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崩溃了。我老公今年才30岁,得了一个折磨人的病,我怎么办呢
我叫周晓梅,在县城新开的那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百块。我老公叫陈建军,在开发区一个做汽车配件的厂子里上班,计件工资,手脚麻利的话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多。我们俩加一块,刨掉房贷、车贷,剩下的钱也就够紧巴巴地过日子。建军今年才三十,我比他小两岁,按说这应该是人生最攒劲的时候,可老天爷偏偏在这时候伸出一只脚,把我们俩都绊了个大跟头。
建军开始喊肚子疼,是去年秋天的事。一开始他总说可能是食堂的饭菜不干净,或者晚上睡觉着了凉。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去药店买了两盒氟哌酸,吃了几天,疼得轻了些,也就没再当回事。可那疼就像地里的野草,一茬接一茬,总也断不了根。有时候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能感觉到他翻来覆去,被子都被他揪得皱成一团。我问他,他就说没事,让我赶紧睡,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到了冬天,他瘦得厉害,颧骨都高了出来,下巴也尖了。以前他最引以为傲的那条牛皮带,愣是往里多扎了两个眼儿。我有一次给他洗秋衣,发现上面有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拿着衣服问他,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痔疮犯了。我信了,又去药店给他买了马应龙。直到有一天中午,我正在超市给顾客结账,手机响了,是建军的同事打来的,说建军在车间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往县医院送。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建军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打点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手里捏着一张肠镜的检查单,表情挺严肃,说初步诊断是炎症性肠病,具体分型还要等病理结果,但情况不容乐观,建议我们转到省城的医院去看看。
炎症性肠病,这五个字我头一回听说。回家以后我偷偷用手机查,越查心里越凉。克罗恩病,溃疡性结肠炎,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但说的都是一回事——治不好,死不了,得一辈子跟它耗着。病发作起来人遭大罪,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拉肚子拉到虚脱,严重的还会便血、肠梗阻。而且这病烧钱,那些进口的生物制剂一支就是好几千,一个月打几针,比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还多。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感觉整个屋子都在转。
建军从省城医院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确诊了,克罗恩病,累及回盲部。医生给开了美沙拉嗪和激素,又嘱咐了一大堆饮食禁忌,什么辛辣刺激的不能吃,硬的粗纤维的不能吃,牛奶豆浆最好也别碰。建军的妈,我婆婆,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说造了什么孽,儿子年纪轻轻得了这么个怪病。建军本来就烦躁,被他妈这么一哭,更烦,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嗓子,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他妈被噎得一愣,眼泪珠子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生病以后,建军脾气变得特别怪。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眼珠子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啥也没看进去。有时候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暴跳如雷,嫌我拖地没拖干净,嫌我炒菜放了葱花,他闻不了那个味儿。有一次他嫌我给他熬的粥太稠了,一把就把碗给摔了,滚烫的粥溅到我手背上,立马红了一片。我没吭声,拿了块抹布蹲在地上擦。他看着我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又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嗓子里发出一种像小兽受伤一样的呜咽声。他说,晓梅,我对不起你,你跟我离婚吧。
我没理他,把碎瓷片收拾干净,又去厨房重新熬了一锅粥。
最难的是钱。建军的厂子还算仁义,给他办了病退,一个月给发一千多块钱的基本工资,但跟以前比差远了。我那点收银员的工资顶不了多大用。美沙拉嗪一盒几百块,一个月要吃好几盒,激素倒是便宜,但副作用大,建军的脸慢慢肿了起来,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后来医生建议用生物制剂,说效果会好很多,但这药贵得离谱,一支就要四千八,走职工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算下来一个月自己还得掏五六千。
我们家那点积蓄像春天的雪,眼看着就化没了。我开始琢磨着干点别的,下了班去夜市帮人看摊,卖袜子手套,一晚上给五十块钱。后来又接了点手工活回来,给人家串珠子,串一串给八毛钱,我串到眼睛发花,一晚上也串不了几串。建军看着我熬得通红的眼睛,又把离婚的话拿出来说。他说他查过了,他这个病属于特殊病种,医保报销比例还能再高一点,但如果我跟他离了,他算无房无收入人员,能申请更多的医疗救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巴掌落在他浮肿的脸上,声音脆生生的。我说陈建军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当年在桥底下把我背去医院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年的事。我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那会儿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东的桥头,三轮车都打不到,建军愣是把我从六楼背下来,又背着我跑了二里地,一路跑到县医院。他的汗滴在我脸上,滚烫滚烫的。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儿混杂着肥皂的香味,觉得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婆婆也知道了生物制剂的事。她隔三差五从乡下坐班车来,每次来都背着一蛇皮袋东西,有时候是几十个土鸡蛋,有时候是自己种的一点菠菜萝卜,还有一次,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些皱巴巴的票子,有红的,有绿的,还有一堆钢镚儿。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说是她攒的棺材本,让赶紧给建军买药去。我看着那些钱,又看着她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鼻子酸得厉害。可这钱我实在不忍心要,又给她塞了回去。她急得直跺脚,说我要是不收下她就不走了。最后还是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把他妈往门口推,说妈你别添乱了,这钱你自己留着,我们还没到那份上。
后来,婆婆就在县城找了个给人家做保洁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五,管一顿午饭。她把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偷偷塞在建军的枕头底下。我知道以后跟她吵了一架,我说妈您都六十多的人了,万一累出个好歹怎么办。婆婆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她说,梅啊,妈没本事,帮不上你们大忙,这钱不多,但能买一盒是一盒。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真正让人崩溃的是今年开春。建军的病突然加重了,先是高烧不退,接着肚子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在床上打滚。送到医院一查,肠梗阻,得马上手术。手术室外面的走廊又冷又长,我一个人坐在那种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婆婆在我旁边不停地念阿弥陀佛,念得我脑袋嗡嗡响。后来公公也从乡下赶来了,他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还算顺利,切掉了一小段病变的肠子,但后续恢复是个大问题,而且这个病本身还在,手术后还得继续用药控制。我看着建军被从手术室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听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晓梅,苦了你了。
那一刻,我趴在病床边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这些日子的委屈、焦虑、害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全涌了出来。我哭建军受的罪,哭自己扛着的一切,哭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婆婆和公公也在旁边抹眼泪,一家人在医院的病房里哭成一团。临床一个陪护的大姐看不过去,过来拍拍我的肩,递给我一包纸巾,说闺女,别哭了,人还在,就有盼头。
手术花了一大笔钱,把家里最后那点底子也掏空了,还从我娘家借了两万。建军出院以后,整个人变了很多。他不再动不动发脾气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他开始主动查关于这个病的资料,加了好几个病友群,跟群里那些天南海北的病友交流经验。他在群里听说有一种国产的新药正在做临床试验,可以免费入组,就是风险大一点,不知道分到的是新药组还是安慰剂组。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光亮。他说他想去试试,反正最坏也就这样了。
我陪他去了省城的那家医院,填了一大堆表格,签了厚厚一沓知情同意书。入组以后,每两个星期要去省城打一次针,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来回的路费、住宿费又是一笔开销,但比起原来天价的自费药,已经好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建军心里有了盼头,他开始按时吃饭,严格按照病友群里分享的食谱来,每天用个小本子记录自己的排便次数和肚子疼的程度。他还逼着自己下楼遛弯,从最开始走一圈就气喘吁吁,到后来能慢慢走三圈、五圈。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还是紧巴巴的。超市的工资涨了一百块,我又找了个早上的兼职,去一家早餐店帮忙包包子,从五点到八点,一个月给八百。每天早上四点我就得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建军。包子铺的蒸汽熏得我脸上总是油乎乎的,但想到每个月能多八百块钱,我觉得值。建军知道我去包包子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每天出门的时候,在桌上给我晾一杯温水。他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条半死不活的鱼在水里挣命。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建军入组半年后的那个夏天。医院打电话来,说他的各项指标都明显好转,肠镜复查的结果也很好,粘膜愈合得不错,从临床数据看,他很幸运地分到了新药组,而且效果显著。医生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说再维持治疗一段时间,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逐渐减少药量。
那天我下班回来,建军破天荒地在厨房里忙活。他戴着我那条印着碎花的围裙,正在给我做他能吃的“病号饭”——把鸡胸肉剁成泥,混上一点点切得极碎的青菜末,煮成一锅糊糊。看见我进门,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浮肿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我知道,那是这将近两年来,他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饭桌上,他给我盛了一碗他做的糊糊,自己也盛了一碗。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肉泥青菜糊,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以后他跟我说,晓梅,我想去学个手艺。他说他在病友群里认识一个大哥,也是这个病,后来考了营养师证,专门给像他们这样的病人做膳食指导,现在在网上接单,一个月也能挣不少。他说他不想就这么废在家里,让我一个人扛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就像当年他背着我跑在去医院的路上时一样。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我说行,你想学就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抹掉,说你别哭了,这一年多你流的泪比咱俩认识这些年加起来都多。他粗糙的拇指擦过我的脸颊,有点疼,但是暖的。
后来我真的找我妈又借了三千块钱,给建军报了那个网上的营养师课程。他白天在家里上网课,拿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的,晚上等我回来就跟我讨论今天学了什么,什么食物对肠道友好,什么营养素能帮助修复粘膜。他学得特别上心,还主动在病友群里帮别人解答问题,渐渐地混成了半个“专家”。有人开始私下找他咨询怎么搭配日常饮食,他分文不收,但特别认真,每次都要把人家的情况问得清清楚楚才给建议。
我知道,他在这些同病相怜的人身上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上个月,建军拿到了营养师资格证。他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证书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的文字是:重新出发。底下好多病友给他点赞,还有人评论说他励志。他拿着手机给我看那些评论,笑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我嘴上说他嘚瑟,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昨天傍晚,我们俩吃完饭出去遛弯。他现在的状态好多了,虽然还是不能吃正常的东西,每天三顿都得吃那种软烂易消化的糊糊,但肚子不怎么疼了,精神头也足了很多,脸上的浮肿消下去不少,隐隐有了点以前的样子。我们沿着县城新修的那条滨河路慢慢地走,河边有风,吹在脸上挺舒服。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河对岸那片新开发的楼盘说,晓梅,等我以后挣钱了,咱把现在那套老小区的房子换了,买个带电梯的,省得你每天爬六楼爬得呼哧呼哧的。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就吹吧。但其实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被一场大病差点压垮,折腾了将近两年,身上掉了几十斤肉,肚子里少了一截肠子,但他还是那个他,是当年在黑漆漆的夜里背着我跑了二里地的陈建军。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忽然站住了。菜市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里的红薯烤得滋滋冒油,甜丝丝的香味飘得老远。建军以前最爱吃烤红薯,一到冬天就站在路边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啃,烫得龇牙咧嘴的。他盯着那个炉子看了好一会儿,我正想拉他走,他却转过头来跟我说,晓梅,等我再好一点,你给我烤个红薯吧,就一小块,我尝尝味儿就行。
我鼻子一酸,赶紧点头说好。夕阳从河对岸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在他旁边,看着地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就觉得,这日子啊,像那条河里的水,看上去平平静静的,但底下总有暗流在涌。可那又怎么样呢?暗流涌它的,我们过我们的。只要人还在,心还齐,再难的日子,也能一步步蹚过去。
回到家,建军去书房捣鼓他的营养食谱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歇脚,顺手拿过手机。前几天我加的那个克罗恩病家属群里又有人在发消息,一个新进来的姐妹哭着说她老公才二十多岁就得了这病,她觉得天都塌了,问大家该怎么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建军的书房里亮着灯,有敲键盘的声音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听着特别踏实。我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缓缓打下几行字:
妹子,别怕。我老公刚确诊那会儿,我也觉得天塌了。两年了,我们欠了债,挨过刀,哭过无数次。但现在他还在我身边,我们还在往前走。这病是磨人,但磨不死人。你要记住,先稳住自己,你稳住了,他才能稳住。钱的事慢慢想办法,现在政策越来越好,新药也越来越多,总会有出路的。别轻易说离婚那两个字,那比病还伤人。日子长着呢,慢慢熬,总有天亮的时候。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建军正戴着耳机在听一个什么线上讲座,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个年轻人的轮廓。他察觉到我在门口,转过头来看我,摘下一边耳机,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看看你。
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听课。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把他明天早上要吃的糊糊提前准备好。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案板上那一小堆剁得极细的鸡胸肉和青菜末。我拿起菜刀,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剁着,心里想着明天早上他吃这碗糊糊的时候,我得记得在旁边放一小碟他最爱吃的肉松——医生说肉松可以少吃一点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照在厨房的窗户上。我低下头,继续剁我的菜。日子还长着呢,只要还能在一块,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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