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故事番外篇之十五——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周敬王十年（前510年），这一年也是鲁昭公三十二年；自从十九岁登上鲁侯之位后，鲁昭公已经当了三十二年的国君了；不过，从周敬王三年（前517年）起，鲁昭公就因与国内权臣季氏（季孙意如）因权力争斗之事起了武装冲突，最终夺权失败而不得不流亡出外，在齐、晋等国辗转寄居了七年。

虽然鲁昭公‘鲁侯’的名分虽然还在，其实不过是个空头名号而已，鲁国在这段时间内的真正统治者，是执政正卿、三桓之一的季氏家主季孙意如。

左丘明在《左传》中记载当年的大事时，与之前三年一样，第一句话还是记录鲁昭公的活动踪迹：

‘三十二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

左丘明这是说鲁昭公依旧不能去国外暂居、也不能回国内复位，还不能正确地使用随他流亡在外的诸多属下人才，实在是平庸无能、毫无成就可言之君。

这一年的十二月，流亡在外已经七年之久的鲁昭公生了一场大病，很快就病重不起了。自感大限已至的鲁昭公这时候也有些伤感，舍不得跟着自己流亡多年的臣子和侍从们。

于是鲁昭公把身边所有的金帛玉器财物都拿了出来（之前鲁昭公已经穷困潦倒了，好不容易积攒的这些财帛还都得感谢儿子公衍得齐景公赏识、获得郓地封邑的供奉所致），赏给了不离不弃追随自己流亡多年的大夫们，作为自己对他们的最后一次‘恩赐’；但大夫们起初都不敢接受国君的赏赐。

鲁昭公见大夫们不敢接受赏赐，就先单独赏给最信任的臣子子家羁一对玉虎、一只玉环、一块玉璧，还有几件华美轻柔的贵重衣物；子家羁接受了国君的赏赐，这时其他的大夫见状也纷纷接受了鲁昭公的赐物。

十二月十四，鲁昭公于乾侯病逝，终年五十一岁。而在国君病逝之后，子家羁一边参与办理丧事，一边把鲁昭公赏赐给自己的东西全部交还给管理鲁昭公私人府库的吏员，还解释说：

“当初我之所以接受国君赏赐这些东西，是不敢违背国君发布的命令。”

其他的大夫知道这件事后，也把接受的赏赐都还了回去。

孔子他老人家在著写《春秋》时，记载鲁昭公去世的这段文字写着：‘公薨于乾侯’；孔子这是说鲁昭公身为国君，死的却不是地方（也就是不符合周礼）。

对鲁昭公与权臣政斗失败、不得不流亡出国，实际上已经失国这件事，晋国上军佐赵鞅觉得有些看不明白，心中困惑的他就去向晋国大夫史墨（晋国著名学者、史官）请教，询问说：

“季氏（季孙意如）赶走了他的国君，而鲁国的百姓却都顺服于他，诸侯们也大多亲附于他（季孙意如）；如今，他的国君已经死在外面，却没有人因此去惩罚他，这是为什么？”

史墨则为赵鞅作了详细清楚的解释：

“事物的存在，有的成双成对、有的成三、有的成五，有的有相互的辅助。正因如此，所以天上有‘日、月、星’三辰；地上有‘金、木、水、火、土’五行；身体对称左右，各有配偶。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这都是起着辅助作用的。

上天生了季氏（指季友以下季氏历代家主），让他们辅佐鲁侯，已经经历很长的时间了。百姓们顺服于他（指季孙意如），不也是很正常得吗？历代鲁侯大多都耽于放纵享乐，而季氏的子孙则世世代代勤勤恳恳、甄于政务，所以鲁国的百姓早就忘记了他们的国君了。即使（鲁侯、指鲁昭公）死在了外面，又有谁会去怜惜他、为他感到悲伤呢？

社稷并没有固定的祭祀人，君臣之间的位置也没有固定不变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所以《诗经》中说：‘高岸为谷、山谷为陵（高大的堤岸变成了深谷，而深谷则变成了山陵）’，现在大家都知道，上古三王的后裔子孙，到如今已经成为了平民，还有谁能享有祖先当年的爵禄？在《易经》的卦象中，代表雷的‘震’卦在‘乾’卦之上，叫做‘大壮’，这是上天的常道。

季氏的始祖成季（即季友），是鲁桓公的幼子，也是桓公正妻文姜最宠爱的小儿子；当初文姜刚怀上他的时候，就曾经请卜人来占卜；卜人占卜后向文姜汇报说：“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会有好的名声，他的名字叫做‘友’，将来会成为公室的辅佐之臣。’等到孩子降生后，和卜人说的情况一样，并在左手的手掌心上有个‘友’字，因此就得名为‘季友’。

季友长大后，在鲁国立下了大功（指受兄长鲁庄公临终之托，驱逐了有野心的庶长兄庆父，稳定了鲁国政局），因此受封于费地，并在鲁国朝堂上担任了上卿，身后得以尊谥号为‘成季’（季成子）。而季友之孙季孙行父（季文子）、曾孙季孙宿（季武子）没有废弃祖先的功业，世世代代增加季氏的家业，使家族更加地发展壮大。

鲁文公（鲁庄公之孙）去世时，公子遂（即东门襄仲、鲁庄公庶子、鲁文公叔父）杀死了文公的两个嫡子公子恶、公子视，拥立文公庶子公子俀为鲁侯（即鲁宣公）；从那时起，鲁国国君就失掉了操持国政的实际权力，国政先落入东门氏（公子遂）之手、后又转到了季氏的手中。

算到已经薨逝的这一位鲁侯（即鲁昭公、此时鲁昭公还没定谥号）这里，已经是连续第四代失去治理国政权力的国君了（鲁宣公、鲁成公、鲁襄公、鲁昭公）。鲁国的百姓们都不知道有国君，鲁侯（指鲁昭公）凭借什么自信能夺回国政呢？所以说，做国君的要谨慎地对待器物与名位，不可以随随便便将、轻易就将这两样东西给予别人。”

史墨提到的‘器与名’，指的是贵重的礼器和实际上的名分，也就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周天子授予诸侯‘器、名’，这是代表诸侯统治国家的合法象征；一旦诸侯不能完全掌握这两样东西、让臣子得以插手获取的话，那么诸侯也就失去了统治自己国家的资格象征以及权力地位的合法性。鲁昭公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例证。

鲁昭公死在乾侯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鲁国国内；主持国政的正卿季孙意如与三桓另两位：孟氏家主孟孙何忌、叔孙氏家主叔孙不敢召集了国内的大夫们举行朝议，商量该拥立谁为继任鲁侯。

经过一番名义上的争论后（其实就是三桓做主了），鲁国大夫们‘推选、共立’鲁襄公之子、鲁昭公的同母弟公子宋为新任鲁侯，而将鲁昭公所立的继承人、目前还在乾侯的太子公衍给抛到了一边（就是彻底放弃了鲁昭公一系），公子宋就是鲁国第二十七代鲁侯：鲁定公。

鲁国的政治进程，又走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轨道中。

在之前的文章：《楚国篇》中，曾写到了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的时候，楚国大夫伍员（即伍子胥）在国内政治倾轧斗争中因家族遭栽赃陷害、父兄皆殒命，不得不追随同样遭到楚平王刻意打击压制的楚太子建流亡出国，之后辗转流落吴国，并在偶然间与吴国公子光偶遇的故事。

因为之后的系列文章将叙事主线转到了另一个诸侯国——宋国，着重讲述了宋国‘华、向之乱’的起源以及经过、结局，所以有关伍员与公子光的后续事迹，以及楚吴之争的全景，当时就暂时中止了叙述，以待《宋国篇》、《周王室篇》、《鲁国篇》等系列文章陆续完成后，再返过头来，在时间过了十余年后，继续讲述他们的事迹，还有南方新霸主吴国的发展崛起过程、击败老霸主楚国的全景历史。

下一篇就是《吴国篇》的开端。