替老家院子里的梨树今年没人管。她说「年轻时候是身子扛得住，现在是心先认了输」。我们这拨人，四十往上走，体力一天天往下走，肩上的担子却一天天往上摞。从前熬通宵还能补回来，如今少睡两个钟，三天都缓不过神。年轻时我们拿命硬扛，如今才懂，扛得住的叫日子，扛不住的叫心事。能熬的夜短了，放不下的事反倒长了。
中年人的夜，不是不想睡，是白天没说完的话，夜里全冒出来了。
有人靠数羊哄自己，有人听着雨声等困意，有人只是睁着眼，由着心思乱飘。说到底，半夜醒来的那点安静，是日子硬塞给我们的独处。白天归了别人，夜里才归自己。如果是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是会一遍遍盘算明天的难，还是舍得让自己发会儿呆，什么都不想？你最近一次凌晨醒来，脑子里转的又是哪一桩放不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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