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莉,跟老公方明在城东开了家烟酒批发店,开了六年了。那天下午我正理货,发小群弹出一条消息,是老公发小林涛发的:“喜酒定在月底,烟酒都订好了,城南老赵家批发行。”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手底下的烟盒子都捏扁了。老赵家批发行跟我们店隔了三条街,烟酒品类差不多,价格还比我们贵。晚上我把手机递给方明,他看了整整三分钟没吭声,然后转身去阳台抽了根烟,背影绷得像块铁板。
第一章:一条群消息,炸得我心里发堵
那条消息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我当时正蹲在货架前面摆新到的白酒,手机搁在纸箱子上,屏幕一亮我就瞟了一眼。群名叫“从小一起长大”,里面就六个人,都是方明一个村长大的发小。林涛是群主,平时群里挺热闹,发发段子,约约饭,偶尔谁家有个事也在群里说。
那条消息写得挺正式:“各位兄弟,我跟小敏的喜酒定在十月二十六号,地点在城西迎宾楼。烟酒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找的城南老赵家批发行,量大价优,大家那天早点来就行。”
我盯着“老赵家批发行”那六个字,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老赵家,不就是咱家店对面那条街拐角那家吗?规模比我们小一半,老板姓赵,五十多岁,卖东西全凭一张嘴。我们店里的货比他全,价格比他公道,这条街上但凡懂行的人都知道。
林涛不知道?不可能。他上个月还来过店里拿了两条烟,方明给他算的进价,他还在那儿说“还是自家兄弟靠谱”。这才过去多久?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群里另外几个人已经回了消息,有人说“收到”,有人说“恭喜恭喜”,没人提烟酒的事。林涛也没解释为什么舍近求远。
我憋着一口气把货理完了。晚上方明回来,我先把饭菜端上桌,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把手机推过去:“你看看群里。”
方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滑了两下,我就看见他大拇指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往下翻了翻,又翻回来。
三分钟。
他就那么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碗又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我去阳台抽根烟。”
他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肩膀绷得紧紧的,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有点刺耳。他推开阳台门,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隔着玻璃门,他背对着我站着,外面的天黑透了,他那根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
我坐在饭桌前,碗里的菜都凉了。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的吧,又带点辣,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六年了,我们开店六年,方明那些发小逢年过节来拿东西,他从来都是按进价给,有时候抹个零头连运费都贴进去了。他总说“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计较那点钱干啥”。
可现在,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办人生大事,烟酒这么一大单生意,宁可绕三条街去老赵家,也不肯照顾自家兄弟的店。
阳台门推开,方明回来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角那条纹路比平时深了一点。“没事,他可能有他的考虑。”他说。
“他的考虑?咱家店比他熟,货比他全,价格还比他便宜。林涛他又不是不知道。”
“别说了。”方明拿起碗去厨房盛饭,“人家办喜事,高兴的事,别计较这些。”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不是不计较,他是太计较了,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翻了很久,后来侧过身背对着我,呼吸听起来不太均匀。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头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林涛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第二章:回忆从前,方明为兄弟付出不少
第二天早上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柜台后面,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方明这人我了解,嘴上不说,心里放不下。昨晚他一夜没睡踏实,早上起来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出门的时候话也比平时少。
我想起以前那些事。方明跟林涛是小学同学,两家隔了一条巷子。听方明说过,他小时候家里穷,有年冬天棉鞋破了洞,脚趾头冻得发紫,是林涛把自己的旧棉鞋脱给他穿,自己光着脚跑回家的。就冲这点,方明一直把林涛当亲兄弟。
我们开店第一年,生意刚起步,手头紧巴巴的。林涛那年从外地打工回来,说想干个早餐摊,差两千块钱买三轮车和灶具。方明二话没说,从进货的钱里挤了两千五给他,说多出来的五百应急用。那钱林涛拖了两年才还上,方明一次没催过。
三年前林涛他爸住院做手术,方明跟我商量,从店里账上取了八千块钱送过去。我说咱自己还欠着银行装修贷呢,方明说“他爸那病等不了,咱晚点还贷没事”。那笔钱后来林涛还了五千,剩下的三千说缓缓,到现在也没下文。
去年林涛从工厂辞职,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工作,方明让他来店里帮了三个月忙,每个月工资照发,五千块一分没少。林涛在店里那段时间,有回跟方明喝酒,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明哥,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兄弟这条命都是你的”。
可就是这位把命都肯给的兄弟,办喜酒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去别家订了烟酒。
上午九点多,店里来了个熟客,是老周,在街对面开五金店的。他进来买了两条玉溪,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哎,你家方明那个发小不是要结婚了?咋没在你这儿订烟酒?我昨天路过老赵那儿,看见他家门口堆了好多箱子,说是有人订了婚宴用的烟酒,小一万块钱的货呢。”
我手一僵,找零的钱差点掉了。老周看我这反应,赶紧说:“哦,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可能人家有啥别的考量。”
“没事周哥,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笑着把钱递过去。
老周走了之后我在柜台后面坐了好久。老赵家那批货,小一万块钱——这是烟酒这一块的利润,还不是流水。按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算,这笔生意林涛起码花了四五万。如果来我们家拿,按方明的性子,给他个成本价再加个运费,至少能省大几千。
他把这大几千,给了老赵。
中午方明回来吃饭,我憋不住把老周的话说了。他端着饭碗听了半天,筷子在碗沿上划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也许林涛跟老赵家有啥关系,咱不知道。”他说。
“他能跟老赵家有什么关系?他跟老赵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那……也许他对象小敏那边认识老赵。”
我叹了口气:“方明,你别替他找理由了。他就是没把你这兄弟放在心上。”
方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面有东西,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什么,但他很快低下头扒饭:“吃饭吧,下午还有一车货要卸。”
下午卸货的时候,方明一个人搬那些整箱的白酒,不让搭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他把最后一箱酒码好之后,靠在墙上歇了会儿,忽然说了句:“你说得对,他可能真没把我当回事。”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接话,只是递了瓶水过去。他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把空瓶子扔进纸箱里,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那天晚上方明没再看手机。我偷偷翻了翻那个发小群,林涛后来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迎宾楼的菜单定了,让大家有啥忌口的提前说。我点开听了一下,那语气热络得很,跟往常一模一样。群里几个人回得也挺积极,只有方明那条对话框下面,空荡荡的,一个字没有。
第三章:林涛上门送请柬,方明笑着接过
过了大概四五天,林涛来了。那天是周六下午,店里正忙,来了好几个拿货的客户。林涛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挂着笑,手里拿着个红彤彤的请柬。
“明哥!嫂子!”他一进门就喊,“我来送请柬了,正式的!”
方明正在给一个客户装白酒箱子,听见声音直起腰来。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个笑来:“来了啊,坐。”
林涛把请柬放在柜台上,又从口袋里掏了包烟递过来:“明哥抽根喜烟,到时候酒席上管够!”
方明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行,恭喜啊。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该订的都订了。对了明哥,嫂子,那烟酒的事……”林涛挠了挠后脑勺,“我是找了老赵家订的,我知道嫂子你家也做这个生意,但这不是小敏她表哥跟老赵家认识嘛,给了个内部价,我看挺实惠的就订了。”
他解释得挺自然,但我注意到他说“内部价”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做这行六年了,老赵家什么价我心里门儿清,他那“内部价”顶多跟我们平时零售价差不多,哪来的实惠?
方明没接话茬,只是说:“没事,你方便就行。订得满意就好。”
林涛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问方明那天有没有空早点过去帮忙张罗,方明都笑着应了。林涛走的时候拍了拍方明肩膀:“明哥,咱兄弟之间不整虚的,到时候你坐主桌,跟我一块儿。”
方明笑着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方明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转身去招呼客户了。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心里头堵得慌。
林涛那句“内部价”让我越想越不对劲。他解释得挺圆,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瞟。刚才他瞟了至少两回。
晚上关了店门,我跟方明说了我的怀疑。他正蹲在门口擦一双皮鞋——那鞋他平时不穿,说吃酒席的时候要体面点。他擦鞋的动作没停:“莉,别想了。他解释了,不管真的假的,咱就信了。不然还能咋的?跑去跟他吵一架?”
“我不是让你去吵。我就是觉得……他这态度,太随便了。你在群里那些天一个字没回,他来了也没问问你怎么没回消息,好像根本不在乎。”
方明把皮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不在乎就不在乎吧。这些年我该做的都做了,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
他说完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些发沉的步子,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但这种想通,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
第四章:老赵家老板娘一句话,扎了方明的心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下雨,店里人少,我去菜市场买菜,顺便拐了个弯从老赵家门口过。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识想看看他那批货到底啥样。
老赵家批发行门面不大,跟我们家比窄了一半。但那天门口确实摆了好几个纸箱子,有的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的白酒盒子。我看见老赵他媳妇正坐在门口理货,就装作路过随口问了句:“赵嫂,生意不错啊,这批货不少呢。”
赵嫂抬头看见是我,脸上表情挺复杂,像是想显摆又不太自在:“哦,小林家的,人家办喜事,在我这儿订的。量大着呢,光白酒就三十件,加上烟和饮料,小两万的货。”
“那挺好。”我笑了笑,正想走,赵嫂忽然叫住我:“哎,周莉,跟你说个事。小林那天来订的时候,他媳妇小敏一块儿来的。我给他报了价,小敏当时说‘比对面那家便宜不少呢’。我就有点纳闷,我家的价你俩开店的应该清楚啊,咋还……”
她话说到一半大概觉得不妥,收了声:“哎呀,可能我记错了。”
“没事赵嫂,你忙你的。”
我拎着菜往回走,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小敏那句话让我心里堵得厉害。比对面那家便宜不少——她哪儿来的自信说这种话?我家卖什么价她又不是没来过。去年她跟林涛来过店里买过两条烟,当时方明给的价她还在那儿说“嫂子你家真实惠”。
晚上我把这事说了。方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什么农业节目,讲怎么种大棚蔬菜。我说话的时候他没转头,但音量调低了一点。
“……她说比咱家便宜,这不睁眼说瞎话吗。”我越说越气。
方明沉默了一会儿:“小敏那个人,说话本来就有点那个。”
“哪个?她自己也知道我们家卖什么价,她这就是找借口。林涛顺着她,俩人在一块儿糊弄咱。”
方明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双手交握着,盯着自己的大拇指:“莉,这事翻篇了行吗?他订都订了,咱还能让他退了不成?再说了,人家结婚是大事,咱在这儿较这个真,显得咱多小气似的。”
“我不是小气。我就是心疼你。”我声音有点大,“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反手就把生意给外人。这换了谁不心寒?”
方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外头的雨还在下,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晃晃的一片。“心寒肯定心寒,”他说,“但心寒完了呢?跟他断交?一个村的,从小就认识,以后逢年过节还要见面。他做得不地道,我不能跟着做得不体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莉,咱开店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林涛这事,就当我看清了。以后该咋处咋处,但心里有杆秤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成熟。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但想明白归想明白,那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五章:喜酒当天,方明喝了很多
十月二十六号很快就到了。那天方明换了那件白衬衫和擦得锃亮的皮鞋,头发也特意吹了吹。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我帮他整了整衣领,他扭头说了句:“行了,走吧。”
迎宾楼在城西,我们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到了之后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礼金台摆在进门大厅,林涛穿着身新西装站在那儿迎客,旁边站着小敏,穿了件红色的旗袍。
方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恭喜,新婚快乐。”
林涛接过红包,笑得满脸褶子:“明哥来了!快进去坐,给你留着位置呢,主桌。”
小敏也在旁边说:“明哥嫂子来啦,快里面请。”
方明笑着点了点头,拉着我往大厅走。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涛已经把红包揣进口袋了,动作挺利索,没半点客气推让的意思。以前方明帮他那些忙,他好歹还说句“明哥你太客气了”,今天连客气话都省了。
主桌坐了十个人,除了方明和我,还有另外三个发小和他们的对象,再加林涛家两个长辈。桌上摆着烟和酒,我扫了一眼,烟是软中华,酒是某品牌的中档白酒。那白酒的包装我太熟悉了,店里同样规格的,我们卖一百八一箱,老赵家那边标价二百二。三十件酒光这一项就差了一千二。
方明坐下之后先倒了一杯茶,但没喝。旁边一个发小递了根烟过来,他摆了摆手说“今天不抽”。那个发小叫刘东,也是村里一块儿长大的,他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明哥,林涛这烟酒……你店里拿不是更方便?”
方明笑了笑:“人家有安排,咱不管。”
刘东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酒席开始之后,方明喝了不少。他平时酒量一般,半斤白酒就上头。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杯接一杯地倒,别人敬他他喝,没人敬他他自己也端杯子。我拦了几回,他嘴上说“没事”,但眼神已经有点散了。
林涛来主桌敬酒的时候,方明站起来端了杯子。林涛搂着他肩膀说:“明哥,咱俩这关系,我不多说了。都在酒里。”
方明仰头把一整杯白酒干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我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林涛转身去敬下一桌的时候,方明坐回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我递了块湿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把脸。“差不多了,别喝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后来别人来敬他还是接着喝。
散席的时候方明走路已经不太稳了。我扶着他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林涛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哥,嫂子,慢走啊!过两天去你家拿两条好烟,散散席上剩下的。”
我回头说了句“好”。方明没回头,他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有点沉。
到了车上他靠在副驾上闭着眼,我帮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听见他轻声说了句:“莉,你说他叫那一声明哥,心里头是真心实意的吗?”
我没答话,伸手握了握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心有点烫,指尖却是凉的。车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眉毛一直拧着,没松开过。
第六章:酒醒之后,方明决定问清楚
第二天方明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我煮了锅小米粥,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大半碗之后忽然抬头跟我说:“我想去找林涛聊聊。”
我正擦桌子,闻言手停了:“聊什么?”
“就聊聊。”他把碗放下,“有些话在酒席上说不透,但我觉得还是得说开。”
“你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想好了。我不是去跟他吵架的。就是……把心里那点堵着的,让他知道一下。他以后怎么想是他的事,但我说出来了,我心里就透了。”
下午他给林涛打了电话,约了在村口那家老茶馆见面。那茶馆开了二十多年了,方明跟林涛小时候常在那儿喝一块钱一碗的粗茶。地方选在那儿,不知道方明是不是故意的。
那天傍晚他出门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不用等我吃饭,我跟他聊完就回来。”
我在店里守着,心不在焉地翻了半天账本。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
“聊完了?”我问。
“嗯。”他换好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双手搓了搓脸,“他说了,确实不是忘了,也不是图便宜。”
“那是啥?”
方明把手放下来,看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他说……他本来是想来我店里订的,但小敏不同意。小敏觉得,熟人做生意不好砍价,而且欠人情。她跟老赵家那边不认识,纯粹买卖关系,觉得这样清爽。”
“清爽?”我差点气笑了,“来咱家订怎么就欠人情了?咱家给她报个成本价她就不清爽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林涛说他得听小敏的,马上要结婚了,不想因为这些事闹矛盾。他跟我说‘明哥你别放心上,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他跟你说了对不起没?”
方明沉默了一下:“没有。他就让我别放心上。”
这句话像根针,又轻又细,但扎进去疼得很。整个事情从头到尾,林涛的解释都是“别放心上”、“别计较”、“我不是故意的”,但没有一句“对不起”。
他压根没觉得这事做错了。他只是觉得,他解释过了,方明就应该原谅。
方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天花板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跟他说了,我不是图他那笔生意。我图的是一份心。六年了,开店六年,村里村外谁家办个事,只要来我这儿的,我都是成本价再抹零。我不图挣钱,就图个情分。到他这儿,情分没了,连句话都不给。”
“他怎么回的?”
“他没说啥。”方明笑了笑,那笑有点苦,“他就说‘明哥你想多了’。然后我说那你忙吧我先走了,就回来了。”
我坐到他旁边,靠着他肩膀。他的肩膀是松的,不像之前那几天绷得那么紧。好像话说出去了,不管林涛听没听进去,他自己这块石头放下了。
“以后呢?还跟他处不处?”我问。
“处啊。”方明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把他当亲弟弟,以后就当普通发小。见面打个招呼,逢年过节走个过场。心里头那杆秤,我自己掂得清。”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早,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匀了。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平稳的鼻息,忽然觉得这男人其实挺通透的。他不是不疼,他只是把疼都咽下去了,然后选了个体面的办法收场。
第七章:小敏来店里买东西,话里有话
过了几天,小敏来了。那天上午十点多,她穿着件羽绒服推门进来,笑盈盈的:“嫂子,我来拿两条烟,林涛说你们家烟好。”
我虽然心里头别扭,但开门做生意,不能把人往外推。“行,你要哪种?”
“就上次明哥给的那种,软中华。”
我弯腰从柜台里拿了两条出来放在台面上:“一条六百五,两条一千三。”
小敏掏手机扫码的时候忽然说:“嫂子,这烟比老赵家便宜啊,我上回在他那儿问的,一条七百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知道她是在试探。我没顺着她的话接,只是笑了笑:“我们店一直这个价,老主顾都知道。”
她扫码付了钱,把烟装进包里,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上的酒,看看饮料堆头。她转了一圈回来,靠在柜台边上:“嫂子,上回喜酒的事……林涛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跟明哥心里不痛快。”
我正拿着抹布擦柜台,没抬头:“没啥不痛快,都过去了。”
“那就好。”她语气挺轻松,“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老赵家那边真给了个优惠价,我也没办法嘛。再说了,熟人之间谈钱多尴尬啊,我家跟你们家这交情,要是因为几十块钱的差价弄得不愉快,多不值当。”
几十块钱?我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光酒就差了上千,她嘴里轻轻松松就变成几十块了。但我没拆穿,只是说:“小敏,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跟林涛来我家拿东西,方明什么时候跟你们谈过价?哪回不是成本价给你们的。你觉得熟人谈钱尴尬,那你来我这儿拿东西的时候,咋不觉得尴尬呢?”
小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把抹布放下,看着她,“但有些事,做出来就是那个意思了。方明跟林涛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心里头怎么想的你应该清楚。”
小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拎起包:“嫂子我先走了,回头聊。”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脚步挺快的。我站在柜台后面,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些话憋在心里头太久了,今天说出来舒坦了不少。
晚上方明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你跟她这么说的?”
“对啊,不然呢?她话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怕谈钱尴尬’‘不想麻烦熟人’,咱家给她方便的时候她怎么不怕尴尬?办喜酒差那几千块钱?她买条项链多少钱?她那脖子上的金坠子上次我看见,小一万呢。”
方明摇了摇头:“行了,你怼也怼了,她以后估计不好意思再来了。”
“不来最好。咱家也不缺她那一单两单的。”
方明走进厨房拿了瓶啤酒,开了盖喝了一口:“其实小敏今天来,说明林涛回家跟她说了咱的事。林涛嘴上说‘你想多了’,心里头其实知道咱在意。”
“知道又怎样?他又不道歉。”
方明靠在厨房门框上,啤酒瓶上的水汽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道不道歉是他的事。咱把话说明白了,心里就不堵了。剩下的,随他去吧。”
我看着他在厨房昏黄的灯光底下,那口啤酒喝得不急不慢的,心里那块压了快一个月的石头,好像也跟着挪开了那么一寸。
第八章:刘东组局吃饭,林涛全程没提这事
十二月初,刘东在群里张罗说好久没聚了,找个周末一起吃顿饭。群里六个人都回了,方明也回了个“行”。
那天吃饭在城东一个家常菜馆,六个人坐了张小圆桌,气氛乍一看跟以前没啥两样。刘东张罗着点菜,另一个发小赵刚倒酒,还有俩一个叫孙鹏一个叫吴凯,都在边上起哄。
林涛来得比我们都晚。他进门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单位临时加班,自罚三杯!”
他端起杯子连干了三杯啤酒,然后挨着方明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拍了拍方明肩膀:“明哥,好久不见。”
方明笑了下:“上周还见过呢。”
“啊对,上周去你家拿烟来着。嫂子给我拿的,软中华,比外面便宜多了。”
这话说得跟没事人一样,好像之前那些隔阂根本不存在。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挺复杂。林涛这个人吧,他不是坏,他就是太会“翻篇”了。他觉得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人心里那些疙瘩,他看不见。
饭吃到一半,刘东忽然提起喜酒那天的事:“哎林涛,你那天那烟酒到底多少钱拿的?我后来听人说老赵家那酒比明哥店里贵不少啊。”
林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行吧,总价谈的,打包价,算下来差不多。”
“差不多?差多少?”刘东这人嘴直,不依不饶,“明哥家开店这些年,咱谁去拿东西不是成本价?你办喜酒那么大的量,放明哥那儿拿,省个几千块轻轻松松的。”
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林涛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小敏那边有熟人嘛,我不好驳她面子。”
方明这时候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挺清楚:“行了东子,过去的事了。酒都喝了,婚也结了,说这些干啥。”
刘东看了方明一眼,又看了看林涛,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但桌上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那表情都写着“这事大家都知道,就林涛装糊涂”。
后来话题岔开了,聊到了谁家孩子上学、谁最近换了新车。林涛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样子,跟这个碰杯跟那个递烟,忙得不亦乐乎。方明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接几句话,笑也是笑,但我总觉得他那笑里少了点什么——以前跟林涛在一起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灭了。
散场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我站在饭馆门口等方明去开车,林涛从后面跟出来,叫了我一声:“嫂子。”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酒劲儿让他脸有点红:“嫂子,你跟明哥说……我知道他对我好,这些年我都记着呢。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好,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愣了两秒:“你自己跟他说吧。他在那边开车呢。”
林涛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方明的车正从停车场那边开过来。他张了张嘴,但方明的车已经停到跟前了。方明摇下车窗:“上车吧莉,风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林涛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表情。车子开出去之后方明问:“他跟你说啥了?”
“他说……对不住你。”
方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能说出来就行。不管是不是喝了酒才说的,至少说了。”
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有点犯困。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想有些话虽然迟到,但总比没有强。只是迟到的道歉,还能不能把裂缝补上,那得看方明自己怎么想了。
第九章:方明的生日,发小们凑了份特别的礼物
方明生日是腊月初三。以前每年生日他都是在家吃顿饭,林涛他们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也就是拎箱牛奶提袋水果。今年不一样。
生日前三天,刘东打电话给我:“嫂子,明哥生日那天你们在家吧?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去你家吃顿饭,东西我们带,你跟嫂子就负责把明哥留住就行。”
“你们几个?”
“就咱们发小团呗,林涛也说去。”
他提到林涛的时候语气挺自然,但我听出来他特意加了一句,好像怕我介意。
生日那天下午,刘东他们果然来了。五个人,拎了大包小包,有菜有肉有酒。孙鹏扛了箱螃蟹,赵刚提了个蛋糕,吴凯抱了箱好酒,刘东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说是自己炖的羊肉。
林涛跟在最后头,怀里抱了个纸箱子,不算大,但看着挺沉。他进门的时候跟方明打招呼:“明哥,生日快乐!”
方明看着这一屋子人有点发愣:“你们这是……干啥?”
“给你过生日啊!”刘东把东西往厨房一放,“这些年都是嫂子给你做饭,今年兄弟们来给你做一顿。”
厨房一下子热闹起来。刘东掌勺,孙鹏打下手,赵刚跟吴凯收拾桌子摆碗筷。林涛把那个纸箱子放在茶几上:“明哥,这是我跟他们几个一块儿凑的,你看看。”
方明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茶具。紫砂的,做工挺精致,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箱子里面还有张卡片,上面几个人一人写了一句话。刘东写的是“明哥少抽烟多喝茶”,孙鹏写的是“生意兴隆”,赵刚写的是“天天开心”,吴凯写的是“发大财”。
最后一行是林涛的字迹,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做派不太一样,写得挺工整:“明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茶喝完了我再买,兄弟一直在。”
方明捧着那个茶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这壶不便宜吧?你们几个破费了。”
“破费啥。”刘东从厨房探头出来,“你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喜欢。”方明把茶壶小心地放回箱子里,“喜欢。”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啤酒空瓶子在墙角码了一排。林涛那天话不多,但每次举杯都端得稳稳的,跟方明碰杯的时候杯沿压得特别低——那是这边的规矩,敬酒的时候辈分低的杯子要放低。
吃到后来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刘东靠在椅子上说胡话:“明哥,其实那天在林涛喜酒上我就想说了。他办事太不地道,但我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跟哥几个一合计,咱得做点啥,不能让明哥心寒。”
方明摆了摆手:“说那些干啥。都过去了。”
“过不去!”刘东舌头都大了,“我们几个从小一块儿长大,谁跟谁不是亲兄弟?林涛他糊涂,咱不能跟着糊涂。”
林涛坐在旁边,低着头夹菜,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晌,最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明哥,我敬你一杯。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我不找理由了,就是我的错。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方明也站起来,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把整杯酒干了,放下杯子说了句:“计较啥。咱兄弟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天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刘东他们几个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方明送到门口,冷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林涛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笑了笑就走了。
方明关上门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套茶具被灯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壶盖,忽然跟我说:“莉,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真心对你的人?”
“不多。”我坐到他旁边,“但能凑到一桌吃饭喝酒的,就算缘分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套茶具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往沙发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好像把过去那些日子的憋闷也跟着一块儿吐掉了。
第十章:腊月里的一笔大单,是林涛带过来的
腊月中旬,店里忽然接了个大单。那天下午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进店,说他是城东一家公司的行政主管,他们公司年底要办年会,需要订一批烟酒和饮料,量不小。
我报了价,他挺满意,当场就付了定金,留了送货地址和联系方式。他走了之后我翻了一下订单,光白酒就五十件,加上烟和饮料,总价四万多。这对我们店来说算个大单了。
晚上我正跟方明说这事高兴呢,刘东来店里串门,听了之后嘿嘿一笑:“嫂子你知道这单谁介绍的吗?”
“谁?”
“林涛。那家公司是他小舅子单位的,他听说人家要办年会,硬是跟人家说‘我明哥那家店货好价实,你去那儿买准没错’。人家本来是打算在别处订的,林涛磨了好几天才给磨过来的。”
我一愣:“林涛?他咋没跟我们说?”
“他说他不好意思当面说,怕你们觉得他刻意。”刘东搓着手,“他说了,之前那事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别的他不会,但跑跑腿牵牵线他还是能干的。”
方明坐在柜台后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弧度。
过了两天林涛自己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咳了一声:“明哥,嫂子。”
方明从柜台后面出来:“来了啊。那单的事我听刘东说了,费心了。”
“啥费心不费心的。”林涛挠头,“我就是碰上了顺手牵个线。再说了,你们家货好价实,我才敢介绍。要是东西不行,那不打我脸吗。”
方明从柜台里拿了两条烟递过去:“拿去抽。”
“别别别,明哥你这干啥。”
“拿着。”方明把烟塞他手里,“又不是给你的,给你小舅子带两条,替我谢谢他。”
林涛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那行吧。对了明哥,下个月我那边有个朋友要开新店,到时候进货我让他直接找你。”
“行。”
林涛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明哥,以前的事……我真的记心里了。”
方明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大男人别磨叽。”
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看着方明,他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淡淡的,但挺舒展。他拿起账本翻了一页,又放下,忽然说:“莉,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
“包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我笑了一声:“行。”
那天晚上包饺子的时候他擀皮我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起林涛那单生意,说起刘东他们生日那天,说起这一年大大小小的事。外头腊月的风刮得呜呜响,但屋里头暖乎乎的,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跟头。
方明擀完最后一个皮,把手上的面粉拍掉:“其实林涛这个人吧,他不是坏。他就是粗心,有时候干的事伤人了自个儿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他心里有,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那你原谅他了?”
他想了想:“谈不上原谅不原谅。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心里那根刺还在,但没那么疼了。以后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我往锅里下了最后一拨饺子,蒸汽扑了一脸:“行,慢慢来。”
第十一章:年三十晚上,林涛来家里坐坐
年三十那天,我跟方明早早关了店门回老家。我妈跟他爸妈都在一个村,两家隔着两排房子。年夜饭在我妈那儿吃,吃完饭又去他爸妈那边坐了坐,两头跑了一晚上。
快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门。方明去开门,林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和一袋子烟花。
“明哥,我来给你们拜个早年。”他哈着白气,脸冻得通红,“顺便带了些烟花,一会儿咱在门口放?”
“进来进来,外头冷。”方明把他让进屋。
林涛进门先给方明爸妈拜了年,又跟我妈打了招呼。他坐在沙发上喝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他年三十在他爸那边吃的,他妈包了三种馅的饺子,撑得他到现在还打嗝。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们搬了烟花到门口的空地上。林涛蹲在地上点引信,方明站在旁边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远,不远不近的距离。
烟花窜上天炸开的时候,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方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花,林涛也仰着头,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绕了弯子,但到底还是回来了。
放完烟花林涛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哥,今年过年,谢谢你还让我来。”
方明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大年三十你还能去哪儿?不来我家去哪家?”
林涛嘿嘿笑了:“那我明年还来。”
“随你。”
林涛回去之后,我跟方明也准备睡了。他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我问他想啥呢,他说没想啥,就是觉得今年这年过得挺踏实。
“以前的事不堵了?”
“还堵一点,但问题不大。”他翻身侧过来看着我,“莉,这一年下来我明白一个道理。人心跟人心之间,有时候隔着一张纸,有时候隔着堵墙。林涛跟我之间之前就是墙,但现在那墙拆了,变成了一张纸。纸虽然薄,但捅一下还是会破。所以以后相处得小心着点,别再去捅它了。”
我看着他在窗外映进来的烟花余光里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行,不捅它。”我说,“日子慢慢过,纸慢慢变厚。”
他没再说话,伸手够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外头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炕头热乎乎的。我闭上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觉得这一年虽然绕了不少弯子,但走到最后,停在了一个刚刚好的地方。
第十二章:开春新店开张,林涛第一个来捧场
过完年三月份,我们决定在城西开个分店。那边新开了个小区,周围商铺多,人流量大。方明跟我琢磨了好一阵,觉得是个机会,就把攒了几年的钱拿出来投了进去。
筹备那段时间忙得够呛。找店面、装修、办手续、铺货,方明每天两头跑,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但他人虽然累,精气神挺好,走路都带风。
开业定在三月初八。那天早上店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方明站在门口迎客。刘东他们几个发小一早就来了,帮着搬东西、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的。
林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开了辆面包车来,下车的时候招呼人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两盆发财树,一盆摆在门口左边,一盆摆在右边,叶子绿油油的,看着特别精神。
“明哥!开业大吉!”林涛拍着那两盆发财树,“这可是我跑了三家花卉市场才挑到的,寓意好!”
方明看着那两棵半人高的发财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要把我这店门都堵上啊。”
“堵上才好呢,财源广进嘛。”
刘东在旁边起哄:“林涛你这回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去你的,我哪回不靠谱了?”林涛白了他一眼。
一群人笑成一团。中午方明在附近饭馆定了几桌,请来帮忙的人吃饭。林涛挨着方明坐,两个人碰了好几次杯。席间有人问起去年喜酒的事,林涛主动开口:“那事儿别提了,我办得糊涂,明哥大度不跟我计较。以后明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监督着,我再犯糊涂你们抽我。”
桌上的人哄笑起来。方明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去年这时候,方明还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背影绷得紧紧的。一年过去,那道背影终于松下来了。
吃完饭回店里,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方明站在店门口看了看左右那两盆发财树,伸手拍了拍油亮的叶子。阳光照在新招牌上,上面几个金漆大字亮晃晃的。
“莉,”他转过头跟我说,“你说人跟人之间,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啥?”
“最难的是心里有道坎,明明跨一步就过去了,但谁也不肯先迈那只脚。”他收回手插进兜里,“去年林涛办喜酒那事,我一直等着他给我个说法。他在那头等着我翻篇。两个人都等着,结果就僵那儿了。后来还是他先迈了那只脚,送茶具也好,介绍生意也好,他迈了我就接着。其实要是我先迈,也是一样的。”
“那你明年还跟他处不处?”
他笑了一声,阳光照在他脸上,细碎的灰尘在他周围浮动。“处啊,怎么不处。从小到大就这么几个人,掰一个少一个。再说了,他连发财树都挑了两盆一模一样的,这事儿办得讲究。”
我跟着他笑:“就冲这两盆树,你也得跟他处一辈子。”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跟方明站在新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两棵发财树在晚风里晃着叶子,街对面传来饭馆的烟火气,有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店门口按着铃铛窜过去。
方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声音比平时轻:“莉,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靠着他:“嗯,会的。”
远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得暖洋洋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花盆里的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润气味。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十月那条群消息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但那会儿天是灰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亮堂堂的。
有些人走远了会回来,有些墙推倒了会长出新芽。日子嘛,有磕磕绊绊才叫日子。只要心里那盏灯还亮着,该回来的人,总会回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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