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免疫研究,最怕的就是“假阳性”的希望。
养在平板上的那层细胞(2D培养),像极了被拍扁的煎饼,细胞之间那种立体的“社交圈”完全没了,受体表达也跟人体内大相径庭。
拿小鼠做实验呢?新药打下去,肿瘤缩了、病毒清了,可一上临床,人跟小鼠的免疫反应压根不是一回事,药效瞬间“见光死”。
这种“从实验台到病床旁”的鸿沟,折磨了科研界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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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今天要聊的类器官,正是那座被寄予厚望的桥梁:它在体外造出一个带有三维结构、甚至能塞进免疫细胞的“微型人体”,试图在培养皿里还原人类免疫最真实的模样。
从“煎蛋”到“迷你器官”:一场细胞的自建房革命
要理解类器官,你不妨先忘掉传统培养皿里那层薄薄的单层细胞。
类器官的本质,是一群干细胞在特定的基质里,像拿到了人体发育的“原始图纸”一样,自己“盖房子”、自己“搞装修”。
它们会分化出上皮细胞、基质细胞,甚至自发形成类似肺泡或肠道绒毛的立体褶皱。
对于搞免疫的人来说,它最迷人的地方在于:类器官不再只是“病毒感染的靶标”,通过共培养技术,我们可以把T细胞、巨噬细胞、B细胞统统请进去,在体外直接观察人体特异性免疫反应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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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动不动就因为物种差异而翻车的动物模型里,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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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09年Hans Clevers团队磕出第一个肠道类器官,到2013年脑、肝、肾等多器官全面开花,再到2017年患者来源类器官(PDOs)开启精准医疗。
而2025年那个完全血管化且自带免疫细胞的人类皮肤类器官诞生,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补强。
毕竟,以前最大的短板就是类器官里“没血供、没免疫”,现在终于把这两块硬骨头啃下来一块了。
氯喹的“滑铁卢”与病毒的狡猾双面孔
聊完了历史,我们来看看类器官到底有多“能打”。
在抗病毒领域,它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当年的新冠“特效药”氯喹泼了一盆冷水。
新冠疫情初期,大家急疯了。当时在Vero细胞和Calu-3细胞上看到氯喹能抑制病毒,全球火速上了10多项临床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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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不仅没效果,还吃出了心律失常。这就是被传统细胞系“单向视角”误导的惨痛代价。
类器官后来解开了这个谜底。
新冠病毒是个“双面间谍”,它有两条入侵人体的路:一条是走ACE2/TMPRSS2的膜融合,另一条是走CTSL的内吞。不同的路上不同的锁,而氯喹只堵住了内吞那条路。
更绝的是,类器官发现这条路还有“地域歧视”:
- 在鼻黏膜类器官(上呼吸道)里,病毒偏爱走TMPRSS2那条路(所以早期轻症多);
- 在肺泡类器官(下肺部)里,CTSL内吞途径却占了大头(这就是重症肺炎的根源)。
你看,如果没有类器官,我们根本不知道病毒在呼吸道不同位置居然会“换钥匙开锁”。
而临床上死亡患者的肺组织也证实,病毒载量跟CTSL表达成正比。
这个发现,直接重塑了我们对新冠致病性的认知。
那些被动物模型“掩盖”的致命肝毒性
如果说新冠是类器官的“高光时刻”,那它在乙肝药物筛选中的作用,就是不可替代的“守门员”。
乙肝病毒(HBV)宿主特异性极强,除了人类和少数灵长类,它几乎不感染其他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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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导致传统模型研究HBV始终隔着一层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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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肝器官的出现,直接补上了这个缺口,它能完整支持HBV的生命周期,甚至能用患者自己的自体病毒去再感染,精准筛选影响病毒复制的宿主因子。
但我要讲的重点,是那场著名的Fialuridine(氟阿糖碘胞苷)惨剧。
这款抗HBV药当年过五关斩六将,动物实验和细胞系评估全票通过,也确实能降病毒。
结果一上II期临床,7个病人出现严重肝毒性,试验戛然而止。
后来查清原因,是药物跟人线粒体上特有的一种转运蛋白结合了,这个机制在小鼠身上根本没有,在普通的肝癌细胞系里也表现不出来。
事后,研究者拿类肝器官去复盘,加进去Fialuridine后肝毒性立刻暴雷,而同款的肝癌细胞(HepG2)却毫无反应。
这个对比太震撼了,类器官能看到传统模型根本看不见的“死穴”。
同样,像雷特格韦这类抗病毒药,在类器官里的IC50比在癌细胞系里差了70倍,这说明传统模型动不动就会把药效高估到天上,类器官的数据才更接近病床旁的真相。
当类器官遇上肿瘤与大脑:免疫的“连线题”
走出病毒的世界,类器官在肿瘤免疫和神经免疫里,扮演了“解题者”的角色。
在肿瘤微环境(TIME)里,类器官帮我们看清了免疫逃逸是怎么“起跑”的。
比如类肝器官发现,长期的慢性炎症会偷偷下调MHC-I分子,这相当于肿瘤在萌芽阶段就把“免疫识别”的天线给掐了。
而在乳腺癌里,研究者把PDOs和T细胞共培养,揪出了PD-1抑制剂耐药的真凶,干扰素诱导的CD8+T细胞提前“衰老”了。
既然找到了病根,补充NAD前体就能重新唤醒T细胞的杀伤力。
这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耐药现象,而是落到分子和代谢层面的精准干预靶点。
更精彩的是神经免疫。
研究多发性硬化(MS)最头疼的就是那个经典的EAE小鼠模型,跟人脑的病理差了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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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团队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实验:他们把髓鞘化的人脑类器官和小胶质细胞共培养,再把MS患者外周血里的免疫细胞(PBMCs) 引进来。
这个“三重组合”完美地把外周免疫状态和中枢神经炎症连在了一起,患者外周血的免疫异常,直接影响脑类器官里的髓鞘损伤和炎症因子飙升。
以前我们只能分别看两头,现在类器官把这根“失联的线”给接上了。
清醒的审视:我们离“人体副本”还有多远?
说了这么多激动人心的进展,我必须给你泼一点理性的冷水。类器官虽然惊艳,但目前的硬伤也极为明显。
最大的痛点还是免疫微环境。 不管是抗病毒时的免疫细胞招募,还是肿瘤微环境里的复杂浸润,现有的类器官都没法完美还原。
2025年的血管化皮肤类器官是个好头,但离做出一个带完整血脑屏障(BBB)的脑类器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没有血管,就看不了病毒经血传播;没有完整的免疫,就评估不准真实的免疫应答动态。
此外,标准化是另一个噩梦。不同实验室用的基质胶(比如Matrigel)、细胞因子、分化方案千差万别,导致做出来的类器官像“盲盒”,这次分化出了A细胞,下次可能全是B细胞。
缺乏统一的质量控制标准,别说临床应用了,实验室之间彼此重复验证都费劲。
再加上高昂的培养成本和FDA、EMA尚未将其纳入核心药物决策流程的现状,类器官目前更多是“强力辅助”,而非“主角”。
回看这些年,从2D培养的“平坦”,到动物模型的“错位”,我们太需要一个能真实反映人体免疫复杂性的载体了。
类器官当然还不够完美,它缺血管、缺完整的免疫生态、缺标准化的操作规范。
但从氯喹的教训到Fialuridine的悲剧,它已经不止一次地证明:它能看见传统模型看不见的危险与真相。
2025年的那朵皮肤类器官之花已经开了,接下来,只要把共培养、微流控、AI预测这些“武器”再装上去,这座从实验台通向病床旁的桥梁,迟早会变成一条康庄大道。
参考文献:
• Li K, Cao R, Li M, et al. Organoids: From Bench to Bedside Applications.MedComm. 2026;7:e70768. https://doi.org/10.1002/mco2.70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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