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山东鲁西南一个叫柳庄的村子里,八十三岁的赵张氏走了。她娘家是三十里外赵楼村的,那边来了将近六十口人,面包车中巴车停满了村口那条土路。白事上最重要的环节是上礼,娘家人上多少、谁上的、名字怎么写,都有人专门盯着看。可那天管账的本家侄子赵德顺拿着礼单看了三遍,发现那几十口子人只留了八个名字。剩下的那些送完纸钱磕完头就躲到后院去了,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靠着柴火垛发呆,没一个人往账桌前面凑。德顺把礼单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事不对,我说哪里不对,他指了指那八个名字说你看看那都是谁。我接过来一瞅,笔笔落的全是没出五服的本家近支,那些远道而来的表亲外甥一个没写。六十口人,只落笔八个,这不是钱的事。
赵张氏是我三奶奶,嫁到柳庄六十多年了。她本名叫张桂兰,娘家赵楼村张姓是大户,她这一辈兄弟姐妹七个,她是老四。嫁过来的时候二十出头,梳着两条大辫子,坐着驴车颠了三十里路进了柳庄。那会儿柳庄穷,她嫁的赵家更穷,三间土坯房连院墙都没有。三爷爷赵德厚是个闷葫芦,话不多但人实在,两口子就这么把日子过起来了,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叫赵长山,就是赵德顺的父亲,我喊长山叔。
三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三爷爷走得早,五十出头肺病没的,留下四个孩子和几亩薄地。她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闺女们嫁到了邻县,儿子赵长山留在柳庄翻盖了老屋娶了媳妇。后来孙子孙女出生,她帮忙带大了仨,腰弯了眼花了手也糙了。可赵楼村的娘家她一直没断过联系,每年至少回去两趟,娘家兄弟侄儿们有红白喜事她必到场。那三十里路她走了大半辈子,从走着去、骑驴去、坐三轮去,到后来儿子开车送她去,哪一趟都没落下过。
三奶奶走之前那半年其实不太行了。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认人,糊涂的时候管儿媳妇叫娘。赵长山把他妈从老屋接过来跟自己住一个院,早晚伺候着。他媳妇刘爱芳是个麻利人,做饭喂药擦洗翻身什么都干,没听她抱怨过一句。可三奶奶到最后那段日子开始念叨娘家的人,念叨她大哥二哥、念叨她几个侄子外甥。她有时候拉着刘爱芳的手说你给我大哥打个电话让他来看看我。刘爱芳说娘你大哥走了好几年了,她就愣一下,然后说那给二侄子打。赵长山没办法,给赵楼那边打了电话,那边来了几趟人,看了几次,都是坐坐就走了。
腊月十七那天晚上三奶奶走的。她走之前把赵长山和刘爱芳叫到跟前,说了一句特别清楚的话,她说我走了之后你赵楼那边的亲戚来了,别让人家挑礼。赵长山说娘你放心,该有的礼数咱一样不少。三奶奶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外面下了大雪,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层白。
丧事是第二天开始操办的。柳庄的风俗是老人走了之后停灵三天,第三天出殡。赵长山把村支书和族里辈分最长的赵德贵请来主持,搭灵棚、买棺材、联系吹鼓手、通知各处亲戚。头一件事就是给赵楼那边报丧。赵长山打了十几个电话,把三奶奶走了的事告诉了娘家那边各房各门的当家人。那边说知道了,明天一大早就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楼那边的人就来了。比赵长山预想的还多,将近六十口子,开着七八辆车浩浩荡荡地进了村。灵棚搭在赵长山家院子外面那片空地上,娘家人到了先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然后哭着进了灵棚,在棺材前面磕头烧纸上香,女眷们拉长了声哭了一阵。那哭声里有人是真伤心,有人是场面上的,可混在一起飘在村子里上空,让整个柳庄都显得比平时沉了几分。
上礼的账桌设在灵棚东侧,赵德顺坐在那儿,面前摊着红纸订的账本,笔、墨、印泥都备好了。娘家人跪完灵出来按规矩该往账桌上走了,这是几十年的规矩,娘家人的礼数是整个丧事里最要紧的一环,上多上少先不说,名字记下来就是个凭证,往后这家有事那边得还回来。可那天来的人从灵棚出来之后大部分都绕开账桌走了,有的往后面赵长山家的院子里去,有的蹲在墙根下面抽烟,有的远远站着看热闹。真正走到账桌前面落笔的只有八个,都是跟三奶奶血脉最近的本家侄子和两个出了嫁的娘家侄女。
赵德顺坐在那儿空坐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那些来的人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可就是不往账桌前面走,心里越来越不对劲。他后来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放说你看这事邪性不邪性。我翻了翻那八个名字,都是三奶奶大哥二哥家的嫡亲侄子,剩下的那些二房三房的、出了五服的、表亲外甥一个没写。我问德顺那些人呢,他指了指后院墙角说都在那儿蹲着呢。我望过去,那边黑压压蹲了二十几个男人,都穿着深色衣裳,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地上的雪慢慢化开。
赵长山也觉出不对了。他从灵棚里出来走到账桌旁边看了看,又往墙角那边瞅了一眼。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后来我听刘爱芳说赵长山进了屋之后自己靠门框上站了好一会儿,脸上一阵一阵地白。刘爱芳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那天中午娘家人留下来吃丧饭。按规矩停灵期间吃饭简单,大锅菜就馒头,一人一碗蹲着吃的。赵楼那边的人倒也坐下来吃了,几十个人把临时搭的棚子坐得满满当当。可饭桌上的气氛不怎么对,没有平常白事上那种喧哗和互相劝菜的热络,大家都闷头吃,偶尔有人抬头接个话又低下去了。吃完饭那些人开始陆续告辞了,三三两两地往村口走。赵长山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地送,有人跟他握手有人拍拍他肩膀,说的话都差不多:"长山你节哀""姑走了你多保重"。赵长山嗯嗯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天晚上赵德顺把账本收好了,上面那八个名字和对应的礼金数目记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锁进抽屉之前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你注意到没有,来的那些人不光是没上礼,他们连名字都没让写。意思很明白,这笔账不算在赵楼那边的公账上,各房各门自己担着。这就意味着等以后赵楼那边谁家有事,柳庄赵长山这边的人情往来是断掉了,该走动的不走了。
我把这事跟村里几个辈分长的人提了,赵德贵抽着烟听了半天,最后一拍膝盖说坏了,张桂兰娘家那边是跟她翻了。我问他翻什么,他说你想想赵张氏嫁过来六十多年了,娘家那头的老人早没了,现在当家的是下一辈的,人家还认不认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可两说。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回去走动,那是人家看在她本人在的面子上。人一死,这层关系说断就断了。村里跟赵楼那边有过来往的老辈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慢慢拼出来一个模糊的轮廓。三奶奶的娘家赵楼村张姓这几年也起了变化,她大哥二哥那一支还念着老情分,可其他几支早就疏远了。她活着的时候年年回去,人家不好说什么,可暗地里已经有人嫌她年纪大了回来一趟麻烦多。再加上赵长山这些年跟那边走动得少,逢年过节不打电话,红白喜事也去得稀松,两边的情分早就在慢慢变薄。
三奶奶临走前那句"别让人家挑礼"忽然就有了另一层意思。她心里清楚,她这一走两个村这层关系就悬了。她让赵长山别让人挑礼,是怕赵长山那边礼数不到让人家拿住了话柄。可她没料到的是,人家不是来挑礼的,人家是来走完最后一程、把该尽的义务尽了、然后把那根线彻底剪断的。六十口人来,八个名字留下,剩下的名字不是忘写了,是不想再写了。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得厉害。棺材抬出门的时候赵楼那边来了一辆中巴车,十几个人扶着灵车走了一段路,送到村口就停了。按规矩娘家人要送到坟地才算全了礼数,可他们停在了村口,赵长山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带着柳庄的人继续往南走了。那天下葬的时候风刮得紧,纸钱被风卷着往天上飞,有人低声哭有人吆喝着喊号子。赵长山跪在坟前把三奶奶的遗像抱在怀里,那照片是她七十大寿那年拍的,穿着件深红对襟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特别舒展。
后来我离开柳庄的时候又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那天蹲着抽烟的娘家人就是在这儿散了的。树干上还拴着半截白布条,风一吹就飘一下。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说到底没什么对错。六十口人来是给死者的体面,八个名字留下是给生者的交代。剩下的那些沉默的、躲开的、不肯往账桌前面走的人,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两个村之间那条走了六十多年的路,从今往后大概不会有人再走了。
赵长山后来把那八个名字的礼单收进了一个铁盒子,跟三奶奶的遗物放在一起。他跟我说这笔账他记着,往后那边有事他得去还。可他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那边有事"了。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跟村口那条土路一样,没人走了就长草,草长满了就看不出来是条路了。
我后来在笔记本上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一遍。六十口人和八个名字之间的那个空当里,装着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断裂。老一辈人用脚步和人情织成的网,到了下一代手里就松了、散了、提不起来了。三奶奶走完那三十里路用了一辈子,可那个一辈子撑起来的东西,在她闭眼之后不到三天就凉透了。这事让我难受了很久,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是明明谁都没做错,可那根线还是断了。断得安安静静、理直气壮、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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