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忠：传统是枷锁，还是翅膀？从上海美专到纽约，一位八旬画家的文化答案

2026年8月13日，上海书展期间，《好戏在后头：周根宝戏剧人物画集》分享会将如约而至；去年，于百廿年历史的朵云轩，八十岁的周根宝先生曾以一场《戏剧人物小品展》叩响新岁：这不仅是跨年的艺术盛宴，更是一场关于“传统如何在当代复活”的对话。周根宝的艺术生涯，跨越半个多世纪，从上海美专的求学到纽约的前沿探索，他始终站在中西文化交融的潮头——但他的终极追问，从来不是“如何走向世界”，而是“如何让中国艺术的灵魂，在当代依然强劲地跳动”。

一、上海美专的底色：一群人的世界眼光，一个人的中国根基

1961年，周根宝考入上海市美术专科学校预科班，与陈逸飞、戴明德等日后蜚声国际的艺术家同窗共学。那时的上海美专，俞云阶、吴大羽、周碧初、潘天寿等大师同台授业——西方油画技法与东方笔墨精神，在这里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一体两面的基本功。

这段教育赋予周根宝这一代艺术家一种罕见的底气：他们不必在“传统”与“当代”之间二选一，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中国当代艺术，必然是从自己的文化根脉上长出来的新枝。 上海作为中国近现代美术的枢纽，给了他们世界性的视野；而美专课堂上那些对宋元山水、敦煌线条的反复揣摩，则给了他们不可替代的文化基因。90年代移居美国后，周根宝深入研习毕加索、米罗、康定斯基，最终形成“精神音韵主义”风格——但这并非“西化”，而是一个中国画家在异质文化语境中，对自己文化基因的重新确认。

二、三种融合，一种生命力：为什么他的画“活”在当下

周根宝艺术的当代性，不体现在题材之新，而体现在感知方式之新。他的“三个融合”，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当代艺术的核心命题：一种古老的美学语言，如何依然能够精准地表达当下人的精神悸动？

第一重融合：戏曲的“动”与水墨的“静”

他幼年随戏迷母亲穿梭于街头地摊戏，绍兴戏、江北戏、“小热昏”的喧腾与悲欢，早早刻入他的感知深处。上世纪80年代任《舞台与观众》报记者，他日复一日以速写捕捉舞台动态——但这种训练的真正成果，不是“画得像”，而是将戏曲的时空压缩感、身段的韵律感，内化为水墨的节奏语言。看他的《野猪林》《借伞》，画是静止的，你却分明能听到锣鼓点。

第二重融合：中国线条的“骨”与西方构成的“气”

评论家夏葆元说他兼具“东方‘气韵生动’的穿透力”与“德·库宁式的爆发力、康定斯基的音乐性”。这并非溢美——周根宝的线条从未沦为装饰，而是始终带着书写性的“骨力”；但他又敢于让这些线条在画面上形成抽象性的张力结构。传统笔墨因此不再是“遗产”，而成为一种活跃的、可生长的语言。

第三重融合：古典叙事的“壳”与当代审美的“核”

《西厢记画珍》系列中，崔莺莺的服饰参考永泰公主墓壁画，线描取法陈老莲，但人物的神态、构图的空间感，却完全是现代的——甚至带着某种电影镜头般的叙事节奏。他不是在“画古”，而是在“借古人的酒杯，浇当代人的块垒”。

三、扎根越深，越有生命力：周根宝对“守正创新”的实践启示

当前，上海正全力建设“习近平文化思想最佳实践地”，强调“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周根宝的案例之所以具有示范意义，恰恰因为他证明了：文化的当代生命力，不来自对传统的疏离，而来自对传统的深度激活。

守正，不是固守，而是深潜。他早年在上博临摹古画17年，《清明上河图》《朝元仙仗图》反复研习——这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把手感和眼力养到骨头里”。正如他所说：“中国的绘画不能离开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否则就失去了生命力。”这句话在今天听来尤为振聋发聩。

创新，不是颠覆，而是转化。他的创新始终是“有根的创新”。融入西方构成，是为了让东方线条获得更强的表现力；借鉴抽象主义，是为了让戏曲的写意精神获得更自由的释放。他不是在“结合中西”，而是在“用世界语言，讲中国故事”。

生命力，最终要活在当下。他的作品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能引发当代观众共鸣的活态艺术。新加坡美术馆收藏他的《西厢记画珍》，国际艺术市场持续关注他的创作——人们被吸引的，不仅是东方的异域风情，更是一种古老美学在当代依然蓬勃的创造力。

四、从上海出发，回到上海：一种文化自信的闭环

周根宝的艺术轨迹，形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闭环：上海美专奠基→ 纽约世界性探索 → 回归中国传统文化深耕 → 以当代面貌重回上海舞台。这条路，正是一个中国艺术家在全球化时代建立文化自信的典型路径。

他从未离开过中国艺术的灵魂，但他也从不害怕让这个灵魂与整个世界对话。在建设习近平文化思想最佳实践地的进程中，周根宝的探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启示：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关门自大，而是在开放的对话中，依然能够清晰地说出“我是谁”。

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周根宝先生用六十年的艺术实践告诉我们——传统不是来处，而是归途；不是枷锁，而是翅膀。这就是中国艺术生生不息的秘密。

原标题：《沈文忠：传统是枷锁，还是翅膀？从上海美专到纽约，一位八旬画家的文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