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钟老爷子不是反对价格战，只是反对不由他掌控的价格战。
上周末，央视《对话》的镜头架在广西横州雨后的茉莉花田里。
七十多岁的钟睒睒穿得很简单，说了句挺豁达的话：淋一场雨而已，太阳出来不就晒干了。
这话确实漂亮，有点江湖大佬看淡风云的味道。然后话锋一转，他把电商平台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什么电商是霸道的中间商，把城市的零售商杀光了；年轻人整天耗在手机屏幕上，逛街消费都没了；全网低价式内卷，正在毁掉中国制造。骂完不解气，还直接喊了一句：
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一个前首富，在央视镜头前替小商户喊冤，画面挺感人。
按他的说法，下一步应该先没收年轻人的手机，再规定每个家庭每周至少逛街两次。但我不太相信，一个前首富会真心操心你我小民刷了多久手机、爱不爱逛街。
渠道权力之争
先说句公道话：电商平台存在的问题需要被治理，但价值也不可否认。
电商是一次历史性的效率跃迁。它把交易从空间和时间里解放出来，让消费者第一次能同时比较全国的价格，让偏远地区的生产者第一次拥有触达全国市场的通道，也让大量小微商家绕开了传统渠道高昂的进场费、陈列费和层层分润。更深一层的变化是，定价权从“货架拥有者”手里，转移到了“流量控制者、消费者”手里。电商的历史进步性就在于此，它让“渠道为王”的旧租金结构第一次变得透明。
看懂这个前提，再看钟老爷子的话就清楚多了。他反抗的不是电商，是定价权的转移。
农夫山泉95%的收入来自线下经销商体系，5000家一级经销商铺出300万个终端，是真正的权力。这张网络的价值不在于卖了多少水，而在于它同时掌控了铺货、陈列、返现、进货门槛和终端价格，是一套完整的定价系统。
电商恰恰在瓦解这种渠道权力。
钟老爷子批判电商平台，与其说是理念之争，不如说是资产保卫战。他反复强调“线下小店怎么养”，本质是在说：如果零售的定价权、流量权、交易规则都转移到平台，那张耗资巨大的线下网络，就会从护城河变成包袱。听起来，他是为被电商欺负的零售商发言，实际上是给自己发言。一个被渠道革命掀了桌子的既得利益者，总要找一个体面的姿势。
农夫的算盘
钟老爷子反对价格内卷，但就在同一片花田之外，农夫山泉的小绿瓶还在卖24元24瓶，促销时9.9元12瓶。
更讽刺的是，这个低于1元的价格竞争就是农夫山泉发起的。2024年4月，在销量下滑和网暴压力下，农夫山泉推出绿瓶纯净水，零售价打到九毛九一瓶，直接对标娃哈哈和怡宝，把瓶装水市场搅了个天翻地覆。怡宝被拖进价格战，市占率一年跌掉近5个百分点，华润饮料核心包装水业务收入掉超两成，有零售商直言绿瓶卖不起价，不想拿货。一边在央视上说卷价格破坏生产力，一边自家的水在货架上卷得正欢。
20年前，农夫山泉卖天然水，说纯净水对人体无益。2024年，推出绿瓶纯净水，说的是“把选择权还给消费者”。不到一年，低价的绿瓶水实在拉低了毛利率，钟老爷子又改口“绿瓶水不值钱，也不适合长期饮用。”
钟老爷子从来不是反对价格战，只是反对不由他掌控的价格战。他推出9.9元12瓶时，那叫品牌战略，平台把价格打下来时，那叫破坏生产力。看似简单的口舌之争，都藏着利益的算盘。
历史的潮流
1865年，英国通过了著名的《红旗法案》：所有蒸汽汽车上路，必须有人步行举着红旗在前面引路，城镇限速2英里/小时，乡村4英里/小时。你没看错——比走路还慢。
谁推动的？马车夫、马车制造商、还有被蒸汽机车吓坏的乡绅贵族。他们当时的说辞和钟睒睒一模一样：汽车会吓到马匹、会撞死行人、会摧毁"传承了几百年的出行文化"。马车夫上街抗议，报纸写文章痛骂，国会立法保护。红旗法案唯一的作用，是让英国汽车工业比德国、美国晚了三十年。
旧势力的挣扎从来不会缺席，但历史的潮流是无法阻挡的。
钟老爷子肯定是个聪明人，他懂这个道理。如今，“保护农民、保护小店老板、保护实业”的话语，是不少企业家占据道德高地的旗帜，戏剧张力拉满，传播力天然爆表。这一嗓子他喊得稳赚不赔，还能把人设从"高高在上的前首富"重新包装成"被欺负的实业家"。骂平台是政治正确的，但说到底都是民营企业，相煎何太急。
但舆论的力量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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