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本该是纳凉的,然而椅子沿边那把蒲扇打落的,不过是几只毫无新意的苍蝇。
翻开手机,荧光如鬼火般在漆黑的屋子里一闪一闪,照出屏上挤满的蝇头小字。
法制社会里,照例是不缺凶案的。
这回轮到了河南的驻马店,一个叫西平的地方。说是出了个重大刑案,嫌疑人已经落网了。
按说,凡有凶案,看客们无非是围拢过来,伸长了脖子,像被提起的鸭子一般,发出几声赞叹抑或惊唏,随后便四散去寻他们的夜宵。
但这次却有些异样。
街谈巷议里,微信群的碎语中,有些“未经证实”的流言在暗地里疯长:说是这杀人者是因为被当地的村官百般欺负,积怨太深,这才一怒之下,提刀灭了门,杀了整整五口人。
这杀人者行凶之后,便一头钻进了连绵不绝的青纱帐。
更妙的是后面的传闻。
据说当地的乡亲们并不痛恨他,反而颇为同情,私下里称其为“兄弟”。
嘴上只念叨着:“兄弟,啥话都不说,大家都知道。”
于是,在这闷热的夏季玉米地里,便陆陆续续出现了矿泉水、啤酒、充电器,甚至还有不知谁悄悄塞在土缝里的钞票。
好一个“啥话都不说,大家都知道”!
这话里的意味,真是比那八月的闷热还要让人透不过气来。
事情的真相,大概确实须等到官方通报盖棺定论。
我们这等奉公守法的平民,自然是要信通报的,断不可信了“谣言”。
然而,我所感兴趣的,却并非这起案子本身究竟死了几个人,也非凶手到底是在玉米地里被抓还是在破庙里被擒。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当“被村官欺负”、“灭门”、“青纱帐”、“放水与充电器”这几个要素拼凑在一起时,看客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甚至在私底下生出一种隐秘的、几乎是狂欢式的崇敬?
这些在田垄边悄悄放下啤酒和充电器的人,当真认识那逃犯么?不见得。
他们放下的,哪里是给逃犯的物资?那分明是放给自己那满腹怨气与无奈的一剂安慰药。
中国的大地上,从不缺青纱帐,也从不缺躲进青纱帐里的人。
这种事,在历史上并非不曾有过。
或者说,在中国几千年的老账本里,这样的戏码早已演得烂熟,连台词都未曾改过动过。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刺客列传》、《游侠列传》,其实就是给那些走投无路、只能靠暴力寻求最后一点“公平”的人立传。
专诸刺王僚,要离刺庆忌,聂政刺侠累,哪一个不是因为被权贵挤压到了墙角,最后“拔剑而起,挺身暴蒲”?
到了宋朝,梁山泊的八百里水泊,就是宋代的“青纱帐”。
林冲若不是被高衙内逼得无路可走,断不会在风雪山神庙提枪杀人;武松若不是被张都监陷害,也不会在鸳鸯楼上血书“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看客们读到《水浒传》,读到林冲雪夜上梁山,读到武松血溅鸳鸯楼,无不拍案叫绝,称一声“快哉!”
可若仔细究办起来,林冲杀的是守粮仓的官差,武松杀的更是张都监家里的丫鬟仆役——按今日的法律来看,哪一个不是重罪?哪一个没有伤及无辜?
但为何千百年来的老百姓,偏偏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因为在悠长的封建岁月里,底层的百姓太缺少一个“说法”了。
当体制内的救济途径被官僚体制的层层关卡堵死,当“有理无钱莫进来”成为公认的潜规则,百姓便只能寄希望于这种原始的、血腥的自力救济。
刺客与侠客,不过是弱者在绝望中幻化出来的救世主。
而那些躲进青纱帐的凶手,在看客眼里,便承载了他们自己不敢发泄的怒火。
但历史的滑稽之处在于,看客们往往只看到了“英雄仗剑”的豪气,却看不见那背后的荒凉与残忍。
在青纱帐里放水和充电器的人,大约自以为是在行侠仗义,是在向某种不可言说的秩序表达无声的反抗。
他们对着茫茫的玉米地喊一声“兄弟,啥话都不说,大家都知道”,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场伟大的壮举。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怯懦的代偿。
他们不敢去质问那可能存在的“不公”,不敢去撼动那庞大的体制,甚至不敢在太阳底下大声说出一句不满。
于是,他们便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提刀杀人者的身上。
他们希望这个凶手替他们去杀、替他们去恨、替他们去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是一种极其廉价的同情,也是一种极其恶劣的残忍。
因为那逃犯终究不是什么大侠。
在现代社会的网罗之下,他不过是一个丧失了理智、将刀挥向更弱者或者无辜者的狂徒。
你看,这就是真相的残酷之处:看客们幻想着一个“逼上梁山”的草莽英雄,可现实中走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乱挥凶器的野兽。
而那些在玉米地里放啤酒的人,当凶手的刀锋对准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家人时,他们还能不能道一声“兄弟,啥话都不说”?
我常想,我们这个民族,骨子里似乎一直有一种“青纱帐情结”。
每当社会秩序出现某种病态,当底层的声音难以向上穿透,当基层治理的末梢散发出腐败与冷漠的恶臭时,这种情结就会如杂草般复苏。
人们不再相信法律能够给予公正,不再相信规矩能够约束强权。
于是,“私力救济”便被赋予了某种带有浪漫色彩的悲剧光环。
从前的黄巢、李自成,后来的各种响马、土匪,哪一个在民间传说里没有过“杀富济贫”的光环?
可实际上呢?兵过如篦,剃头割耳,受苦受难的,终究还是那些在田里锄地、在青纱帐外等雨的平民百姓。
驻马店的这起案件,不过是这千年轮回中的一个小小的回响。
当地人为何会传出“大家都知道”这种话?
也许当地并没有什么“村官欺负人”的酷刑,也许这只是网民的凭空臆造。
但这句话能流传开来,本身就说明了某种土壤的存在。
那是一种“信任的贫瘠”。
当人们习惯了认为“凡是村官必是贪腐的”、“凡是弱者杀人必是有大冤屈的”,这种刻板印象的形成,绝非一日之寒。
它是一块块冷漠的官僚墙壁、一次次被敷衍的诉求、一个个被压下的声响,历经岁月沉淀而成的社会心理冻土。
在这块冻土之上,长不出理性的花朵,只能长出狂热的流言与畸形的同情。
凡是遇到这种事,官家照例是要“引导舆论”的,网信部门也照例是要辟谣封号的。
这当然很对,辟谣是必要的,维持秩序也是必要的。
但若以为只要封了几个发谣言的账号,删了几条“五人灭门”的贴子,这天下便真的太平无事,青纱帐里就再也不会有人放水和充电器,那未免过于天真了。
治水之道,在于疏不在于堵。
如果基层的权力依然得不到有效的监督,如果底层百姓在遭遇不公时依然求告无门,如果司法公正不能以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方式降临到每一个村落、每一条街道,那么,就算你拔光了全天下的玉米,也拔不掉人们心中的那一座“青纱帐”。
凶手落网了,事情似乎画上了句号。
看客们不久就会散去,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刺激神经的新闻。
那片被踩塌的玉米地,明年依然会长出高大的作物,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当下一个闷热的夏夜到来,当天空再次阴沉得像要压下来时,那寂静的田野深处,是否还会有人在暗暗地等待,等待着那一声刺破夜空的惨叫?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屋里的蒲扇早已停了,夜还很长,苍蝇依旧在飞。
我关掉手机,屏上的荧光熄灭了,四周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历史上凡是靠“青纱帐”来解决问题的时代,大概都不算什么好时代。
我们既然自诩进入了现代文明,自诩建立起了庞大的法治大厦,就不该再让百姓退回到靠“青纱帐”去寻找心理平衡的蛮荒岁月。
法治的意义,不仅在于严惩那个提刀的凶手,更在于保护每一个可能被逼到绝境的弱者,也在于约束每一个可能滥用职权强梁。
如果法律不能成为弱者的盾牌,它终将变成强者的玩物;而当法律沦为玩物之时,青纱帐里的刀光,便会成为所有人——包括看客、强梁与弱者自己——无法逃脱的宿命。
但愿这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但愿那青纱帐里放着的,真的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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